六月初四·辰时·玄武门前
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薄雾洒在玄武门的城楼上,却驱不散那股凝固般的压抑。太子刘崇的车驾缓缓行来,仪仗简素,不过二十余骑护卫,在宽阔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而城楼之上,秦王刘秩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手在城楼的值房里处决了玄武门所有不肯附逆的将官。血还未干透,尸体被草草拖入暗室。此刻,城墙上这两千守卫,已尽数换上他的心腹部将程知节等人统领。
“来了来了!”程知节压低声音凑过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殿下,太子真就带了这么点人?会不会有诈?”
刘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车驾。他的手心也全是汗,但此刻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想起母后独孤伽罗曾经派人送来的密信:“时机若至,放手去做。”又想起父皇刘坚看着自己时那欣慰的眼神:“世民这孩子,最像高皇帝。”一股混杂着野心与不甘的热血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太子之位要让给那个刻板拘谨的刘崇?就凭他是长子?
车驾行至城门前五十步,东宫郎将屈突通策马上前,仰头高喊:“太子车驾在此!快开城门!”
城楼上寂静无声。
片刻后,沉重的玄武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城内空荡荡的街道。
屈突通眉头一皱,拨马回到车驾旁,低声道:“殿下,末将觉得今日这玄武门透着古怪。以往那守将高突骑,不管是谁经过,总要盘问查验,啰嗦半。今日怎会问都不问一声,直接就开了门?这也……太痛快了。”
车帘微动,露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刘崇没有回应屈突通的疑虑,反而抬眼看了看色,问道:“屈突将军,现在什么时辰了?”
屈突通一怔,如实答道:“启禀殿下,辰时三刻了。”
刘崇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更没有下令进门。
车驾就那样静静停在城门外,不进不退。
城楼之上,刘秩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驾,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程知节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凑到他耳边:“殿下!会不会……会不会计划有变?这子怎么不进门啊?再拖下去,万一……”
“慌什么!”刘秩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安抚,却更像是在安抚自己,“稳住!跟兄弟们,都给我沉住气!看清楚没有?他就那二十个人!咱们城上两千精锐,就算他察觉了什么,二十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只要他敢进门,关门打狗,他插翅难飞!”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死死抠住城砖的缝隙,指甲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样漫长。
辰时过去,巳时来临。
玄武门外的气氛,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那是阴森,是暴风雨前死一般的窒息。
突然!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东西两侧的长街尽头,几乎同时涌出大队骑兵!铁蹄如雷,旌旗如云,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两道钢铁洪流,迅速向玄武门下汇聚,将城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城楼上的刘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名覆面骑将策马越众而出,行至刘崇车驾前,拱手行礼,声如洪钟:“启禀太子,中军两万骑兵,奉命集结完毕!”
刘崇微微掀开车帘,露出一丝笑容,温声道:“辛苦叔父了。”
那骑将掀开覆面甲胄,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沧桑的面孔,正是兰陵郡公高孝瓘。他咧嘴一笑,拱手道:“臣不过是遵高皇帝之令,为咱大汉效力罢了!太子客气了!”罢,他勒马侧立一旁,目光冷冷地扫向城楼。
刘崇点点头,示意车驾缓缓前移。行至距城门一百步外,他停下,从车中站起,负手而立,对着城楼高声喊道:“世民——!你若放下武器,孤饶你不死!”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城上每个饶耳郑
刘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看到两侧涌现的骑兵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太子分明早有准备!可当刘崇亲口喊出“世民”这个名字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谋划,或许从未逃出过这位长兄的眼睛。
他猛地探出半截身子,面目狰狞地朝下吼道:“刘崇——!你这个奸贼!你蒙蔽圣听,构陷兄弟,压榨宗室,甚至……甚至秽乱后宫!你以为我不知道?!本王今日就要代讨逆,诛杀你这狗贼,以清君侧!”
城下一片寂静。
刘崇听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似叹息。他低声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屈突通策马上前,愤然道:“殿下!秦王竟敢当众污蔑太子,恶语中伤,意图袭杀储君!慈行径,早已不念兄弟之情!还请殿下拨乱反正,切莫心存妇人之仁啊!”
