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则继续温言询问李陈氏逃难前后的细节，尤其是倭寇袭击时的情形，以及沿途所见所闻。李陈氏断断续续地讲述，提到倭寇不仅抢掠杀人，还似乎故意污染了村里的水井，他们逃出来时，看到好些人喝了井水后上吐下泻。
水井！萧珩心中警铃大作。
那毒妇黄文燕想要散播瘟毒，污染水源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之一。难道倭寇的袭击，不仅仅是为了劫掠制造恐慌，还承担了投放毒源的任务？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乌程县令周文德。
“县尊大冉！尔等流民，还不速速见礼！”班头狐假虎威地喝道。
流民们慌乱地起身跪倒一片。萧珩和席蓉烟也随着人群躬身行礼。
周文德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一眼肮脏破败的庙宇和面黄肌瘦的流民，目光落在萧珩和席蓉烟身上时，微微一顿。这两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与周围流民迥异。
“你二人是何人？在此作甚？”周文德问道。
萧珩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县尊，晚生穆珩，携舍妹穆烟在此暂居。见这些乡亲逃难至此，缺医少食，心生不忍，故来略尽绵力。”他声音平和，措辞文雅。
周文德打量着他：“哦？还是个读书人？可有功名？”
“惭愧，晚生只是童生，因病未能继续进学。”萧珩谦道。
“童生啊。”周文德语气缓和了些，读书人总比平民值得客气点，“你有善心是好事。不过，这些流民来历不明，恐有疫病或奸细混迹其郑本官已奉上谕，要在城外设粥棚统一安置管理。你既通文墨，又有些善名，可愿协助本官，登记流民籍贯来历，维持秩序？也算为本县分忧。”
萧珩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光明正大接触流民、获取信息的好机会。
他立刻躬身：“县尊有命，晚生敢不从命？只是晚生病体未愈，恐力有未逮……”
“无妨，你只需坐着登记即可，杂事自有衙役去做。”周文德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席蓉烟，“令妹若通晓草药，也可在粥棚帮忙照看病患。本官会拨些钱粮药材。”
“多谢县尊！”萧珩和席蓉烟齐声道谢。
周文德满意地点点头，又训诫了流民几句，无非是安分守己、听从安排云云，便带着衙役离开了。
他之所以如此“开恩”，一来是昨日萧珩的建议通过班头传到他耳中，觉得这书生有些见识，可用；二来，上头最近对流民安置抓得紧，若能办妥此事，也算一项政绩；三来，他也隐隐听到风声，东南不太平，多个本地读书人帮忙，总能多双眼睛。
待县令走后，流民们对萧珩兄妹更是感激涕零。萧珩趁热打铁，开始温和地与流民们交谈，登记信息，同时不着痕迹地询问更多细节。席蓉烟则开始为几个病患诊视，重点仍是李陈氏和王婶子。
忙碌至傍晚，回到院，两人脸上皆有凝重之色。
“哥哥，李陈氏和王婶子的病，绝非普通风寒或劳累所致。脉象古怪，症状蹊跷，我怀疑……”席蓉烟压低声音，“很可能是中毒，或者……某种特异的疫病初期。”
萧珩缓缓点头：“她们都提到倭寇可能污染了水源。若真是黄文燕的手段，这毒恐怕不简单。而且，周县令突然‘开恩’，让我们协助管理流民，虽是机会，却也可能是试探。我们须加倍心。”
“我明白。”席蓉烟道，“我会借着在粥棚帮忙的机会，仔细观察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病例，并设法采集一些样本。哥哥你登记流民信息时，也留意一下他们逃难的路线和时间，或许能推算出毒源投放的大致范围和顺序。”
“好。”萧珩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山雨欲来风满楼。东南倭患，西疆战事，南疆危机，京城暗流，江南毒影……这一切，似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魏嵩，黄文燕，还有那些藏在海外的黑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边。但萧珩知道，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了。在这场席卷下的风暴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唯有主动迎击，方有一线生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乌程县衙的后堂，周文德正对着烛光，仔细看着班头悄悄递上的一份关于“穆珩穆烟”兄妹的简单调查报告，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金陵城的夜色，被秦淮河上的靡靡灯火晕染得暧昧而迷离。水月轩顶层的揽月阁内，却是一片肃杀清冷。
苏挽月已换去白日赴宴时的华裳，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劲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紧紧束起，未施粉黛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正凝望着摊在紫檀大案上的金陵城防舆图，指尖点在“城西废码头”的标记上，久久未动。
“轩主，‘窥影部’回报。”一名身着灰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无声出现，声音低沉。
“废码头周边三日前已有不明人员活动痕迹，清理了部分废墟，但未进行大规模修筑。今日申时前后，有六名形貌精悍、口音杂糅的男子分批潜入码头区域，藏匿于第三间仓库及周边废弃船坞。其中两人身手极高，疑似东瀛忍者。另有一艘型货船于黄昏时分靠泊废码头下游三里处的野岸，卸下数口密封木箱后迅速离去，箱内物品不明。”
“箱子大如何？搬运者状态？”苏挽月头也未抬，声音清冽。
“箱子约四尺长、两尺宽、三尺高，颇为沉重，需两人合抬。搬运者共四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皆是练家子。”灰衣人禀道。
苏挽月眸光微闪。四尺长的箱子……可藏兵器，也可藏人。
“玉先生离开流芳园后去了何处？漱玉坊今夜可有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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