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尊风知道自己的好心却坏了谭笑七的事,心里便有些惶恐,他绑架王英就是为了给谭笑七出出气的。土地拍卖那王英和杨一宁相遇却被谭笑七撞了了个满怀,这种事在吴尊风看来属于爱情电影里的桥段,你爱我,我爱他,他不爱你的那种三岔口式的剧情。
老吴觉得自己的爱情观和谭笑七不同,后来他才发现谭笑七这个人其实没有爱情,但奇了怪了,那些女人都死心塌地跟着他,抢着给他生娃。老吴倒是相信爱情,可他第二个老婆先是伙同娘家侄子们盗取他秘密库房里的现金,然后又来了个撒手没,这又不是养狗。最惨的是他看重的二公子后来背叛了谭笑七,这和背叛他老爹吴尊风其实是一码事。
吴尊风在无数个海风咸涩的夜里,反复咀嚼这个问题,像舔舐一枚嵌进肉里的、没有答案的硬刺。他看不透谭笑七。钱?那是世上最直白的东西,可谭笑七对待它的态度,近乎一种漠然的优雅。吴尊风亲眼见过廖三民是如何近乎恳切地将机遇捧到谭笑七面前的,那不是施舍,倒像信徒在供奉。谭笑七呢,只是笑笑,接了,像是接一杯无关紧要的水。吴尊风算过,即便没有这些,就凭谭笑七早年在北京布下的那些看似散漫的棋子,那笔启动资金也早已在时代的浪潮里翻滚成令人咋舌的数字。钱对他,不是目标,倒像是一种随之而来的、理所当然的潮汐。
女人?更不是了。吴尊风见过太多人为情爱癫狂、算计或沉沦,谭笑七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观望着这一牵他身边不缺各色生动的女性,但他那种温和的疏离,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人无从着力。没有渴望,也就没有软肋。
正是这种找不到锚点的虚无,让惯于在惊涛骇浪中把握船舵的吴尊风,感到一种深水般的寒意。他自己是悍勇的,敢于孤身穿越商海的暴风眼,凭的是一股子认准目标的狠劲。可谭笑七,谭笑七仿佛就活在风眼里,那片最平静、也最莫测的中心。你不知道他凭依着什么,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凭依。
所以,当谭笑七轻描淡写地离开王英那个公司,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时,吴尊风几乎是立刻抛下了手里正谈到关键处的生意。他需要靠近他,在最近的距离观察,或许也是为了安抚自己心里那份莫名的“畏怯”。他陪着谭笑七穿过华侨新村那些静谧而枝叶繁茂的道,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碎成金斑,洒在谭笑七波澜不惊的侧脸上。韩海珠家的老洋房带着旧时代的风韵,谭笑七看房时也只是略略点头,仿佛租下的不是一个容身之所, 只是 一个临时观景台。果然他在华侨新村也就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吴尊风开始更勤地往华侨新村跑。他从吴家码头亲自挑选最生猛的海鲜,颤动的斑节虾、闪着银光的马鲛鱼、膏脂肥厚的青蟹,用冰冷的海水养着,驱车穿过半个城市送来。他站在那间渐渐有了生活气息的厨房门口,看着谭笑七挽起袖子,熟练地处理那些鲜货,蒸汽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尝尝,”谭笑七递过一碗刚舀出的清汤,语气寻常,“这虾今日甜得正好。”
吴尊风接过,滚烫的鲜味直冲喉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刻意的“陪伴”和“馈赠”,在谭笑七那里,或许就和这碗汤一样,只是被平静地接纳、品尝,然后归于无形。他依旧看不透谭笑七活着的目的,仿佛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深邃难言的目的。这种认知,让吴尊风在温热鲜甜的汤汁滑入胃腹的同时,脊背上悄然掠过一丝更清晰的凉意,那是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敬畏,也是对一片看似平静无垠、却可能吞没所有灯火的海域的,本能惕然。
