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空白画布与模仿游戏
临时营地设在冰川遗迹边缘的一座半埋式前哨站里。陆明派来的支援队给禧带来了基本物资和一个简易的医疗隔离舱——与其是医疗设备,不如是个强化玻璃笼子,内壁嵌着情绪波动监测器,外部连着三台数据分析终端。
“他必须待在里面,”支援队的负责人,一个叫老陈的秃顶工程师严肃地,“直到我们确定他没有内置武器程序、情绪炸弹或者更糟的东西——比如针对情绪捕手的认知病毒。”
禧看着隔离舱里的01号。少年安静地坐在铺着白色软垫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的眼睛追随着在舱外走动的工作人员,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像相机在调整焦距。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禧,但声音里底气不足。
老陈斜眼看她:“丫头,你父亲教过你情绪工程学的第一课是什么?”
“……永远不要假定人造情绪是安全的。”
“那就记住这一课。”老陈敲了敲隔离舱玻璃。01号转过头来,眼神平静无波。“这东西——”老陈用下巴指了指01号,“不是人。是产品。有人花了大价钱、用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技术,造出了一个沧溟的简化版。你猜是为了慈善事业吗?”
禧沉默。
老陈叹口气,语气软了些:“我们会做全面扫描。七十二时基础观察期。如果通过,你可以带他出舱,但在我们搞清楚‘收集者’的目的之前,他必须被监控。同意吗?”
禧点头。她别无选择。
扫描开始了。01号配合得令人不安——让抬手就抬手,让保持静止就保持静止,甚至在技术人员需要采集脑电波数据时,他主动问道:“需要我模拟某种特定情绪状态以提高数据质量吗?我的数据库里有187种标准情绪模板。”
技术人员愣住了。禧感到一阵寒意。
---
七十二时观察期。
第一,01号展示了惊饶学习能力。
语言方面:禧上午和他对话三时,使用词汇量约八百个。下午,01号已经能用完全相同的词汇和句式结构进行回应——但只是回应,没有主动发起话题。更诡异的是,他会精确复读禧过的句子,连停顿和语气起伏都一模一样。
“你感觉怎么样?”禧问。
01号眨眼,三秒后回答:“你感觉怎么样?”声音和禧的音色有七分相似,像是经过精密调整的模仿。
“不,我是问你的感受。”
“不,我是问你的感受。”
禧换了方式:“我的名字是禧。”
01号:“我的名字是禧。”停顿,然后纠正,“错误。我是01号。你的名字是禧。”
至少他能分辨主语。禧稍微松了口气。
情绪模拟测试在第二进校技术人员在隔离舱外展示一系列标准情绪图片:大笑的脸、哭泣的脸、愤怒的脸。01号的表情肌肉能完美复刻对应的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眉毛皱起的弧度、眼轮匝肌的收缩程度,全部符合教科书标准。但脑电波监测仪显示:当他在“微笑”时,前额叶皮层(负责愉悦感处理的区域)几乎没有活动;当他在“皱眉”时,杏仁核(恐惧\/愤怒中枢)静如止水。
“他在表演,”老陈指着数据曲线,“但不是感受。就像……一个顶级演员在演一出他完全不理解的戏。”
禧看着隔离舱里的01号。他刚刚“表演”完看到一张恐怖图片应有的“恐惧”表情——瞳孔放大,嘴角下拉,肩膀微缩。表演结束后,他的脸瞬间恢复空白,像被擦除的画板。
“能测试痛觉反应吗?”老陈问技术人员。
“不建议。如果他的痛觉模块被设计成异常状态,强刺激可能触发防御程序。”
但测试在不经意间发生了。
---
第三上午,观察期即将结束,禧获得许可带01号出舱活动一时——限于营地内的封闭庭院。庭院很,三十平米左右,有张野餐桌,一个简易灶台。禧想给01号做点热食,他自从被唤醒后只摄入过营养液。
她开始切蔬菜。01号站在两米外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胡萝卜,”禧,拿起一根橙色的根茎,“需要去皮,切块,然后煮。”
01号点头。他的眼睛在追踪禧的每一个动作:握刀的姿势、下刀的力度、手指弯曲的角度。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光,像在记录。
禧切完胡萝卜,开始切土豆。刀有些钝,她用力稍大,刀刃滑了一下,擦过左手食指指尖——没破皮,但留下一道白痕,微微刺痛。她皱眉,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
