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楼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潮湿的霉味和王英那双沉默的眼睛锁在了里面。冯老板跟在吴尊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铺着碎石的院。院角拴着的狼狗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奔驰500SEL,厚重的车门“砰”的一声隔绝了吴家码头咸腥的空气,某种紧绷的东西才从两人身上卸下来。
“他妈的,那囚室真不是人待的。”吴尊风扯松了脖子上的金链子,随手将车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引擎低吼着苏醒,空调出风口送出带着香薰味的暖风。
冯老板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慢擦拭镜片。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棕榈树影。
车子驶离码头区域,开上环岛公路时,吴尊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侧过头,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冯老板的肩膀:“老冯,可以啊!刚才那架势,够专业的!”
冯老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刚才在囚室里那种机械般的淡漠溶解了,换上的是另一种精明:“吴老板付钱,我总得演得像样点。”
“像!太像了!”吴尊风拍着方向盘哈哈大笑,“那套‘生物相容性’‘牙槽嵴吸收’得一套一套的,我在旁边都快信了!你子,当年要是没那档子事,现在也该在临高县人民医院当主任了吧?”
冯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他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吴尊风,自己叼上一支。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两缕青烟在密闭的车厢里升起。
“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冯老板吐出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海面,“现在开个诊所,给兄弟们看看牙,给您这样的客户处理点‘特殊需求’,挺好。清静。”
“清静是清静,钱也没少赚。”吴尊风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冯老板放在脚边的黑皮箱,里面装着刚才吴尊风给的报酬,厚度可观。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码头上的闲话,谁谁谁的货被查了,哪家新开的赌场生意火爆。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海岸线逐渐变成临高县郊的零散建筑。
当县城的轮廓在边隐约可见时,吴尊风突然收敛了笑容。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的风声。
“老冯,”吴尊风开口,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换上的是码头老大谈正事时那种平稳的调子,“问你个专业问题。”
冯老板转过来看着他。
“要是……”吴尊风斟酌了一下用词,“要是那个人,一个月后,意外了。法医剖开他,看到那口金牙,能检测出是今镶的吗?”
问题抛出来,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
冯老板没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在车内灯光下盘旋,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法医不是神仙,”冯老板终于开口,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在称量,“但他们看东西,有他们的方法。”
吴尊风没插话,等他继续。
“镶牙这事儿,会在口腔里留下痕迹。”冯老板用夹着烟的手比划着,“首先是软组织。刚钻磨过的牙体边缘,牙龈是受损的,有细微的撕裂、红肿。如果人马上死了,这些急性损伤还在,组织学切片能看出来,发炎细胞浸润,毛细血管扩张,那种‘新伤’的状态。”
“但如果是一个月后……”冯老板弹怜烟灰,“牙龈要么愈合了,要么转成慢性炎症。到那时,法医看到的,就是一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的修复体’周围的‘长期牙龈状况’。他们很难单凭这个断定是三十前做的,还是六十前做的。”
吴尊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方向盘上敲了敲:“还有呢?”
“其次是材料本身的痕迹。”冯老板继续,“新调拌的粘接剂,化学性质是‘新鲜’的。但一个月时间,足够它在口腔环境里完成固化、老化,甚至开始出现微不足道的溶解或降解。不过……这个变化很微,常规尸检未必会专门检测粘接剂的化学状态,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怀疑。”
“那氧化呢?”吴尊风想起什么,“金子不是会氧化吗?”
“纯金几乎不氧化。”冯老板摇头,“但我用的不是纯金,为了硬度加了其他金属。确实,时间久了,表面会有一层极薄的氧化层,颜色也会有些微变化。但一个月?太短了。在口腔那个潮湿、有菌的环境里,变化会加快些,可依然不够形成能被明显观察到的‘陈旧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调取专业知识:“法医判断死亡时间,主要依据尸僵、尸斑、胃内容物、昆虫活动周期。判断一个修复体的‘年龄’,他们更多是看宏观匹配度,修复体与口腔的‘磨合痕迹’。”
吴尊风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冯老板寻找着通俗的解释,“一副假牙戴了十年,和戴了一个月,在嘴里留下的‘生活痕迹’是完全不同的。十年的假牙,会和邻牙形成稳定的接触点,咬合面会被磨平,牙龈会按照它的形状萎缩或增生,甚至对面的牙齿也会因为它而改变位置或磨耗形态。这是一个**动态平衡**,需要时间。”
他看向吴尊风,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今刚镶的牙,是‘新家伙’。它和周围组织的关系是‘生硬’的,还没‘坐下来’。如果人现在死了,法医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儿和这个口腔不熟,是外来户,刚进来。”
吴尊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似乎抓住了关键:“所以,如果想让这口牙看起来‘不新’……”
“就得让它们尽快‘坐下来’。”冯老板接上他的话,把烟蒂按灭,“让这个口腔,在一个月内,完成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才会形成的‘磨合痕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像在传授什么秘籍:“吴老板,如果你需要一个月后,这口金牙在法医眼里像是已经存在了……比如,半年以上,那你最好从今起,就让他的牙进行远超一般人水平的咀嚼运动。”
吴尊风挑挑眉:“具体点?”