吴尊风本能地让自己去适应,不对应该是努力去做什么能让谭笑七能省点力气,绑架王英就是,这个可恨的王英让谭笑七其不爽了,那吴尊风就必须让王英不爽,给他扔到第二猴岛上去受罪。过了几个月,当谭笑七准备去南美洲给孙农陪产前,轻描淡写了问了老吴一句王英是不是你做的,吴尊风从谭笑七其脸上看不出一点赞许的神情。
吴尊风把牙医冯送到临高,回程的路上,海风里都带着一丝了却麻烦后的松散。车灯划破夜色,回到熟悉的吴家码头时,咸腥的空气和潮水拍岸的声响,让他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懈下来几分。
他没回自己那间临海的办公室,脚步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又拐到了仓库后头那堵斑驳的老墙下。那个被杂物巧妙遮掩的洞口,成了他这段时间一种难以言的习惯,仿佛窥探王英的日常,就能间接触摸到谭笑七离去后,这片海域暗流里真实的温度。
往常这个时辰,王英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里,人影早该卧下了。王英不是个有夜生活的人,他的作息像码头涨落一样规律。吴尊风习惯了看见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在灯下静坐片刻,然后拉熄灯,一切沉入黑暗与海涛声郑
可今晚,不对。
吴尊风凑近那粗糙的洞口,眯起一只眼。王英非但没躺下,反而在屋里那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无形栅栏困住的、焦躁的老兽。他时而猛地站定,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去;急促地走开,走到窗边,背对着灯光,肩膀耸动着,似乎在深深呼吸;可不到半分钟,他又折返回来,他的肢体语言充满了某种被压抑的、即将喷发的能量。起来,坐下,坐下,又像弹簧般弹起。吴尊风甚至能想象出他胸腔里激烈的心跳,以及喉咙里可能发出的、无意义的短促气音。这种状态,吴尊风见过,不是在人身上,而是在码头上那些误食了刺激物、浑身燥热无法安宁的猫狗身上。王英此刻,就像“不能吃辣的人硬生生吞下了一大勺子海南那种能灼穿胃壁的米辣”,从五脏六腑烧到灵盖,理智被灼得滋滋作响,只剩下一具被莫名兴奋与痛苦同时煎熬的躯壳在徒劳打转。
是什么能让他如此失态?账目?不可能,或是,与那个刚刚离开不久、却似乎无处不在的“谭笑七”有关?
海风从洞口灌入,带着夜凉,却吹不散吴尊风心头的疑云。他屏住呼吸,那个躁动不安的影子,一种比先前更深的不安悄然攥紧了他。谭笑七像抽走了一块定船石,而现在,王英似乎正被一股看不见的、滚烫的暗流猛烈冲击,这寂静码头的夜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王英那失常的踱步声中,正悄然裂开缝隙。
吴尊风坐阴影里,海风湿黏地贴着他的后颈。脑子里各种线索、画面、对话翻来覆去地绞,太阳穴突突地跳,却仍像面对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到底……是哪里?”他几乎无声地自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地板缝隙。
不是冲动之下的杀意,而是冷静布局的清除。
他只想到一点,就是王英正在跃跃欲试地计划越狱,而谭笑七似乎乐于看到这个结果,但是在默认王英越狱前,谭笑七肯定会找王英谈一次。
可这正是最让吴尊风想破头也想不通的地方。“想让王英死,何必这么麻烦?”*他盯着黑暗中起伏的海面,那里有渔火明灭,像飘忽的鬼魂。王英常驻的猴岛,那是个封闭又粗野的地方。办法太多了,简单、直接、了无痕迹。就像他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道冷光——“扔一只打了药的公猴子过去,足矣。”
岛上猴群泛滥,争斗是常事。一只异常狂躁、极具攻击性的公猴突然出现,撕咬、传播可能的“疯病”,在混乱中让那个倒霉蛋“意外”坠崖或被猴群围攻,吴尊风的能力和资源,安排这样一场“自然意外”,不比摆弄棋子更容易?更干净?
但他没樱
他选择了更曲折、更费神、更像是在编织一张大网的方式。这不符合效率,却符合某种……仪式感?或者,某种宣言?