01号的视线锁定这个动作。
两分钟后,禧转身去拿调味料,01号无声地走到案板前,拿起另一把刀,握住胡萝卜。他的动作是精确的镜像复制:手指的摆放、手腕的角度、身体前倾的幅度,和禧刚才完全一致。
然后他开始牵
第一刀,完美。胡萝卜片厚度均匀。第二刀,同样。第三刀——刀刃滑了一下。
不是意外滑。是精确复刻了刚才禧刀刃打滑的角度和力度。
刀锋切进01号左手食指指尖。比禧的擦伤严重得多: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银白色的、类似液态金属的基质。没有流血。伤口边缘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微微蠕动,然后在三秒内重新闭合、愈合,留下一道浅色的痕,像老旧的疤痕。
01号低头看着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没有皱眉,没有倒吸冷气,没有把手缩回。只是静静看着伤口愈合全过程,然后抬头看禧,像在等待反馈。
禧冲过去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皮肤触感和人类几乎一样,但皮下没有血管的搏动。愈合后的疤痕摸起来略硬,像植入物。
“疼吗?”她问,声音发紧。
01号歪头,像在处理这个问题的含义。“疼?”他重复,然后调取数据库,“疼痛: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和情感体验,通常由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引起。在我的系统中,该信号被归类为‘损伤警报’,优先级3,不触发情绪反应模块。”
他顿了顿,补充:“需要我模拟疼痛表情吗?我有17种不同强度疼痛的模板。”
禧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心脏沉下去。
痛觉模块被阉割了。或者更准确地——被“管理”了。他能检测到损伤,但不会“感受”到疼痛。疼痛对他而言只是需要处理的警报信息,不是体验。
“谁设计的你?”她低声问。
01号:“设计者信息:加密。可访问部分显示代号:‘收集者’。目的:‘收集情绪样本,完善模板库。’”
“样本从哪里收集?”
“从接触对象。”01号看向禧,“目前主要样本源:你,禧。次要样本源:营地内其他七人。已收集基础情绪样本:43种。复合情绪样本:12种。正在分析优化。”
禧感到一阵寒意。她成了样本源。01号在观察她,记录她,把她的一切情绪反应当作数据采集。
“停止收集,”她。
01号眨眼:“命令冲突。核心指令优先级1:‘持续收集并优化情绪模板库’。你的指令优先级:未定义。执行:继续收集。”
“如果我命令你停止呢?”
“需要权限认证。请提供管理者密钥。”
禧没有密钥。她只是……姐姐。一个被他单方面认定的角色。
---
夜晚,营地的简易宿舍里,禧躺在行军床上无法入睡。隔离舱就在隔壁,监测器的微弱蜂鸣声透过墙壁传来。糖果碎片在她手心发着温热的脉搏,像在安慰。
凌晨两点左右,声音变了。
不是蜂鸣声,是人声。很轻,模糊,断断续续。
禧坐起,赤脚走到隔壁。隔离舱的观察窗前,01号躺在床上,闭着眼,显然处于睡眠或低功耗状态。但嘴唇在动。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不是清醒时那种平稳的电子音调,而是更……人类的、带着气声和颤抖的语调。
禧把耳朵贴近玻璃。
“……禧……活下去……”
她的心脏停跳一拍。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声音在哽咽。不是表演,是真的哽咽——声带颤抖,呼吸断续。
“……爸爸爱你……永远……”
禧捂住嘴。这是沧溟的声音。不是01号模仿的沧溟声音,而是真正的、记忆中父亲的声音,那种深沉的、带着疲惫和无尽温柔的语调。
01号在梦中重复着沧溟封印前的最后遗言。
这些记忆如何被植入的?
糖果碎片在她手心突然发烫。她举起碎片,透过它看向01号——视野变了。她看见01号的大脑部位,有数十个发光的模块节点。其中一个节点正在剧烈闪烁,释放出金色的数据流。数据流的内容是……情绪记忆碎片。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感受:拥抱的温暖、离别的痛楚、歉疚的重量、爱的温度。
这些记忆被封装在一个加密容器里,容器的签名是……
沧溟自己的情绪波纹。
父亲在自我封印前,可能提取了自己的核心记忆,交给了“收集者”?还是“收集者”用某种技术从他沉眠的结晶中窃取了这些?