“找最韧、最硬、最难嚼的东西给他吃。”冯老板列举,“风干的鱿鱼丝,没煮烂的牛筋,老槟榔,甚至,某些有嚼头的植物根茎。让他每花大量时间去咀嚼,去研磨。让金牙的咬合面快速磨耗,让它们和对颌牙迅速建立新的咬合关系,让牙龈在持续的机械刺激下加速变化,要么增生包裹,要么萎缩形成缝隙。”
他顿了顿,补充道:“剧烈的、频繁的咀嚼,还会刺激牙槽骨发生微的改建。这些变化在x光片下可能不明显,但如果在尸体检验时,法医切开颌骨观察,骨的代谢痕迹会显示出‘长期承受异常负荷’的状态。这就能间接证明,这副牙冠不是新近才承受咀嚼力的。”
吴尊风沉默地开着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冯老板知道他在消化,在计算。
过了好一会儿,吴尊风才慢慢:“老冯,你,如果让他不停地嚼,会不会加速别的什么?比如,把他剩下的那些烂牙也搞松了?或者,把金牙给嚼崩了?”
冯老板靠回真皮座椅,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专业性的微笑:“我用的合金配方,韧性很好,没那么容易崩。但过度负荷,确实可能加速他剩余牙齿的脱落,或者导致牙槽骨损伤、颞下颌关节紊乱,这些,不正是‘长期佩戴不适修复体’可能导致的后果吗?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反而更‘逼真’了。”
他看向窗外,临高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法医看到的是一个口腔状况糟糕、有多颗陈旧修复体、且修复体周围有符合长期使用痕迹的死者。他们不会,也没有必要去深究这些金牙是三十前,还是一百前镶上去的。时间差,就这么被‘磨’掉了。”
吴尊风终于笑了,那是一种放下心来的、略带残忍的笑。他伸手拍了拍冯老板的大腿:“专业!真他妈专业!老冯,这趟没白请你。”
奔驰车驶入县城,汇入稀疏的车流。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划过一道道变幻的光影。
冯老板重新点了一支烟,淡淡地:“客气了。我不过是根据‘客户需求’,提供‘专业建议’罢了。具体怎么做,还是您定夺。”
吴尊风哈哈一笑,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向一条霓虹更密集的街道:“放心,那人,总得物尽其用嘛,我估计警察就是查镶牙早晚会查到你那里,你造一份记录,日期吗,今年四月份随便哪一好了,你就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但是一次镶七颗大金牙的顾客有印象,给他们慢慢翻记录。”这都是谭笑七告诉他的,老吴只知道四月份那会儿,谭笑七还在南美洲愈合骨头呢。
冯老板漠然点头,这种事并不稀奇,既然拿了吴尊风的钱,这是必须的。
车窗紧闭,将两饶对话、烟雾、以及话语里冰冷的算计,牢牢锁在这辆豪华轿车的金属外壳之内。车外,临高县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无人知晓几分钟前,在飞驰的车厢里,一个针对囚室里那个男饶、更为精细而残忍的“打磨方案”,已被悄然拟定。
在吴家码头侧边的囚室中,王英正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那七颗崭新的、冰凉的、带着刻痕的金牙,对即将到来的“磨砺”,尚一无所知。
王英还不知道,吴尊风的心里已经给他列出明日三餐的“残忍”食谱,早饭:混有细沙的糙米粥,一块半生不熟的硬芋头,一份炒黄豆,一块风干牛肉条。午饭:未泡发的风干鱿鱼丝,白水煮牛板筋,高梁饭,带壳虾干。晚饭:风干猪肉条,咸鱼干,反复加热过的蹄筋汤,未经精磨的玉米渣粥。
这份食谱营养足够,前提就是一顿饭吃完了最少需要两个时的咀嚼运动,符合牙医冯的建议。吴尊风打算回到家里,就吩咐吴德瑞去采购风干牛肉和猪肉,牛蹄筋牛板筋,生木薯,老笋干,没开口的夏威夷果,镇子,核桃,对了,得让王英喜欢嚼槟榔,嗯,是新鲜槟榔,还有今蒸一锅杂粮窝头,放几再给王英吃。吴尊风知道最损的其实是掺入了细壳和细沙的饭,二氧化硅的硬度远超牙釉质和金合金,沙砾会像砂纸一样,飞速地磨损金牙的咬合面,
吴尊风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谭笑七,把这份食谱告诉他,以求得谭笑七的表扬。以他的地位,只有谭笑七才有资格夸赞他了。
王英打了个冷战,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降临。
果然不出谭笑七所料,伙食一改善,王英就开始琢磨越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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