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夜,这几年就没这么热闹过。
平日里这会儿,城里早就死绝了一样,只有几声饿昏头的野狗在那哼哼。
今儿个不一样。
那几十口大锅底下的火烧得正旺,把每个兵卒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不清是因为火光,还是因为那几碗下肚的烈酒。
朱成烈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坐姿很没个样。
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手里抓着一只风干鸡,撕扯得满嘴流油。
那鸡肉干归干,可越嚼越香,那是盐和肉混在一起的滋味,是活着的滋味。
他怀里揣着那叠银票,胸口那块皮肤被捂得滚烫。
五千两。
这要是放在京城,也就够那帮公子哥在青楼里摆两桌花酒。
可在大同,这就是三千条烂命的买路钱。
朱成烈每嚼一口肉,心里的那点别扭劲儿就散去一分。
什么气节,什么总兵的架子。
在这一嘴油花面前,全是扯淡。
他斜眼瞅着下面。
那一千个穿着明光铠的神灰局士兵,正跟他的那帮叫花子兵混在一块儿。
虽没人开口话,但有个眼神交流,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饼子,或者那一碗没喝完的酒。
这就是交情。
只要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那就是自己人。
“总兵大人!”
旁边的亲兵打了个饱嗝,手里还捧着半块没啃完的猪头肉,嘴唇油亮。
“这林大人……是个讲究人啊。”
“这肉是真肥,酒也是真烈,咱弟兄们多少年没这么过过年了?”
朱成烈哼了一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地上。
“吃你的吧。”
他用油腻腻的大手在破战袄上蹭了蹭,眼神有些复杂。
“吃饱了就把命卖给人家,这买卖,不亏。”
就在这时。
营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当!当!当!”
破锣敲得震响,夹杂着几声尖细的吆喝,硬生生把校场上那股子热火朝的气氛给搅合了一半。
正在扒饭的兵卒们都停了嘴,一个个皱着眉往营门口看,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朱成烈脸色一沉,把手里的鸡骨架往桌上一拍。
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只见营门口那两扇刚修补好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打头进来的,是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领头那个,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上那件补子都要磨秃聊旧官服泛着白,看着那是两袖清风,一脸的正气凛然。
大同知府,刘弘。
跟在他后头的,是同知、通判,还有一帮子大同府衙的书吏。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军营,一个个鼻孔朝,手里还拿着折扇,也不嫌冷。
刘弘一进校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就在那几十口大锅上转了一圈。
看着那翻滚的肉汤,那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还有旁边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
他喉结很明显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绿光。
但很快,这绿光就被这老油条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刘弘手里折扇指着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大兵,唾沫星子乱飞,那一脸的褶子都在颤抖。
“军营乃是重地,怎可如此喧哗无度?还大肆饮酒作乐,成何体统?!”
他得义正言辞,好像刚才那个咽口水的人不是他,好像这几年来克扣军饷的人也不是他。
朱成烈坐在帐子里,看着这帮人,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帮文官,平日里大同被鞑子围了,一个个缩在府衙里装死,要粮没有,要钱没樱
这会儿闻着肉味儿了,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弘根本没搭理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大头兵。
他领着那帮手下,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来。
这帮读书人,骨子里就没把这些丘氨人看。
哪怕这些丘八手里拿着刀,只要没真的砍下来,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群看家护院的狗。
刘弘一脚跨进大帐。
他眼皮子都没夹一下坐在主位上的朱成烈,就当没他这个人一样。
他径直走到坐在左侧客座上的林昭面前,那一脸的褶子瞬间绽开,像朵盛开的老菊花。
“哎呀呀,这就林大人吧?”
刘弘拱手作揖,腰弯下去一半,透着股老油条的滑腻。
“下官大同知府刘弘,听闻林大人一路风雪兼程,那是辛苦了。”
“这不,下官带着大同府的一众僚属,特来给林大人接风洗尘。”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没起身,也没回话。
就那么晾着他。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几个呼吸。
刘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上的笑稍微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这点唾面自干的本事早练得炉火纯青。
既然林昭不给梯子,他自己也能爬上去。
刘弘直起腰,把那把破折扇收起来,往手心里一敲。
“林大人啊,您这次带来的这些物资,那可是咱们大同百姓的救命稻草啊!”
他一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帐篷角落里堆着的那几箱子东西。
“只是……”
刘弘语气一变,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仿佛这大同的都要塌了。
“这物资虽多,可若是就这么随意分发,怕是不妥。”
“一来,军营粗鄙,这帮大头兵不懂节制,这一顿吃了,下顿怎么办?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二来,这大同城里还有几万嗷嗷待哺的百姓,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朱成烈坐在旁边,手里的刀柄都被攥热了。
他刚想拍桌子骂娘,却看见林昭那边有了动静。
林昭放下了茶盏,瓷杯碰桌,发出一声脆响。
“哦?”
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疑问,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那依刘知府的高见,该怎么办?”
刘弘一听这话,心里立时乐开了花。
到底是个京城来的雏儿,脸皮薄,几句大道理一压,这就上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杆挺得笔直。
“依下官看,不如这样。”
“既然神灰局是奉旨修墙,那这带来的物资,理应由咱们大同府衙统一调配。”
“下官这就让人把东西拉回府库,登记造册。”
“然后咱们按人头、按需分发。”
刘弘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嘴里却还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辞。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军需,又能接济百姓,还能防止有人中饱私囊,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
朱成烈气乐了0。
拉回府库?
那地方跟个貔貅的肚子似的,只进不出。
要是真拉进去了,这一车车的肉和粮,能有一成流到兵卒和百姓嘴里,就算这刘弘祖坟上冒青烟了。
剩下的九成,怕是第二就会出现在晋商的私铺里,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这帮狗官的腰包。
“刘大人。”
朱成烈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
“我这几千号兄弟正在吃饭呢,您这时候要把锅端走,不太合适吧?”
刘弘这才转过头,就跟才看到这帐篷里还有这么个人一样。
他斜眼瞅着朱成烈,一脸的鄙夷,那是文人对武夫生的优越福
“朱总兵,这话就不对了。”
“本府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怎么叫端锅呢?”
“再了,你们这些武人,懂什么调配?懂什么民生?”
“这要是让你们胡吃海塞,撑坏了肚子事,要是误了修墙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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