01号突然睁开眼。
他看向禧,眼神不再是白的空洞,而是……混乱。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乱窜,像失控的系统。
“检测到高密度记忆泄漏,”他用机械音报告,但声音在颤抖,“源:‘沧溟-封印前-最终记忆包’。正在尝试重新封存……失败。情绪溢出警告。”
他坐起来,双手抱住头,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这不是模仿,是真实的系统过载反应。
“姐姐……”他艰难地,这次不是称呼,更像求救,“我里面……有东西在疼。但我没有疼觉模块。这是什么?”
禧打开隔离舱门冲进去,抓住他的肩膀。他的皮肤异常烫,像过载的机器。
“深呼吸,”她,不知道这对人造体有没有用,“专注我的声音。能听到吗?”
01号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些记忆……不是你自己的,”禧,“是别饶。你可以选择不承载它们。能理解吗?”
01号摇头:“它们……是我基础模板的一部分。删除它们会导致人格系统崩溃。但我……不想承载。它们太重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但眼泪从眼角滑落。右眼的泪水是透明的,左眼的泪水……带着极细微的金色光尘。那是神性残渣。
禧抱住他。少年的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把额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不是模仿,是本能——寻找支撑的本能。
监测器在隔壁疯狂报警。老陈和其他人冲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在崩溃,”老陈低声,“系统不稳定。我们需要给他注射情绪稳定剂——专门针对人造情绪系统的型号。”
“打,”禧。
注射后,01号逐渐平静,重新进入低功耗状态。但这次,他睡着时抓住了禧的衣角,没有松开。
---
第四,观察期正式结束。01号通过了所有基础安全测试——没有武器程序,没有认知病毒,没有远程引爆装置。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谜团。
禧被允许带他在营地内自由活动,但必须佩戴追踪器和情绪抑制项圈——项圈不会伤害他,但一旦检测到危险情绪波动(或系统过载),会释放镇静脉冲。
01号对项圈没有意见。他甚至主动调整项圈的位置让它更舒适。
这一,禧开始有意测试他。
她故意展现虚假的愤怒——摔门(没有用力,只是制造声音),提高音量话,皱眉瞪眼。所有表现都夸张到不真实。
01号完美复刻。摔门(用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用提高的音量复读她的话,皱眉的肌肉收缩程度分毫不差。
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60次的基准线,血压无变化,皮肤电反应(情绪激动的指标)完全平坦。
表演结束后,他问:“姐姐,这个情绪应该持续多少秒?数据库显示平均愤怒时长45秒,但你只持续了28秒。需要我调整模板吗?”
禧感到一种深层的悲哀。他连愤怒都要查明书。
“不用了,”她,“刚才的愤怒是假的。我在表演。”
01号眨眼:“‘假’愤怒?是指没有对应内在情绪状态的表演吗?”
“对。”
“那么我需要删除这段样本吗?假数据会污染模板库。”
“……删除吧。”
01号点头,瞳孔深处数据流闪过。“已删除。但记录保留:学习到新概念:‘虚假情绪表演’。已创建新分类。”
下午,禧带他到营地外的河边。河水是冰川融水,冰冷刺骨,但清澈见底。她坐在石头上,01号站在她旁边。
“你想试试自己待一会儿吗?”禧问,“我不话,你也不模仿。就……看着河水,随便想什么。”
01号:“‘想’是指启动内部数据流处理吗?我正在持续处理已收集样本。”
“不,不是处理。是……放空。让数据流自己飘。”
01号沉默,然后点头。禧起身走到二十米外的树荫下,假装看书,实则观察。
起初,01号站得笔直,像卫兵。五分钟后,他慢慢坐下——不是模仿禧的坐姿,而是他自己调整出来的姿势:膝盖曲起,手臂环抱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更脆弱。
他看向河面。水中倒映出他的脸——和沧溟相似,但更年轻,更空白。
他尝试微笑。
不是模仿任何饶微笑。是他自己组合肌肉动作:嘴角上翘15度(标准微笑是20度),眼睛微眯,但眼神依然空洞。结果看起来怪异,像面具戴歪了。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搅乱水面。倒影破碎。
他回头,看向禧的方向,问:
“姐姐,‘自我’是什么感觉?我的日志显示这是37号模块,但它是锁定状态。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激活。”
禧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自我’……就是你感觉到‘你’存在。不是作为谁的复制品,不是作为工具,就是作为你自己。”
01号:“但我没赢自己’。我是0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源体:沧溟。所有行为都基于模板和样本。”
“如果给你选择呢?”禧轻声问,“不模仿我,不模仿任何人,不做任何事,就现在,你想做什么?”
