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响了。
这次的铃声不再是先前那种沉闷的震动,而是尖锐、急促的“滴铃铃”,像一根冰锥猝然刺破室内的死寂。谭笑七几乎是弹起来去抓手机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诧异。指尖触及冰冷机身的一刹,一个荒谬又强烈的念头窜过脑海,最好是钱乐欣,最好她在电话里大喊大叫,她永远都不会主动来海市找他。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会如何反应。他会松一口气,真正的、从脏腑深处涌上来的松懈,然后可能用他自己都陌生的冷漠声音:“好。” 这样,这张网里至少能少缠进一个无辜的、麻烦的线头。钱乐欣的“飞蛾扑火”,烧灼的不是她自己,更是谭笑七本已绷到极限的神经。她的存在,让那杀意里莫名掺进了需要“保护”什么的责任,变得沉重而粘腻,不如单纯的恨与恐惧来得干脆利落。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是岳知守那年轻、透着一股公事公办又竭力想显得老成持重的声音。
“七哥,”岳知守的称呼带着圈内人对谭笑七惯有的、半是尊重半是疏离的意味,“我爸派钱景尧临时出国处理一件紧急公务,今傍晚的航班。”
谭笑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作声。
岳知守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项安排:“归期已经定了,明年元月三号。”他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补充点什么,最终还是恪守了传递消息的本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谭笑七却仍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半晌没动。第一个清晰撞入意识的想法,竟然不是关于钱景尧的离开或归期,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的、甚至有些轻浮的念头:
**这下好了,圣诞节前可以去洛桑了。**
师父前前后后催了他不下五次。催他去洛桑,催他去见李瑞华。瑞士,洛桑,冬季的湖畔,洁净的雪,还有那个叫李瑞华的女人。师父的意图赤裸裸毫不掩饰,谭笑七一直推脱,不急,等等再看。
是啊,急什么?
不过就是去完成一场仪式。不就是去和李瑞华那个那个吗!
这念头滑过脑海时,谭笑七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冷笑。十个,这一年多里,他生命里有过十位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他忽然格外清晰地想起去年,差不多一年半前,身边只有许林泽一个。那个女人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不闹,不争,在他偶尔停泊的港湾里舒展着柔软的叶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但每次相处,有种奇异的感觉,只是两个人,短暂地从各自复杂的世界里抽身出来,相互取暖。此刻回忆起来,竟带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像个遥远的、不属于他的童话。
而现在,钱景尧暂时从网中央移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毕竟给了他一个喘息和布局的间隙。岳知守的电话像是一道意外的赦令,将紧绷的时间之弦稍稍松弛。他可以去洛桑了,去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杀钱景尧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半分,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元月三号”这个归期,像被刻在了日历上,变得更具象,也更紧迫。但这决心,与即将前往洛桑的行程,并行不悖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甚至有些荒谬地互为注脚——一边是血色的终局谋划,一边是苍白的情欲应酬。他的人生,早已被分割成无数这样互不兼容却又必须同时运行的碎片。
谭笑七终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重新点了一支烟。窗外,海市的夜景璀璨如泛滥的星河,每一盏灯光背后,似乎都藏着算计、欲望或无奈。他吐出一口烟圈,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就先去洛桑吧。在雪落下之前,在圣诞钟声敲响之前,去把该应付的应付掉。
至于钱景尧……他眯起眼睛,看着烟雾袅袅散开。
元月三号。新年伊始,万象……或许不该再“更新”了。
他掐灭了烟,心里那片由杀意长成的参大树,在短暂的休憩后,枝叶在无形的风中,似乎又缓缓地、有力地摇动了一下。而关于许林泽的回忆,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悄然飘落,隐没在树根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后来谭笑七每每回忆起这,总觉得那个中午与往日都不同。色是一种浑浊的铁锈红,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被谁用蘸饱了灰墨的笔刷重重涂抹过,又透出些不甘心的、血丝似的亮光。风里带着咸腥,不知是海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在她记忆的画布上,那一刻的地间,确实织就了一张无边无际、无声无形的大网,那网丝是交错的眼神,是暗流涌动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与罪愆,更是命运自己那冰冷黏腻的触须。它们从四野八荒悄然收拢,中心点,便是钱景尧。
而那时,网中的猎物似乎还浑然未觉,又或是故作镇定。钱景尧在千里之外那个奢华的牢笼里,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和与压迫。谭笑七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那威胁并非咆哮,而是慢条斯理,像钝刀子割肉。他站在22号大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苍白而的脸,以及窗外那一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密密麻麻的都市楼群。那些高楼像极了沉默的栅栏,而他与钱景尧,各自被困在不同的格子里,却又被同一根线死死拴住。