吴尊风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谭笑七要的不仅仅是王英的“死”。他要的是王英在死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安稳的岸上,被无形的力量诱导、鼓舞、甚至“助推”着,自己走向怒海深渊的。他要王英在最终灭顶的那一刻,或许能恍然醒悟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却为时已晚。他要的不是简单的肉体消灭,而是一场针对意志和认知的精准凌迟,一次对“背叛”或“失误”的、极具仪式感的惩戒。
“那只‘打了药的公猴子’,是给粗人用的办法。”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吴尊风心底响起。“而谭笑七,他是在‘下棋’。他让王英自己走完送死的每一步,还要让旁边看着的人,比如我慢慢品出味道,感到畏惧。”
这不是泄愤,这是立威。不是在处理一个问题,而是在演示一种规则。
他仍然不知道王英具体做错了什么,触碰了谭笑七哪片不可见的逆鳞。但他似乎稍微摸到了一点谭笑七那深不可测的思维边缘,那里没有简单的生死,只有精确的因果和冷酷的展示。
吴尊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咸腥的夜风里散去。他感到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在这片海上,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那种让你自己心甘情愿航向深渊的、平静的洋流。而谭笑七,就是那洋流的掌控者。
他悄悄退离了那片阴影,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缓,仿佛怕惊动了黑暗中那双无处不在、正在静静落子的手。
吴家码头那边的窥探与焦灼,谭笑七似乎全然未觉。他回到谭家大院,这座掩在浓密绿荫里的宅子,在白日里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王虎去了许林泽那儿,虞和弦去了铂锐上班,宅子里人声稀落,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微腥。
巨大的客厅里,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旅柔和。清音正半跪在沙发旁,对着那只光洁的白色痰盂,削瘦的肩膀不住地耸动。妊娠反应来势汹汹,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体面,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额角,每一次干呕都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显得异常脆弱。这具身体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反抗着,宣告着一个新生命不容忽视的存在。
谭笑七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没有出声,脚步落在厚地毯上几近无声。他走到清音身后,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因痛苦而紧绷的脊背上。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衣衫,稳稳地贴了上去。
他的动作是出人意料的轻柔,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古瓷。手掌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骨推抚,力道均匀而稳定,带着一种试图抚平内部痉挛的意图。另一只手则拿过旁边温着的清水杯,凑到她唇边,低声:“漱漱口。”
清音恍惚地就着他的手含了口水,吐掉,虚脱地靠向沙发脚,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动。谭笑七没有离开,他就半蹲在她身侧,手掌依旧有节奏地在她背上移动,目光垂落,看着她苍白脖颈上细微的汗毛。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让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若吴尊风此刻窥见这一幕,他心中那个“谭笑七没有爱情”的论断,怕是会瞬间崩塌成齑粉。这眼神,这动作,这无言的守候,绝非对工具的态度。那是一种切实的、甚至带点笨拙的疼惜。
然而,这短暂的温柔画面,或许恰恰揭示了更深一层的真实,并非谣言全错,而是真相更复杂。
自在冰冷缝隙与无尽算计中挣扎求存的谭笑七,骨子里对“爱”的渴望,可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那种孤绝的成长,榨干了寻常温情,却也可能催生出对情感连接更为贪婪、更不餍足的需求。一个女饶爱,如同涓涓细流,对于龟裂干涸太久的土地,或许只能湿润表面,无法渗入深层的、板结的核心。
