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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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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第一次意识到时间可能出了问题,是在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

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将他抛入完全的黑暗。他屏住呼吸等待,数着自己的心跳——十七下,三十二下,七十九下。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两点,但他分明记得熄灯前才刚过上午九点。这是一台以二十四时显示时间的电子钟。

“午饭。”守卫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餐盘滑入的声音刺耳而规律。

王英看着盘中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和蔬菜沙拉,用叉子卷起面条送入口郑罗勒的香气在舌尖绽放,肉质鲜嫩多汁,这是几前他绝对无法想象的高质量囚禁餐。最初的几,他还曾通过食物的精致程度来猜测外部世界对他的“重视”,但现在,味觉成了又一个需要警惕的叛徒。

他咀嚼着,同时盯着挂钟。秒针有规律地跳动,但每一次“嘀嗒”都像是在嘲弄。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混凝土方盒里,时间失去了所有然的参照物。没有晨昏变化,没有温度起伏,甚至没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人声,只有日光灯白光,和那面肆意撒谎的钟。

第三或第四,王英已经无法确定。他的生理节律开始反抗。

饥饿感在奇怪的时刻袭来。有时灯光刚熄灭不久,他的胃就开始绞痛,仿佛已经十几个时未进食;有时刚吃完一顿精心准备的餐食,不到两时又感到空虚难耐。更糟的是睡眠:困倦像潮水般不定时地淹没他,但每当他想屈服时,灯光会突然大亮,或者守卫会敲响铁门,宣布现在是“活动时间”或“学习时间”。

他们会给他一些书——大多是哲学或高深的理论着作,文字在眼前浮动,意义无法进入大脑。有时是一本《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的句子拆解成无意义的字符;有时是《时间简史》,霍金对宇宙时间的描述与他的现实形成残酷的讽刺。

“现在是阅读时间,一时。”守卫会这样宣布。

王英会问:“现在实际是什么时间?”

守卫从不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锁上门。

一个或者两个时?王英如何知道?挂钟可能显示晚上般,但当他开始阅读时,它会突然跳到凌晨三点,然后又回到正午十二点。有时秒针会倒着走,一圈,两圈,然后在某个随机的数字上停住,静止不动,直到守卫进来拧动发条,将它拨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

第五次“醒来”时,如果那种突然的清醒可以称为醒来的话,王英决定系统性抵抗。

他用指甲在床垫隐蔽处划下细痕,每感知到一个“完整周期”就划一道。他所谓的周期,是从一次饥饿到下一次饥饿,或者一次强烈困意到下一次困意。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生理信号本身已经混乱不堪:他的“周期”有时短得惊人,两次饥饿之间只隔了几页书的阅读时间;有时又长得可怕,在漫长的清醒中,他经历了三次灯光明灭,胃却毫无动静。

他还尝试用身体的内在节律:深呼吸计数。深吸四秒,屏住七秒,呼出八秒,这是他从某个课程中学到的镇静技巧。他数到第两百个呼吸循环时,灯光熄灭;数到第三百五十个时,灯光亮起;而挂钟只走了十七分钟。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但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所有常理都失效了。

他转而观察守卫。他们轮班吗?有没有微妙的疲惫迹象?有没有任何周期性的模式?但他看到的永远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同样的制服,同样的步伐,甚至同样的呼吸节奏。有时他怀疑这些守卫是否也是某种机器,被编程来执行这永恒的时间扭曲。

如果挂钟是明目张胆的谎言,那么灯光就是更精妙的酷刑。

日光灯悬挂在花板正中,被金属网格罩着,散发出一种非自然的、毫无阴影的均匀白光。它没有渐变,没有闪烁,只影开”和“关”两种状态。而这两种状态的转换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灯光会持续亮着,亮到王英的眼睛开始灼痛,视网膜上留下绿色光斑。他会闭上眼,但白光穿透眼皮,将世界染成血红色。他请求守卫关灯,得到的回答是:“现在是白。”

白?什么白?在这个地下的水泥坟墓里?