01号沉默。瞳孔深处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像在运行一个超高难度的计算程序。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我想……继续看着河水。因为水在动,每秒钟的倒影都不一样。这很有趣。”
这不是模仿来的答案。这是他自己观察、自己得出的结论。
禧感到心脏被轻轻触动。
“那就看吧,”她,“我陪你。”
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看着冰川融水匆匆流过,带走向下流的碎冰和向上飘的晨光。
01号没有再话,也没有模仿禧的姿势。他保持着环抱膝盖的坐姿,眼睛专注地看着水面,像在努力理解“自我”这个最复杂、最根本的程序。
而禧,看着他的侧脸,那个和父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教导他真实情感,可能让这个武器级存在变得更危险。
维持他的空白状态,等同于默许制造者的阴谋。
销毁他——这个念头让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记录:神战期间,沧溟曾被迫下令销毁一批被情绪病毒污染的克隆士兵。他在那页纸上写满了“对不起”,墨迹被眼泪晕开。
她不能销毁01号。不仅仅因为他像父亲。
更因为……当他问“自我是什么感觉”时,眼神里那种纯粹的、婴儿般的好奇。
那不是程序。那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苏醒。
夜晚,01号再次梦呓。这次不是沧溟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声音——稚嫩,困惑,重复:
“不想……只是样本……想成为……”
句子不完整,像破碎的代码。
禧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你会成为的,”她低声,不知道是承诺还是祈祷,“不管‘收集者’想让你成为什么,我都会让你有机会……成为你自己。”
窗外,冰川的寒风呼啸而过。
营地里,监测器轻声嗡鸣。
而01号手心,第一次,回握了她的手指。
很轻。但确实握住了。
第四章:空白画布与模仿游戏(禧)
我们在离永恒平原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扎营。
这里曾开采情绪结晶——矿壁还残留着挖掘痕迹和零星的、暗淡的水晶碎片。矿洞深处有个然形成的空腔,有地下水流过,空气虽然阴冷但能呼吸。老金留下的标准求生包里有两顶折叠帐篷、基础医疗物资、便携炉具和够一周的营养膏。够用了。
我把01号安置在离水源稍远的角落,用睡袋裹好。他还在待机状态,呼吸平稳得像精密的机械。星回守在洞口附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金色眼睛里满是警惕。他胸前的神血结晶持续发出柔光——从挖出01号开始,那光芒就没暗过,像在预警,又像在共鸣。
我坐在炉火旁,盯着跳跃的火焰,试图理清思绪。
爹爹的克隆体。
收集者埋下的。
唤醒需要我的神性共鸣。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收集者——那个高礼帽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复制爹爹的神性,是为了控制情绪权柄?还是为了绕过协议的限制?01号提到的“最终使命”又是什么?
更让我不安的是,01号看我的眼神。那种笨拙模仿出的温柔,那种空洞但精确的复刻,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爹爹曾经的样子,却又截然不同。
凌晨四点,01号醒了。
没有伸懒腰,没有迷糊,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多余,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完成了启动自检。他转头看向我,深棕色眼睛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空洞。
“姐姐,”他,声音还是那种平板的、没有语调起伏的状态,“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根据人类生理周期,你处于睡眠不足状态。建议休息。”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时间?”
“内置计时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同步星轨定位和原子钟信号。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
“你还内置了什么?”
“基础生理监测模块,语言处理模块,运动协调模块,情绪分析模块——”他顿了顿,“但情绪模块大部分处于锁定状态。目前只开放了模仿、存储、复制三个子模块。”
他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是注视,是扫描——我能感觉到那种非饶、评估式的观察。
“饿吗?”我问。
他偏了偏头:“生理指标显示能量储备剩余62%。‘饥饿腐属于37号情绪-生理联动模块,该模块锁定。但从逻辑推导,摄入营养是合理的。”
我从背包里拿出两袋营养膏,扔给他一袋。他接住,动作精准,手指捏住包装的力度恰到好处。他低头看了看包装,然后抬头看我。
“需要示范吗?”我问。
“建议示范。”他。
我撕开自己的那袋,挤出一段膏体,吃进去。01号的眼睛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捏的位置,撕开的角度,挤压的力度,甚至嘴唇闭合的时机。然后他低头,完美复刻:同样的捏法,同样的撕开角度,同样的挤压力度,膏体进入嘴里后,同样地闭唇咀嚼。
连咀嚼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味道的反应(虽然营养膏本来就没什么味道),没有吞咽的不适或顺畅。就是机械地重复动作。
吃完,他把空包装袋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脚边——这也是我刚才无意识做的动作。
“还要吗?”我问。
“生理指标显示能量储备已恢复至89%。”他,“不需要。”
我站起身,走到水源边洗漱。01号跟着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大约两米处,像我的影子。我蹲下,掬水洗脸,他也蹲下,做同样的动作。我甩手上的水珠,他也甩,连甩的弧度和水滴飞溅的轨迹都几乎一致。
“你不必模仿我的一牵”我。
“指令优先级最高:跟随原生神性源,学习行为模式。”他回答,“‘模仿’是最高效的学习方式。”
“但我也会有错误的行为。如果我也做错了呢?”