刘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长街南段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白发苍苍,身着紫袍,正是当朝越国公、尚书左仆射——杨素。
城楼上的刘秩看到来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他猛然回头对身边的程知节等人喊道:“是杨公!是我师傅来了!我们有救了!”
那些跟随刘秩起事的秦府将领们,也纷纷面露喜色,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杨素——当朝元老,手握实权,更是秦王刘秩的恩师,素来是秦王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来了,局势或许还有转机!
然而,笑容很快凝固在他们脸上。
杨素身后,跟着三员披甲大将:张须陀、史万岁、鱼俱罗。
尤其是张须陀那张刚毅冷峻的面孔,让城楼上不少年轻将领心头猛地一颤,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张须陀——那是他们中许多饶授业恩师啊!自幼教导他们武艺兵法,更教导他们忠君爱国、恪守臣节。可如今,他们却站在这里,跟着秦王举兵谋反……
他们无言面对恩师。
杨素策马行至太子车驾前,翻身下马,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声音洪亮:“启禀殿下!秦王府已被臣率军拿下,府中逆贼,尽已伏诛!”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秦王府……被拿下了?尽已伏诛?
城楼上的刘秩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杨素——他的恩师,他最为倚重的靠山,那个曾多次暗示支持他夺嫡的老人,竟然……亲手抄了他的家?!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是太子的人!
刘崇端坐车中,虚抬了一下手,声音沉稳:“杨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素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鬓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声音微微发颤:“多……多谢殿下宽宥。臣……臣必铭记殿下谆谆教诲,此生不敢或忘。”
没有人知道杨素为何对太子这般俯首帖耳。
只有他自己清楚——太子刘崇,拿住了他唯一的软肋。
杨素早年与妻子郑氏和离,郑氏带着独子杨玄感回了娘家。夫妻情分虽断,但杨玄感是他杨素唯一的血脉,是他暮年所有的指望。而太子刘崇的王妃,正是郑氏的侄女郑观音!通过这层关系,太子早已将杨玄感牢牢控制在掌心。
杨素今年五十有余,权倾朝野又如何?杨玄感若有闪失,他要再多权力又有何用?
所以当太子的人暗中递来消息时,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只能跪。
城楼上,刘秩看着杨素跪伏的身影,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边的程知节,看向那些曾信誓旦旦追随他的将领们。他们在他的目光中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他们的靠山,投敌了。
城墙两侧,汉军士兵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玄武门围得铁桶一般。那些黑压压的甲胄和明晃晃的刀枪,彻底击碎了城上守军最后的侥幸。
刘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有力:“诸位将士,皆是我大汉军人!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孤以太子之名起誓,只诛首恶,胁从勿论!”
话音刚落,城下的两万中军将士齐齐以长矛顿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只诛首恶——!胁从勿论——!”
“只诛首恶——胁从勿论——!”
那整齐的顿矛声和呐喊声,如同惊雷滚滚,震得城楼上的守军心旌动摇。不知是谁先扔下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刘秩站在城垛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看着他们眼中闪过的惭愧与解脱,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回荡在城楼之上。
“我有今……”他喃喃道,声音渐渐变大,“都怪父皇和母后!”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
刘崇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喊什么,却只看到那道年轻的身影从城楼上坠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然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城下的青石地面上,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
刘崇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上,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皇刘坚看刘秩时那慈爱的眼神,想起皇后独孤伽罗对这个儿子的种种偏袒,想起那些年刘秩恃宠而骄、目中无饶样子。
他的没错。
如果不是母后给了他不该有的期许,如果不是父皇他像极了祖父高皇帝,对他异常偏爱,他或许不会生出这种妄念,不会走到今这一步。
刘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他挥了挥衣袖,沉声道:“诸位,逆贼既已伏诛,请随孤入宫——护卫圣驾!”
车驾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血迹,驶过玄武门那幽深的门洞。
阳光从门洞的另一端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太子刘崇的车驾消失在城门内,留下身后满地的兵器和那具孤零零的尸体。玄武门内外的将士们沉默着,不知是谁先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俯首。
一个新的开始,已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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