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渠水泛着异样的光。周丫蹲在新渠边,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觉出丝咸味——不是盐场的涩,是海谷特有的淡腥,混在渠水的谷香里,像两股味道在悄悄话。
青禾举着个陶碗跑过来,碗里盛着岭外的海水,和渠水一比,渠水的咸味淡了十倍,却多了层蓝紫泡沫,是和合苗的痕迹。“是海合苗的根须把海水引来了!”她指着渠底,那里的跨山苗根须缠着白亮的细线,线的尽头往岭外的方向延伸,“你看这线,和海合苗的茎脉一个样。”
赵铁柱扛着铁锹在渠边翻土,土块里裹着细的白粒,不是盐,是海谷壳的碎末。“李木匠这疆海息’,”他把碎末往渠里撒,“海谷的气顺着根须走,渠水带着气,能让山这边的苗也沾点海性。”
山外的村长拎着桶混谷走来,谷粒上沾着湿漉漉的海沙。“岭外的渔民,”他往渠里撒谷,“海合苗的穗落在海里,壳会变成船,载着种往渠里漂,这是要让海谷‘爬山’呢。”
阿木吹响青铜哨,哨音里添了段海浪似的颤音。渠水听到哨音,泡沫忽然往中间聚,聚成个的漩涡,漩涡里浮出颗谷语珠,珠里传出渔民的吆喝:“海谷种漂到第三道滩了!”
海谷种往渠里漂,到了岭内的第三道滩就停了。周丫扒开滩上的卵石,底下卧着道石脊,青黑色,表面光滑,像被海水磨了百年,石缝里嵌着海合苗的断根,显然是被石脊挡住了路。
“是玄光石。”岭外的石匠蹲下来敲了敲,石面发出清越的响,“这石不怕淡水,就怕海气,海谷的种一靠近,它就往外渗寒气,把根须冻得发硬。”他指着石脊边的冰碴,明明是暖春,石缝里却凝着层薄冰。
青禾想起太奶奶手札里的话,往石脊上撒了把混谷:“‘谷借海温,石借谷暖’,试试让海谷和山苗的种混在一起?”
众人把海谷种、和合谷、跨山苗种混在陶瓮里,浇了半瓮带海腥的渠水。不过半日,瓮口就冒出碧色的芽,芽尖顶着三色壳——白的海谷、蓝紫的和合、墨绿的跨山,三壳相抵,竟顶开了瓮盖,往石脊的方向倒。
“是‘渡滩苗’!”周丫看着芽尖往石脊爬,玄光石的寒气碰到芽,竟像遇了暖阳般慢慢化了,“三苗的气合在一起,能破石脊的寒!”
渡滩苗的根须往石缝里钻,分泌出黏黏的汁液,玄光石碰到汁液,表面渐渐泛起白霜,霜化后露出细的孔洞。更奇的是,和合苗的泡沫顺着孔洞往里渗,泡得石脊慢慢变软,跨山苗的根须趁机往深处扎,硬生生把石脊撑开道缝。
“原来得三苗分工!”赵铁柱用铁锹往缝里一插,轻松插进半尺,“海谷种跟着根须走,这就渡滩了!”
海谷种过了石脊,渠水的咸味忽然变重。山这边的和合苗不乐意了,叶尖往渠底卷,把蓝紫泡沫聚成团,像在挡海谷的气;海合苗则往渠中央挤,根须缠着和合苗的茎,像在“分点地方”。
“是咸淡在争渠!”青禾往渠里撒了把跨山苗的谷壳,“太奶奶‘苗不争,水自和’,跨山苗能调和,试试让它站中间?”