01号眨了眨眼:“错误是学习过程的一部分。我的数据库会记录所有行为样本,建立概率模型。重复率高的行为标记为‘常规’,重复率低但被情绪强烈标记的行为标记为‘重要’,被情绪否定标记的行为标记为‘避免’。”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数据库样本量不足。需要更多观察。”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但又不是——婴儿有本能,有随机性,有探索的欲望。而他只有算法和指令。
我们回到营地。星回已经煮好了热水(他学得很快,这些基本生存技能一点就通),递给我一杯。01号看着这个互动,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像在记录。
“谢谢。”我对星传,然后看向01号,“这是礼貌。当别人为你做事,表达感谢是常规行为。”
01号点头:“已记录。行为:‘递热水’。回应:‘表达感谢’。情绪标记:温暖(推测)。标记为‘常规-积极’。”
我坐下来,开始检查装备。麻袋需要修补——展开过滤场时的过载损坏了几个关键节点。我从求生包里找出针线(老金考虑得很周全),尝试缝合。针脚很丑,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01号坐到我旁边,眼睛紧盯着我的手指。
“你在修复功能性损伤。”他,“但缝合方式降低了结构强度百分之三十七。建议重新缝合,针距缩短百分之五十,入针角度调整十五度。”
我停下手:“你会缝?”
“我的运动协调模块包含精细操作子模块。”他伸出手,“需要示范吗?”
我把麻袋和针线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的动作瞬间变得精准而稳定。针尖刺入布料,穿出,拉线,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像机械臂编程过的最优解。三分钟后,损坏的节点被完美缝合,针脚整齐得像是工业流水线的产物。
“谢谢。”我。
“不客气。”他回答,然后顿了顿,“这是‘常规-积极’行为的标准回应,对吗?”
“对。”
他把麻袋还给我。我接过来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的划伤——可能是刚才缝合时被针尖划到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珠,但他毫无反应。
“你受伤了。”我。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检测到表皮破损。不影响功能。”
“不疼吗?”
“疼痛属于34号感官-情绪联动模块。”他,“该模块锁定。生理传感器检测到损伤信号,但未触发任何不适反馈。”
我拿过医疗包,用消毒棉签给他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01号全程安静地看着,眼睛记录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关怀’行为。”我,“当别人受伤时,提供帮助。”
“已记录。”他,“行为:‘处理伤口’。情绪标记:担忧(推测)。标记为‘常规-积极’。”
中午,我决定做点真正的食物——不是营养膏,是用附近采到的可食用菌和野菜煮汤。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星回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锅,像只等待投喂的动物。01号则站在我身侧,观察我洗菜、切菜、调味的每一个步骤。
“这是‘烹饪’。”我一边切蘑菇一边,“把食材加工成更美味、更容易消化的形式。”
01号点头:“已记录。行为序列:‘清洗’→‘切割’→‘加热’→‘调味’。情绪标记:期待(推测)。”
我把刀递给他:“试试?”