几乎就在钱景尧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的同时,两条人命的轨迹正以决绝的姿态撕裂这张大网的边缘,奔向相反的方向,却同样充满宿命的意味。虞大侠正风尘仆仆赶往地球另一面的南美洲。
而另一头,钱乐欣,钱景尧血脉里开出的最柔弱也最炽烈的花,正做着截然相反的事。她像是看见了宿命尽头的火光,明知是焚身烈焰,却仍旧暂时挣脱了父亲无形的手,以一种近乎“飞蛾扑火”的姿态,从钱景尧身边逃离,目的地明确,谭笑七的身边。飞机穿越云层,她在昏暗的机舱里望着舷窗外无边的黑暗,心里想的或许不是救赎,而是同归于尽般的靠近。她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重更复杂、更灼饶变数。
中午的太阳直直照射在22号大楼对面的白色的带有阿拉伯风格的尖顶上,像浸透了油的宣纸,一层层洇染着海市的轮廓。谭笑七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映着他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王虎没来,这个意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不大。
计划得调整。王英还是要见,但释放他的时机得往后压一压。谭笑七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扭曲升腾,让他想起那七个纠缠的夜晚,想起钱乐欣那双起初盛满愤怒与恐惧、后来却渐渐浮起一层朦胧水光的眼睛。
她明一早回北京的机票,或许会取消吧。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某种冰冷的、剖析般的兴趣。谭笑七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嫉妒折射进来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他想到了那七个夜晚。记忆的碎片带着温度,也带着痛感,是他施加的痛,也是他刻意观察、甚至偶尔欣赏的反应。钱乐欣的恨意是真实的,像淬了火的针,扎人。可恨意的土壤里,会不会也悄然滋生了别的东西?那种扭曲的依恋,那种在极端控制下反而寻找到畸形安全感的心理状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学术名词冷静而残酷,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讽刺的掌控福
她几千里追到海市,是为了再次置身于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暴力场域?为了重温那种被彻底剥夺自主、同时也被强烈聚焦的窒息感?
“女人嘛……”谭笑七无声地咧了咧嘴,笑容里没有温度。他按熄烟蒂,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而疲惫,深处藏着一种猎手般的耐心。“很难猜,也不难猜。”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女人,难猜的是她们百转千回、连自己都可能欺骗的心思;不难猜的是那种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对强烈情感联结的渴望,哪怕那联结是由恐惧和痛苦浇铸而成的。钱乐欣是只聪明的鸟,却可能已经对自己羽毛上的枷锁产生了病态的依恋。
谭笑七套上外套,走出房间。他要去见王英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在北京的一个角落,钱乐欣或许正对着一张机票,心绪纷乱。那七夜的影子,此刻恐怕正无声地缠绕着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海市干热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谭笑七步伐稳定,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想,像一粒种子,落在潮湿黑暗的土壤里。他并不急于看到它立刻破土,只是很有耐心地,为它准备好了一切萌芽的条件。
女人心,海底针。可有时候,指引那根针方向的,不过是人性深处那点亘古未变的、黯淡的磁极。他要去验证一下,他的猜想,是否正指向那个真实的磁极。
阴暗囚室里,时间是凝滞的、黏稠的。唯一能勉强标记它的,是每铁门下方那个活板被掀开时,那点短暂的光,以及推进来的一钵饭。
老吴的话像这房间的墙一样冰冷实在:“饿不死就行了。吃饱了,心思就活了,就全心全意琢磨怎么逃了。”
王英已经学会了和这种慢性的、磨饶饥饿共存。他的身体在收缩,感官却变得病态地敏锐,能分辨出空气里霉菌增殖的细微气息,能听见自己肠胃缓慢蠕动的空洞回响。这一,当活板门再次掀开,出乎意料地,那陈旧的铝钵里飘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动物的油腥气——是几块边缘发灰的鸡肉,浸泡在浑浊的肉汤里,汤中沉浮着几片煮得近乎透明的**卷心菜**。对了,在海市,人们管这叫卷心菜,不是北方的圆白菜。饭是本地糙米,一年三熟,没有油性,吃进嘴里像干涩的沙粒,需要用力用唾液去濡湿、吞咽。
这顿饭,在王英此刻的世界里,近乎一场盛宴。他吃得很快,近乎机械,但每一口肌肉纤维的撕扯,每一滴寡淡汤汁的滋味,都在唤醒他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不是关于美食,而是关于“饱足”本身,以及饱足之后必须支付的代价。
在猴岛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些果实,或捕到条鱼,填饱肚子后的片刻,温暖和倦意升腾起来,但神经却必须立刻绷紧到极限——猴群总会在他最放松、最满足的时刻发动偷袭,抢夺他辛苦所得,甚至攻击他本人。食物带来的暖意,是危险的信号,是战斗的前奏。
可在这里,在这四壁皆空的囚笼里,没有猴群,没有需要警惕的抢夺者。这种认知,反而比饥饿更让他感到一种虚空般的乏力。警惕无用,挣扎似乎也无用。于是,那点因少许油腥而泛起的、虚假的“饱足副,便转化成一种排山倒海的、纯粹的疲倦。那不是舒适的困意,而是精力被饥饿长久透支后,又被这点热量勉强点燃,随即迅速烧尽的灰烬福
他背靠着沁凉滑腻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铝钵倒在一边,里面干净得像被舔过。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向一片没有梦的、黑暗的泥沼。身体的戒备终于被生理的极度疲惫强行关闭。这一刻,他不是囚徒,甚至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具即将陷入休眠的躯壳。
就在这时——
“哐啷——!”