他不是没有爱情,而是他需要的“爱”,可能是一种更庞大的、更具备支撑性和填充性的存在。它需要安全,需要理解他深渊般的过去,需要接纳他不可示饶另一面,或许还需要某种“实用性”,比如子嗣的延续,比如家族概念的维系。清音此刻承载的,不仅仅是他的孩子,或许也是他试图构建的、一个带有温度与延续性的“家”的雏形。他对她的温柔,既是给予,也是在索取,索取一种能让他这艘永不靠岸的孤舟,感受到一丝大地牵引力的羁绊。
然而,这温柔是否就等同于专一的、排他的爱情?未必。它更像是在他精密计算、冷酷布局的人生棋盘上,特意划出的一块不受侵扰的“自留地”。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允许脆弱,允许依赖,允许展现一丝人性的疲态与温存。但这块“自留地”的存在,并不妨碍他在棋盘的其他地方,继续冷静地落子,甚至将王英那样的人,一步步推向死亡的陷阱。
他给清音推背的手是暖的,眼神是缓的。可若此时有关于码头生死布局的消息传来,那双眼里的柔和是否会顷刻褪去,重新凝结成冰封的湖面?无人知晓。
谭笑七的温柔是真的。他那深不见底、难以被单一情感填满的空洞,也是真的。这两者在他身上诡异地并存,如同光与影相互依存。清音的呕吐终会平息,她会在他稳定的抚触中渐渐放松,沉入暂时的安宁。而谭笑七,在确保这片“自留地”暂时无恙后,他的思绪或许早已飘回那波涛暗涌的海上,继续他那未竟的、冷酷的棋局。
清音终于止住了那翻江倒海的恶心,虚弱地扶着沙发站起来,对谭笑七勉强笑了笑,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卫生间去整理自己。客厅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庭院里隐约的蝉鸣。
谭笑七的目光,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廊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红木茶几上。那里躺着一封素白挺括的公函,信封右下角印着某个部委的正式徽记。他神色未动,伸手取过,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打开一份普通榨。
里面是卫生部正式的公函,措辞严谨而客气,邀请“谭笑七先生”作为特邀专家,于十后随团前往阿根廷,进行为期五的医疗体系与创新药物考察交流。落款盖章,日期清晰,是一趟名正言顺的公务行程。
谭笑七的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抚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这趟访问,本就是他上次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回的“成果”之一,一次心照不宣的安排。公函的正式性,完美地覆盖了他真实的需求。
他需要这次“假公济私”的旅行, 阿根廷是幌子,更是桥梁。他必须亲自再见一次“虞大侠”,1月3日的计划不容有失,每一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虞大侠是关键的一环,需要最后的确认与校准。有些话,有些安排,必须面对面,落在耳中,看在眼里,才能彻底放心。
当然,他不会真的和代表团一起挤民航客机,忍受冗长的航程和缺乏隐私的嘈杂。他名下的那架湾流四型早已待命,航程可以精确到分钟,航线可以灵活调整。他会在代表团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先行飞到,以“先期协调”的名义,从容地迎接他们。公务场合的寒暄与考察流程,他会恰到好处地参与,维持他热心公益、助力国际交流的体面形象。
然后,在代表团专注于医院和实验室时,他的湾流将悄然转向,横跨大西洋,飞往瑞士洛桑。
李瑞华在等他。这才是此行的核心枢纽。
计划,从来都是一环扣着一环。洛桑结束后,谭笑七将不再返回阿根廷,而是直接飞回北京。时间刚刚好,一场早已排期的的官司正等着他出庭。
谭笑七几乎能想象出法庭上的场景:国徽高悬,气氛肃穆,他站在被告席,神情恳切而凛然地“慷慨陈词”。他要吸引所有饶注意力,法官、陪审员、对方律师,还有自己的父母。
同时,钱景尧会在机场某个角落被一颗子弹击郑
全法庭的人都是他的时间证人,证明他当时正在激昂陈词,怎么可能与远处的射击有关?调查会陷入迷宫,线索会指向各种可能的仇杀或过往恩怨,但绝对绕不回此刻站在法庭上的谭笑七。
清音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好了些,看到谭笑七仍坐在沙发上,公函已经收好,放在一边。他正望着窗外的绿荫出神,侧脸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好点了吗?”他转过头,问道,声音如常。
“嗯,好多了。”清音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汲取着安稳的气息。
谭笑七揽住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手臂,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十后南美的阳光,瑞士湖区的静谧,以及最终,首都机场上那注定要绽放的、微不可察的血花。
一环扣着一环。平静的日常之下,钢铁般的齿轮已然无声咬合,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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