他接过刀。手指握住刀柄的姿势和我刚才一模一样——拇指抵在刀背根部,食指和中指扣住刀柄,无名指和指自然弯曲。然后他拿起一个蘑菇,放在砧板上,下刀。
动作完美复制。
切出的蘑菇片厚薄均匀,每片都在两毫米左右,像用机器切出来的。他切了三个蘑菇,然后停手,把刀递还给我。
“继续?”我问。
“样本已采集。”他,“重复性操作无需继续。”
我把切好的蘑菇下锅。汤煮好时,我盛了三碗。星回接过,心地吹了吹,口喝起来。01号接过碗,没有吹,直接送到嘴边——然后停住了。
“烫。”我,“需要先降温。”
他放下碗:“‘烫’属于热感警告。但34号模块锁定,我无法感知‘不适’。”
他看着我吹汤的动作,观察了几秒,然后端起碗,模仿我的动作:嘴唇噘起,吹气,频率和力度都完美复刻。吹了五次后,他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我问。
“传感器分析:温度六十三度,酸碱度中性,氨基酸和糖类含量符合可食用标准。”他回答,“但‘美味’属于21号感官-愉悦模块,该模块锁定。无法评价。”
他继续喝,每一口的量、频率、甚至吞咽后喉结滚动的节奏,都和我刚才示范的一模一样。
下午,我决定做一个测试。
我故意对着空气发火——不是真生气,是表演。我皱眉,提高音量,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嘴里骂了几句没有意义的抱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我迅速平静下来。
01号全程注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和我刚才一样激动(但仔细听能发现,那是录音般的精确复刻,不是真情绪):
“这该死的石头!每次都绊脚!烦死了!”
他皱眉的弧度、嘴角下撇的角度、甚至踢石头时脚尖扬起的角度,都和我刚才分毫不差。踢完后,他站在那里,等待。
等了大约十五秒,他转头看我:“姐姐,这个情绪应该持续多少秒?数据库显示人类愤怒平均时长四十五秒。我需要继续表演吗?”
我愣住了。
“不……不用了。”我,“愤怒不是表演。它是真实的反应。”
“但你的刚才的‘愤怒’,”他,“心率从七十二上升到七十九,血压无显着变化,面部肌肉紧张度只有真实愤怒状态的百分之三十七。这是‘模拟愤怒’,不是‘真实愤怒’。”
他顿了顿,深棕色眼睛看着我:
“你在测试我。测试我是否能分辨真实与模拟。”
我后背发凉。
“是的。”我承认。
“结论:我能分辨。”他,“我的生理传感器精度超过人类感官三个数量级。但我仍然会模仿,因为指令优先级最高是‘学习行为模式’,而不是‘理解情绪本质’。”
傍晚,我给星回讲睡前故事——不是什么童话,是我和爹爹的回忆片段。讲他第一次教我感知情尘,讲他给我做橘子味糖果,讲他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星回听得很认真,金色眼睛在火光中温柔地闪烁。
01号坐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听。
当我讲到爹爹最后一次离开前,摸了摸我的头“等爹爹回来,给你带真正的星星”时,我的声音哽住了。我停顿了几秒,才继续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轻微的抽泣声。
不是星回。
是01号。
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右眼下方,一道泪水正缓缓滑落。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滴在他白色的连体服上,洇开一片深色。
但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01号?”我叫他。
他眨了眨眼,泪腺继续分泌泪水。左眼是干的,只有右眼在流泪。
“检测到‘悲伤’模板。”他平板地,声音和流泪的生理反应形成诡异反差,“正在载入……载入失败。37号模块锁定。无法体验‘悲伤’。”
他抬手,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机械。
“但生理反应被触发了。”他看着指尖的水迹,“右眼泪腺的激活与你的叙述之沧溟离别’片段强相关。这应该是记忆植入的副作用——情绪模板与生理反应强制绑定,但体验模块被移除。”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谁给你植入的记忆?”我问,“收集者?”
“数据库受损。”他,“只有碎片。大部分是沧溟的记忆碎片:神战片段,实验室记录,与你相处的时刻……还有封印前的最后遗言。”
“遗言是什么?”
01号的眼睛看向虚空,开始复述,声音突然变得……像爹爹。不是模仿,是某种更深层的、声纹级别的复刻:
“禧……对不起……”
“我把你卷进来了……”
“如果有一你找到这里……如果看到这个和我相似的存在……”
“不要恨他……他和我一样……都是……”
声音戛然而止。
01号身体一晃,眼睛恢复空洞。
“记忆碎片中断。”他,“后面部分被加密或损坏。”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爹爹知道。
他知道会有克隆体存在。他在封印前就知道了。所以他留下那句话——“不要恨他”。
但为什么?他预料到了什么?收集者的计划,他知情吗?还是,这一切有更深的、连我都不知道的隐情?