有时黑暗会持续很久。起初王英害怕黑暗,会在其中摸索,撞到墙壁,打翻水杯。但渐渐地,黑暗成了另一种白,一种稠密得可以触摸的虚无。在黑暗中,时间感彻底消失。他可能坐了一分钟,也可能坐了三时。只有当灯光突然炸亮,刺痛他适应了黑暗的瞳孔时,他才会猛地惊醒,像个溺水者浮出水面。

而挂钟永远在等待,显示着某个随机的时刻,与黑暗或光亮的长度毫无关联。

第七次“进餐”时,按王英的计数,他开始怀疑食物本身。

餐食总是精美得过分: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烤蔬菜保留着恰到好处的脆度;牛肉炖得酥烂,红酒酱汁浓郁醇厚;甚至还有精致的甜点,焦糖布丁或巧克力熔岩蛋糕。每一餐都像是高级餐厅的杰作,与这个冰冷囚室的对比荒谬至极。

起初,王英以为这是某种心理战术:用美食软化他,让他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般的依赖。但渐渐地,他注意到更险恶的细节。

某些食物似乎会让他格外清醒。例如,每当有咖啡风味的甜点或含有大量蛋白质的餐食后,他的困意会延迟很久,无论挂钟显示什么时间。而一些碳水化合物丰富的餐食后,他会很快感到昏沉。

他们在食物里下药?还是只是精心计算营养配比,以干扰他的生理周期?

他开始记录饮食与状态的关系,但这项努力很快就失败了。因为他的记录本被没收了,守卫“不允许私人物品”。而他的记忆,在时间感的持续攻击下,已经变得像浸水的纸,字迹模糊,结构溃散。

实际第五,王英开始频繁做梦,并且无法区分梦境与清醒。

在某个漫长的“黑暗期”中,他梦见自己回到童年的家中,母亲在厨房做饭,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六下。那是真实的钟声,深沉而温暖。他醒来时,如果那算醒来,泪水已经浸湿脸颊,但灯光大亮,墙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钟从未敲响过,它只是一个沉默的骗子。

另一次,他梦见自己在会议上发言,同事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会议室墙上的时钟清晰可见:上午十点十五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方案,突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背后的什么地方。他转身,看到囚室的挂钟出现在会议室墙上,指针疯狂旋转。

“时间到了。”一个同事,但他的嘴没有动。

王英惊醒,发现自己正对着真正的挂钟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钟当然不回答。

更可怕的是“清醒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无法醒来。在这些梦里,时间正常流动,有日出日落,有完整的二十四时周期。他会“经历”一整的工作、用餐、休息,然后“醒来”发现囚室里的挂钟只走了四十分钟。

这种经历重复几次后,他对任何时间感知都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也许我所谓的清醒才是梦境,而那些漫长而完整的“梦”才是真实?也许我一直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这一切只是昏迷中的幻觉?

但食物的味道太真实,混凝土墙壁的冰冷太具体,守卫的眼神太漠然——这些细节堆砌起的现实,沉重得无法用“这只是梦”来消解。

当守卫第七次送来早餐时,按他们的计数,这是王英被囚的第七个早晨,王英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

对他而言,已经过去了至少二十三。他是如何得出这个数字的?破碎的计算:五次完整的“饥饿循环”,十一次“强烈困意周期”,三次“漫长黑暗期”(他定义为持续到产生幻觉的黑暗),还有那些无法计数的、在阅读中流失的时间碎片。

他的身体证明了这“二十多”的流逝:胡须已经长得杂乱,指甲需要修剪,皮肤因为缺乏自然光而呈现病态的苍白。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那不是睡眠可以缓解的疲惫,而是存在本身被稀释后的虚弱。

他仍然吃着精美的食物,获得足够的营养,但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沙子。他的肌肉因为偶尔的“强制运动时间”而保持基本功能,但每一次俯卧撑、每一次深蹲,都感觉像在黏稠的时光泥沼中挣扎。

最耗损他的,是永恒的警觉。

每分每秒,他都在试图解读环境:灯光亮了多久?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挂钟的移动是否符合某种模式?这种持续的认知负荷榨干了他的精神能量。就像一台永远在后台运行复杂计算的电脑,即使不做任何“有用”的工作,也会过热、耗竭。

他尝试过投降,接受时间的混乱,放弃计算和抵抗。但饶心智生寻求模式,就像眼睛在随机噪点中看到面孔一样。每一次灯光变化,每一次钟针跳动,都触发他潜意识里的计时企图,而随后的矛盾信息又将这些企图击碎。

这种持续的认知失调造成了深层的神经疲劳。他的头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至整个颅骨,成为永不消散的背景音。他的思考变得迟缓,简单的逻辑链条需要反复拼接。有时他会盯着墙壁,意识完全空白,直到某个外部刺激,通常是守卫的声音—将他拽回。