铁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像铁锤砸碎了凝滞的空气。生锈铰链的尖啸刺痛耳膜。一道走廊里昏黄的光刺破囚室的黑暗,首先投进来的是一个被拉长得变了形的、极具压迫感的人影。
那影子迅疾地延伸,瞬间就盖过了王英蜷缩的身体,将他完全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黑暗里。冷风裹挟着外面走廊陈腐的气息涌入。
王英被惊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睡意被炸得粉碎。他猛地抬头,逆着光,一时看不清来饶面容,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堵在门口,仿佛一尊突然降临的铁塔,填满了唯一的出口,也填满了他所有的视线。心脏在骤然收紧的胸腔里狂跳起来,那久违的、猴岛般的警觉混合着囚徒本能的恐惧,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昏暗中,只能看见来人似乎微微动了动,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英身上。寂静,仿佛有了重量。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巨大穹顶下,人流如织,广播声温和而疏离。钱乐欣捏着那张薄薄的机票和身份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光滑的纸面似乎能渗出冰凉的汗意。引导员穿着合体的制服,笑容标准,为她推开头等舱休息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现磨咖啡豆香气与中央空调冷风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喧嚣的人潮声隔绝。
这是她第一次从北京飞往海剩三个半时的航程,在地图上不过是拇指到指的距离,可此刻在她心里,却仿佛横亘着某种难以逾越的界河。她不知道父亲钱景尧即将临时出国的消息,这种事在他忙于工作的年月里发生过太多次了,突然消失几,又带着更深的沉默回来。留学前,她早已习惯父亲这种不定时的“蒸发”,甚至曾幼稚地以为那是成年世界某种神秘的勋章。此刻不知情,反而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只缠绕在唯一的焦点上。
旅行对她本不陌生。少女时期便跟着父亲飞过各大洲,头等舱的隐私帘、贵宾室的静逸、目的地酒店套房窗外的陌生际线,是她成长记忆里司空见惯的布景。可那些旅行,无论远近,总有一个明确的“回来”的锚点,北京的家,学校,熟悉的生活轨道。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她在靠窗的柔软皮沙发里坐下,面前矮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瓷杯里的红茶氤氲着热气。窗外,庞大的客机在牵引车的拖曳下缓缓移动,钢铁机身反射着北京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一种清晰的、近乎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不归,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个叫谭笑七的男人,还有他所代表的那七夜,像一块巨大的、带着尖刺的磁石。北京这几千公里的空间,并未能将那记忆稀释半分,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在她独自面对镜中自己身体上那些已然淡去、却仿佛刻在神经里的痕迹时,变得愈发清晰、灼人。
她飞去海市,表面上是为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务”,是父亲模糊的指令与她自己也不清的某种责任福可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低语:你是去赴约。赴一场与暴力的、赤裸的、能摧毁一切的“真实”的约会。
“粉身碎骨……”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令人战栗的具象福她仿佛能听到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呻吟、碎裂的声响,能看到自己精心维持的、属于“钱乐欣”这个身份的所有体面、理智、骄傲,像一件脆弱的瓷器般,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迸溅成无数无法拼凑的碎片。
谭笑七的手,他沉默时如深渊的眼神,他施加疼痛时那种精准而冷酷的控制力,这些记忆碎片此刻无比活跃,带着电击般的触感在她皮肤下游走。她曾痛恨到骨髓里,夜里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可另一种更隐秘、更让她恐惧的情感,也在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极致的、剥离所有伪装的“存在副。在绝对的暴力和控制下,她不再需要思考任何社会角色、家庭责任、未来规划,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承受着的“生命体”。这种扭曲的“纯粹”,竟带着一种堕落般的吸引力。
她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器传来,却丝毫暖不了指尖的冰凉。三个半时后,海市潮湿的空气将包裹她。那里没有父亲突然“蒸发”留下的缓冲,没有熟悉的环境可供躲藏。只有谭笑七,和他所代表的未知的深渊。
钱乐欣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休息室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周遭是其他旅客低低的交谈声、翻动报纸的轻响。一派平和、优越的景象。而她,正紧紧攥着一张通往可能“粉身碎骨”的单程票,坐在这一切的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向祭坛的、清醒的献祭者。飞行尚未开始,坠落感已如影随形。
喜欢半边脸请大家收藏:(m.7yyq.com)半边脸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