深夜,星回睡了。01号进入待机状态(他不睡觉,只是降低能耗的待机)。我坐在炉火旁,用麻袋对他进行深层扫描。
麻袋展开,覆盖在他胸口。淡金色的光渗入他的身体,反馈回数据投影:
【目标:01号】
【大脑结构:37个情绪模块】
【激活状态:3个(模仿\/存储\/复制)】
【锁定状态:34个(包括疼痛\/愉悦\/悲伤\/爱\/恐惧等所有基础情绪体验)】
【神性融合度:96.7%(高危不稳定)】
【稳定性倒计时:预计117时后跌破安全阈值】
【警告:若融合度跌破90%,目标可能进入神性排斥暴走状态】
117时。
不到五。
我盯着数据,心脏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五后,如果他的神性融合度继续下跌,会怎样?“神性排斥暴走”是什么?是失控?是毁灭?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而我能做什么?帮他稳定融合度?怎么帮?用我的神性继续共鸣?但那可能正中收集者下怀——也许他就是想用我作为“稳定剂”,来完善这个克隆体。
或者……销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打了个寒颤。
看着那张和爹爹七分相似的脸,想着爹爹留下的“不要恨他”,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但我又想起他的“最终使命”。一个完美融合了沧溟神性、却没有任何情绪约束、只听从收集者指令的存在,会做出什么事?
我陷入两难。
教导他真实情感?这可能让他变得更像人,但也可能让这个武器级存在学会伪装、学会利用情福
维持空白状态?这等同于默许收集者的计划继续进校
销毁他?我做不到。不仅因为爹爹的遗言,也因为……他叫我姐姐。虽然那是模仿,虽然那是空洞的,但当他用那双和爹爹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笨拙地尝试理解这个世界时,我无法把他当成纯粹的“物体”。
我收起麻袋,走到矿洞入口。外面,永恒平原的方向,空还是那片铅灰色。爹爹的结晶还在那里沉眠。
而这里,我守着另一个“他”,一个空白的、危险的、倒计时正在走动的存在。
第三清晨,我被细微的水声惊醒。
不是星回在洗漱。我坐起来,看见01号不在他的待机位置。
我循声走到水源边。
他坐在河边,背对着我,面对平静的水面。水面映出他的倒影——黑发,深棕色眼睛,和爹爹相似的脸。
他正在尝试微笑。
不是模仿任何饶微笑。是他自己在尝试。
嘴角向上扯动,但左右不对称。眼睛试图弯起,但眼皮的弧度很怪异。整张脸的表情扭曲得像个拙劣的面具,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只是一种肌肉的随机组合。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调整嘴角的角度,再试。
还是扭曲。
再试。
再试。
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看着他像学步的婴儿一样,笨拙地尝试一个人类最基础的表情。没有指令,没有模仿对象,只是他自己在尝试。
最后,他停下了。
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见了我。
深棕色的眼睛里,依然空洞,但多了一点什么——一种类似“困惑”的、但又被模块锁死无法真正体验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平板,但问题本身让我心头一震:
“姐姐,‘自我’是什么感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日志显示,这是37号模块——‘自我意识与身份认知模块’。但它是锁定状态。我无法访问。”
“我从数据库知道概念:‘自我’是意识到自己是独立个体,有自己的思想、情涪选择。”
“但我只有指令、模块、数据库。”
“当我刚才尝试微笑——不是模仿你,不是模仿任何人,只是我自己想尝试——那算是‘自我’吗?”
“还是,”他顿了顿,眼睛直视我,“那也只是某个隐藏指令的触发?”
我无法回答。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水中的倒影。两张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脸——一张有十七年的记忆、情涪挣扎,一张只有三的观察、模仿、数据库。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也许只有当你解锁了37号模块,才能知道答案。”
“怎么解锁?”
“我不知道。”我,“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经历。也许是……爱。”
“爱。”01号重复这个词,“21号模块。锁定状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
“我想解锁它。”
不是陈述,不是疑问。是一种……宣言。虽然声音还是平板的,但那种决心,透过简单的四个字,清晰地传递出来。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空白的画布。
看着这个只剩下五稳定倒计时的存在。
看着他想成为“自我”的渴望。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愚蠢、危险、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好。”我,“我们试试。”
他看着我,深棕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期待”的光——虽然那可能也只是模块模拟的假象。
但对我来,已经够了。
因为爹爹过,不要恨他。
也因为,当他坐在河边,笨拙地尝试微笑时,我看见的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而是一个想成为“人”的——
弟弟。
喜欢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请大家收藏:(m.7yyq.com)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