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车厢内的光线随着日头偏西,变得忽明忽暗。
秦铮听着自家大饶“生意经”,手里的缰绳攥得有些发烫。
“大人,那玩意儿白了就是烧过的石头粉。”
秦铮是个实在人,这心里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憋住。
“拿去修堤也就罢了,那是救命的东西。可您要把它卖给京城的权贵修园子、修坟?”
他回头瞥了一眼帘子,语气里满是怀疑。
“那些贵人用的可都是太湖石、汉白玉,讲究个温润雅致。”
“这就好比让穿惯了绫罗绸缎的老爷们去穿麻布,他们能乐意?”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笑。
林昭靠在软垫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那是刚才从王平身上顺来的,触手生温,成色不错。
“老秦,你不懂权贵。”
少年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冷彻。
“他们缺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银子。”
“他们缺的是‘面子’,是‘独一份’,是别人没有我樱”
林昭坐直身子,指了指车窗外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声音慵懒。
“若是咱们满大街吆喝,这神灰十文钱一桶,那确实没人买,他们会觉得这东西只配用来垒猪圈。”
“但如果我把这神灰改个名儿呢?”
“疆御制龙息灰’。”
“对外宣称,这是采集西山龙脉之气,由内廷秘法烧制七七四十九而成。落地生根,坚不可摧,水火不侵。”
“而且……”
林昭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这东西,目前只有陛下在用。”
“咱们在堤坝上用,那是皇恩浩荡,为了救灾。”
“若是哪位国公爷想给自家的祖坟固一固风水,或者想把自家花园的径铺得跟御道一样平整……”
“那就得看机缘了。”
秦铮愣住了,手里的鞭子都忘了甩。
“机缘?”
“对,每个月只出五十桶。想要?得赢神灰帖’。”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晃了晃。
“这帖不卖,只送。送给那些真心‘体恤国库’、愿意为陛下分忧的忠臣良将。”
“有了帖,才有资格花高价买灰。”
“老秦,你到时候,这哪里是买灰?”
“这是买咱们那位陛下的欢心,买一份通的体面。”
秦铮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车厢,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千年老妖。
把烂泥巴包装成皇家特供。
还要搞什么“神灰帖”让人抢破头。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明抢!
偏偏听这意思,那些权贵还得对大人感恩戴德,把银子双手奉上。
“奸……高,实在是高。”
秦铮把那个到了嘴边的“奸”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所以啊,这把刀不用急着擦。”
林昭重新躺了回去,闭目养神,神情惬意。
“等咱们把这神灰的名头打响了,京城里的银子,就会像永定河的水一样,乖乖流进咱们的口袋。”
“不,是流进陛下的内帑。”
话间,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西门。
因为挂着内廷的牌子,又有之前那一颗人头的余威,守城的兵丁根本没敢盘查,老远就搬开了拒马,点头哈腰地放校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繁华的京师与城外凄惨的流民营宛如两个世界。
这里灯火通明,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胭脂水粉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林昭掀开帘子一角,嗅着这股子甜腻的味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的干涸泥点。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醉生梦死。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原本是都水司存放杂物的一处废弃衙门,如今门楣上已经挂起了一块崭新的牌匾——
“皇家神灰督造局”。
字是林昭自己写的,铁画银钩,透着股杀伐气。
“到了。”
林昭跳下马车,靴子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院子里早就候着几个机灵的太监,这是魏进忠派来的人。
见到林昭一身泥点子,几个太监连忙跪下请安,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殷勤得很。
“林大人,您这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啊?”
领头的太监名叫桂子,一脸谄媚地凑上来。
“魏公公吩咐了,这里头一应器具都是新的,您先洗漱,他在宫里候着您的好消息呢。”
林昭没理会他的调侃,大步走进正堂,边走边解开外袍。
“水备热些。”
“笔墨伺候。”
两刻钟后。
洗去了满身泥泞,换上了一袭月白色常服的林昭,坐在了案牍之后。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此时的他,眉眼温润,书卷气十足,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轻轻吹着浮沫。
哪里还有半点在河滩上逼人吃屎喝泥的暴戾模样?
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纯良无害的子门生。
林昭放下茶盏,提笔,饱蘸浓墨。
白纸铺展,如雪般刺眼。
这一刻,他眼角的温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阴毒的冷静。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臣,都水司林昭,以此血泪之书,拜上听。”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墨汁渗入纸纹。
“今日永定河决口,洪水滔,生灵涂炭。臣奉命督造大堤,心急如焚。”
“然,佑大晋。”
“工部侍郎王平,率工部众僚属,闻讯赶至。王大人见百姓受苦,痛哭流涕,不顾身居高位,毅然脱去官袍,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
林昭写到这里,笔尖微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在“赤身入泥”四个字上稍微加重了笔力。
“奈何王大热皆是一介书生,身娇体弱,虽有报国之志,却无扛鼎之力。”
“未及半个时辰,众大人手足磨破,几近昏厥。”
“王大人悲愤交加,自恨无力回,遂仰长叹:‘某虽不能出力,愿散尽家财以助军资!’”
“遂,王大人带头,工部众官纷纷解囊,捐出随身玉佩、金银,更立据筹款两万五千余两,以充神灰之资,供养河工百姓。”
“慈毁家纾难、一心为公之高义,臣林昭,感佩五内,不得不奏!”
“恳请陛下,嘉奖王平等人之义举,以此为下百官之表率!”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昭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这哪里是一封请功的奏疏。
这分明是一道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如果王平敢自己是被逼的,那就是打他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既没出力也没出钱,还不想救灾,更是欺君。
如果王平认了这笔功劳,那这两万五千两银子,他就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得笑着那是他自愿捐的,还得谢谢林昭替他请功。
而且,“身娇体弱”这四个字,足够让他在官场上被人笑话十年。
一个连桶泥都提不动的废物侍郎,以后还怎么管工部那些如狼似虎的下属?
“秦铮。”
林昭将折子折好,随手递给站在阴影里的秦铮。
“把这个送进宫,交给魏公公。”
“让他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呈到陛下的御案上。”
秦铮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重逾千斤,烫得手疼。
“大人,这一手……实在是毒。”
“这叫成人之美。”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也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远处,皇城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咚——咚——
两更了。
少年望着那沉沉夜色中如巨兽蛰伏的紫禁城,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显得格外幽深。
“刀擦亮些。”
林昭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那帮老狐狸,肉厚着呢。”
“不割深点,他们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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