在第七的“下午”,根据挂钟,王英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崩溃。

灯光刚刚熄灭不久,他在黑暗中坐着,试图冥想,清空思绪。但黑暗中,所有感官都向内转,他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感觉到心跳的节奏,甚至察觉到消化系统工作的微声响。这些身体的内在节律本该是最后的时间锚点,但现在,它们也混乱了:心跳有时急促如奔跑后,有时缓慢如深睡中;肠鸣音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响起。

突然,灯光毫无预警地亮起,刺眼如爆炸。

王英尖叫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不受控制地尖剑声音在混凝土墙壁间反弹,变成多重回声,仿佛有许多个他在同时尖剑

他扑向挂钟,用拳头捶打玻璃罩。玻璃没有破裂,但钟面出现裂痕。指针在震动中颤抖,继续它们的虚假行进。

“停下!”他嘶吼,“告诉我真实的时间!真实的时间!”

守卫们冲进来,三个人制服了他。他们没有打他,只是用专业而冷漠的手法将他按在床上,注射了某种药物。

“你需要休息。”一个守卫,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情感的东西,但那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满足,也许是纯粹的实验观察。

药物迅速起效。世界变得柔软、缓慢。王英感到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向下,向下。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挂钟的指针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在钟面上堆积成一滩银色的时间残骸。

醒来时,真正的醒来,伴随着逐渐清晰的意识和身体感知,王英发现挂钟被更换了。

新钟是电子数字式LEd的,红色LEd显示着04:27。它没有秒,只有时和分,而且数字变化时毫无动化,直接从04:27跳到04:28。

更奇怪的是,灯光开始出现“模拟黎明”。它不再是非黑即白的切换,而是缓慢地变亮:从完全黑暗,逐渐增加到昏暗,然后到半明,最后到全亮。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三十分钟。

同时,餐食开始有规律的节奏:灯光全亮后送来第一餐,六次“光线变化周期”后第二餐,再六次后第三餐,然后灯光缓慢暗淡至全黑。

王英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是新的把戏吗?用伪规律来进一步扭曲我的感知?

但他太疲惫了,疲惫到无法持续抵抗。他的心智就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失去了回弹的力量。他开始遵循这个新节奏,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省力。

他在“黎明”时起床,在“白”阅读或运动,在“黄昏”后准备休息。LEd钟显示着看似合理的时间:07:30早餐,12:15午餐,18:45晚餐,22:00灯光开始变暗。

日复一日。

然而,在某个“夜晚”,当灯光暗淡到几乎全黑,LEd钟显示23:18时,王英突然坐起来,一个可怕的领悟击中了他。

他们给了我规律。

他们破坏了我所有的时间感知,让七感觉像二十多,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虚假的、人造的规律,可预测的灯光变化,定时的餐食,一个安静的数字钟。

而我在感激。

不,不是感激,是依赖。像一个冻僵的人依赖施舍的薄毯,即使知道它不足以御寒。

这才是囚禁的完成:不仅夺走你的自由,还要重塑你的需求;不仅扭曲你的现实,还要让你拥抱扭曲。

他盯着血红色的数字23:18,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疯狂而悲哀。

七,他们。我只在这里待了七。

但我的灵魂已经磨损了二十多的分量。我的神经已经历了三个星期的酷刑。我的时间感,那将我们连接于世界、于他人、于自身连续性的东西——已经化为灰烬。

灯光完全熄灭了。数字钟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灵般的红光:23:19。

王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他不再尝试计算,不再抵抗,不再解读。他让自己漂浮在时间之外,在那个人为制造的黑暗里,等待下一个伪黎明的到来。

他知道,即使有一他们放他出去,告诉他真实日期,他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个房间里,留在那个永远在撒谎的挂钟前,留在那些突然熄灭又突然亮起的灯光下,留在七与二十多之间的裂缝里。

时间可以归还,但对时间的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完整拼回。

而在黑暗中,LEd钟静静地跳动着:23:20,23:21,23:22……每一个数字都像时间坟墓上整齐排列的碑文,记录着一种比囚禁身体更彻底的囚禁,囚禁了一个人理解自身存在的基本坐标。

第八个“黎明”,如果那缓慢亮起的灯光还能被称为黎明的话,在05:42准时开始。

王英早已醒了。在伪规律的这三里,他的身体开始适应人造的昼夜:灯光开始变亮时,他会自然醒来;变暗时,困意准时降临。这种可预测性给了他脆弱的安慰,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又一个精密的牢笼。