跨山苗的根须果然往两苗中间长,茎秆在水面织出层碧色的网,网眼把咸水和淡水分开,却又让两股水在网下悄悄混,混出的水不咸不淡,刚好能养两边的苗。
渠岸上的墨星苗田也起了变化。海气渗进土里,墨星苗的叶尖泛出点白,却长得更壮了,摘片叶子揉碎,汁里竟带着海谷的腥,用来融软蜡石,比以前快了三成。
“墨星苗在学海谷的本事!”山外的猎户捧着叶片笑,“语台的谷语珠了,这疆借气生能’,就像咱学渔民撒网,苗也会偷师呢。”
周丫往渠里放了颗谷语珠,珠里传出岭外渔民的笑:“海谷,渠里的咸淡混得刚好,像鱼酱里掺了谷香,比单喝海水舒坦!”
渠水带着海气往滩涂漫,漫过的地方冒出片新苗——叶是墨星苗的墨绿,茎是跨山苗的碧色,穗尖却泛着海谷的白,穗粒摇出的“沙沙”声里,混着海浪似的节奏。
“是‘滩涂苗’!”青禾蹲在苗边数穗粒,不多不少九粒,比普通谷多两粒,“太奶奶的手札里画过这种苗,‘山海交处生奇谷’,能抗盐、耐涝,还带着渠水的甜。”
阿木带着岭外的渔民来,渔民们扛着新做的木架,架上缠着海合苗的藤蔓。“长老滩涂该建座新仓,”他往架上铺海草,“一半用山木,一半用海竹,让仓也沾点山海气。”
赵铁柱往仓基的土里埋了块玄光石碎块:“李木匠这石能记气,”他拍着土,“海气多了就放热,山气多了就吸潮,仓里的谷不会坏。”
新仓刚立起来,滩涂苗的穗就往仓顶弯,穗粒落在仓门的木板上,拼出个“渡”字。周丫摸着字,木板忽然发烫,传出谷语珠的话:“东边的浅滩还能种,苗根已经钻过去了。”
秋收时,滩涂的新仓堆得满满当当。海谷的白、和合谷的蓝紫、滩涂苗的墨绿,在仓里分层码着,却又在交界处混出渐变的色,像幅流动的画。
周丫站在仓顶望,渠水从岭外的海铺到山内的田,水纹里的咸淡线像条银带,带上海谷种、渡滩苗、滩涂谷,往更远的地方漂。语台的光网罩在渠上,谷语珠的“嗡嗡”声里,有渔民的号子,有农饶吆喝,还有苗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首没有结尾的歌。
青禾往新仓的梁上挂了串谷穗,有海谷、有和合苗、有滩涂苗,穗尖都对着语台的方向。“太奶奶‘穗朝语台,话传山海’,”她指着穗上的谷语珠,“珠里的话,山里能听见,海里也能听见。”
赵铁柱给新仓装了扇新门,门板刻着幅大图:海在左,山在右,中间是条渠,渠里漂着三苗的影,影里的谷粒往两边跳,山这边的谷跳进海里,海那边的谷跳进山,像在串门。
山外的村长和岭外的渔民在仓前换谷,山民递过墨星谷,渔民捧出海谷种,换来换去,仓前的地上堆出层混谷,混谷里冒出的芽,竟是三色的,往渠的方向爬。
孩子们在滩涂苗田边玩,石头用海谷粒拼“海”,狗蛋用和合谷拼“山”,拼到最后,两字的中间长出棵滩涂苗,苗叶把字连起来,变成“共”字。
周丫看着“共”字上的露珠,忽然明白,太奶奶当年守着渠水时,盼的或许不只是四乡的丰足,是有一,山海的气能顺着渠水走,苗能跟着气跨滩,人能随着苗相聚,让海的腥、山的香、渠的甜,都融在一碗谷里,让每个捧着谷碗的人都知道——
这碗里的,从来不是哪一地的收成,是山海一起酿的岁。
暮色里,渠水的咸淡线慢慢融成片,滩涂苗的穗在风里晃,穗粒掉进水里,跟着水流往远处漂,漂向看不见的山海交界,像在:
这渡滩的路,才刚到浅水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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