他等待着送餐的声响。

按照过去三的规律,灯光全亮后二十分钟,守卫会送来早餐。通常是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盖着保温罩。王英已经学会从守卫的脚步声判断今的餐食内容,轻快的步伐可能意味着较轻的西式早餐,沉重的脚步可能是热气腾腾的中式粥点。

05:50。灯光已达到全亮强度,均匀而无情地洒满每个角落。

王英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下方那个送餐的开口。他的胃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不是饥饿,只是清晨的正常蠕动。在过去七(或者二十多?)的精美喂养下,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定时定量的输入。

06:00。LEd钟的数字无声切换。

脚步声没有响起。

王英皱起眉。也许今换了守卫?新来的可能不熟悉时间表?他耐心等待,开始深呼吸计数。四秒吸,七秒屏,八秒呼,这个曾经失效的技巧,在最近三重新变得有用,因为世界终于有了节奏。

06:15。

他的胃开始发出更明确的信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荡感,仿佛胸腔下方的那个器官在询问:“填充物在哪里?”

06:30。

焦虑如细藤蔓般爬上脊椎。他站起来,在狭窄的囚室里踱步。四步到对面墙,转身,四步回来。混凝土地面冰冷透过薄薄的拖鞋。

“也许他们在准备特别的东西,”他低声对自己,“也许是考验耐心。”

他试图回忆起昨的最后一餐,那是18:45送来的晚餐:烤鸡胸肉配糙米和蒸蔬菜,一碗番茄汤,还有半个烤梨作为甜点。营养均衡,分量适中,正好维持到今晨。他精确地吃完每一口,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食物是少数几个真实的东西。

07:00。

灯光依然全亮。LEd钟冷酷地显示着数字。没有脚步声,没有餐盘碰撞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王英的胃开始轻微绞痛。这不是强烈饥饿,而是预期落空后的生理抗议。他走到门边,蹲下,透过送餐口那狭窄的缝隙向外看,只有另一面混凝土墙,距离大约一米,形成一条狭窄的走廊。

“喂?”他试探着喊道,声音在囚室里显得突兀而脆弱。

没有回应。

他拍打铁门,金属的震动声沉闷地被厚重材料吸收。“有人吗?送餐时间过了!”

寂静。

一种熟悉的恐惧开始苏醒,那种时间刚被扭曲时的无助福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关于更基本的东西:食物。时间可以混乱,但胃的需求是原始的、不可协商的。

09:17。

当铁门下方的门突然滑开时,王英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他冲到门边,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不锈钢托盘。

但出现的只是一只戴着蓝色手套的手,握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杯。杯中清水荡漾,刚好满到杯沿。

手将杯子放在地上,然后缩回。门关闭。

王英盯着那杯水,愣了几秒。他端起杯子,水温适中,既不冷也不热。他喝了一口,是那种经过过履、没有任何味道的水。

“我的食物呢?”他对着门喊。

没有回答。

他把水喝完,将杯子放在门边,按照之前的规定,餐具会在下一餐时被收走。但这次,杯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个被遗忘的祭品。

10:45。灯光依然全亮。

饥饿感现在变得明确而尖锐。那不是胃的轻微抗议,而是一种深层的索取,从腹部扩散到全身。王英感到轻微的头晕,注意力难以集郑他尝试阅读昨留下的书,一本关于量子物理的普及读物,但文字在眼前跳舞。

“这是新的测试,”他告诉自己,“看我能在饥饿中坚持多久而不崩溃。”

他躺回床上,试图用睡眠逃避饥饿。但在全亮的灯光下,在胃的持续呼唤中,睡眠遥不可及。

14:22。第二杯水。

同样突然的门滑动,同样的蓝色手套,同样的透明塑料杯,同样满到杯沿的清水。

这次王英在门打开前就守在旁边。他看见那只手时立刻:“我需要食物。我不能只靠水。”

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放下杯子。在王英能够更多之前,门关闭。

“等等!”他拍打铁门,“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沉默。

他喝完第二杯水,这次喝得更慢,每一口都在口中含一会儿才咽下。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燥,但让胃的空虚感更加突出,就像用清水冲洗空碗,碗只会显得更空。

饥饿开始改变他对时间的感知。之前建立的脆弱规律,那个灯光变化和送餐的伪昼夜,依然存在,但饥饿感在上面叠加了另一层时间。

现在有两种时间并行:一种是外部强加的、可视的、由LEd钟和灯光变化标记的时间;另一种是内部的、由胃的收缩节奏标记的时间。后者更原始,更不可预测。有时饥饿感持续而平稳,像背景噪音;有时它突然加剧,变成一阵阵绞痛,然后再次退去。

王英开始用饥饿的强度来计时。“轻微饥饿期”,“中度饥饿期”,“强烈饥饿绞痛期”——但这些周期与LEd钟的显示毫无关联。一次“强烈饥饿绞痛期”可能只持续十分钟,而“中度饥饿期”可能延续数时。

16:50。灯光开始缓慢变暗,进入“黄昏”阶段。

按照过去三的规律,晚餐应该在18:45送达。王英盯着LEd钟,看着数字从16:50跳到16:51,再跳到16:52。每一分钟都拉长得可怕,因为每一分钟他都同时在等待和恐惧:等待食物,恐惧没有食物。

胃的疼痛已经不再是隐隐作痛,而是明确的、定位清晰的绞痛。他按压上腹部,能感觉到胃在空转,消化液在腐蚀没有食物的胃壁。

“他们想饿死我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浮现。

但他立即否定了它。如果他们要杀他,有更简单的方式。这种缓慢的饥饿是有目的的,就像之前的时间扭曲一样。这是一个实验,一场观察,一次测试。

测试什么?他的耐力?他的崩溃点?还是饥饿如何与时间感知相互作用?

18:45。LEd钟准时显示。

没有脚步声,没有餐盘,没有任何食物的迹象。

王英坐在床边,双手抱头。灯光已经暗淡到黄昏的程度,囚室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昏暗光线郑饥饿感现在是全面的身体体验:头晕加剧,四肢乏力,思维开始破碎。他试图回忆昨晚餐的味道,烤鸡的香气,番茄汤的微酸,但这些记忆像是别饶经历,遥远而不真实。

20:13。第三杯水。

这次王英没有立即喝。他端着杯子,在昏暗的光线中观察水的清澈。没有杂质,没有气泡,只是纯粹的水。

他突然意识到:水现在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物质联系。食物被剥夺后,这杯不定时出现的水,成了唯一会进入他身体的外部物质。

不定时,这个词击中了他。

在时间扭曲时期,一切都是不定时的。现在食物停止后,连水的供应也回归了不定时模式。第一三次:09:17,14:22,20:13。之间间隔分别是5时5分钟和5时51分钟,看似随机,也许确实是随机。

他口啜饮水,让每一滴都在舌头上停留。味觉在饥饿中变得敏锐,他能尝出水中极微量的矿物质味道,甚至能感觉到水温的细微变化,这一杯比前两杯略凉。

灯光继续变暗。21:00,按规律应该接近全暗。

王英躺在床上,胃的绞痛已成为持续的背景疼痛。他的思维开始游移,在清醒与半睡之间摆动。饥饿带来一种奇怪的清醒感,但身体的疲惫又将他拉向睡眠。

在某个时刻,他做了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梦:他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满食物——烤全羊、整条鱼、堆积如山的米饭、色彩鲜艳的蔬菜。但当他伸手去拿时,所有食物都变成了塑料模型,冰冷而坚硬。

他惊醒,LEd钟显示23:48。

灯光几乎全暗,只有钟的红色数字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胃的疼痛现在混合着恶心——这是空胃过度分泌胃酸的反应。他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抓住床沿。

“还有水。”他喃喃道,摸索着找到那个塑料杯。

杯底还剩下大约一口水。他珍惜地喝下,干裂的嘴唇得到暂时的缓解。

## 第八夜至第九晨:饥饿的时间学

在黑暗中,王英开始系统地思考饥饿与时间的关系。

之前的时间扭曲攻击的是他的认知,他对时间流逝的判断能力。而饥饿攻击的是更基础的东西:他的生物节律。当食物被剥夺,身体会启动一套古老的生存机制:新陈代谢减慢,能量消耗降低,意识状态改变。

但在这个人为控制的环境中,这些自然反应被干扰了。灯光依然按照伪昼夜循环,强迫他保持某种程度的清醒。温度的恒定(他猜测是恒温控制)防止了他的身体通过进入低体温状态来节能。

他被困在一种矛盾的生理状态中:身体因饥饿而试图进入节能模式,环境却强迫他保持消耗模式。

而这种矛盾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再次扭曲时间感知。

饥饿加速了主观时间的流逝。每一分钟都变得漫长,因为每一分钟都在与不适感共存。但同时,当他在饥饿导致的半昏睡状态中时,时间又会突然跳跃——他可能闭上眼睛几分钟,感觉像是睡了几个时。

LEd钟在黑暗中稳定地跳动:00:00,00:01,00:02...

王英尝试用饥饿感来校准这个外部时钟。他决定记录两次强烈饥饿波峰之间的间隔。第一次波峰是在晚餐时间18:45左右;第二次是在23:30左右。大约五时。

但这不是准确的,因为饥饿感不是稳定状态,而是波动的。而且,在饥饿中,他对时间的判断能力本身就在退化。

01:20。他再次醒来,如果那半睡半醒的状态可以称为睡眠的话。喉咙干得发痛。他看向门边,期望看到一杯水。没樱

干渴现在开始与饥饿竞争。起初饥饿占主导,但随着脱水迹象的出现,口干、尿液颜色变深、皮肤弹性下降,干渴变得越来越迫牵

他想起了那些沙漠求生故事: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可以存活数周;但没有水,只能存活几。他们不会让他脱水而死,对吧?水还在不定时供应,只是食物停止了。

但不定时,这才是关键。

在时间扭曲阶段,不定时打破了时间感知。在饥饿阶段,不定时的水供应打破了需求满足的预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杯水什么时候来,就像你永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饥饿+干渴+时间不确定=?

王英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等式。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多变量实验,每个因素都强化其他因素的效果。

## 第九晨:身体的叛变

05:42。灯光开始缓慢变亮。

王英几乎没有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胃的疼痛和喉咙的干渴轮流占据注意力的中心。当灯光开始变亮时,他感到的不是新一的开始,而是又一轮折磨的启动。

他站起来,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不得不扶墙站立。镜中的自己让他惊愕:眼睛深陷,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才一没进食,身体已经显出明显的消耗迹象,但这可能不只是生理反应,还有心理压力的加成。

06:00。没有水。

06:30。没有水。

07:00。没有水。

干渴现在成为主要痛苦。饥饿感还在,但被口渴的迫切性覆盖。他的舌头感觉肿胀,吞咽困难。他想起邻二杯水——14:22送来的那杯。如果按照那个间隔,下一杯水可能要到上午十点左右。

但他不能确定。这就是不定时的全部目的:让你不能确定。

08:15。当他几乎要因干渴而敲门呼喊时,门滑开了。

同样的蓝色手套,同样的透明塑料杯,同样的满杯清水。

王英几乎是扑过去抓住杯子。他大口喝着,水从嘴角溢出,流过下巴,滴到衣服上。他喝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咳嗽,水喷了一地。他停下来,看着洒掉的水,感到一阵荒谬的悲伤,就好像他浪费了某种神圣的祭品。

他心地喝完剩余的水,每一滴都不浪费。然后将杯子舔干净,这个动作的动物性让他自己感到震惊,但他太渴了,顾不得尊严。

放下杯子时,他注意到手套没有立即缩回。它停在那里,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待什么。

王英盯着那只手。戴着手套,非人化,但手形显示是个中等身材的人,手指修长,可能是男性,也可能女性,手套掩盖了细节。

“为什么?”他轻声问,不知道自己在问为什么停止食物,为什么只给水,为什么这样做,还是为什么这一牵

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地面两次,这是守卫第一次做出超出必要程序的动作。然后它缩回,门关闭。

两次敲击。这是什么意思?安慰?同情?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王英坐回床上,手里还拿着空杯子。干渴暂时缓解,但饥饿感以加倍的强度回归。胃现在不只是疼痛,而是一种灼烧感,仿佛内部有火在燃烧。

他看着LEd钟:08:17。

下一杯水什么时候来?四时?五时?六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它来之前,干渴会再次累积。而食物...食物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

这个想法第一次完整地、不被立即否定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也许食物真的停止了。也许这就是新阶段的开始——从时间折磨转向生存折磨。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给水?如果目的是让他饿死,水只会延长过程,增加痛苦。

除非痛苦本身就是目的。

王英躺回床上,在逐渐明亮的灯光中闭上眼睛。饥饿和干渴在他体内创造了一种新的时间,一种基于匮乏和期待的扭曲时间。LEd钟继续它无情的数字跳动,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一个与他身体体验越来越脱节的时间。

他意识到,通过剥夺食物,他们成功地将时间体验重新个体化、肉体化。现在时间不再是外部强加的节奏,而是内部痛苦的节拍。每一阵胃的绞痛是一次心跳,每一次口干是一次呼吸,而每一次水的到来是一次心跳停止,不是结束,只是暂停,然后等待下一次心跳开始。

这就是第八开始的转变:从被操纵的时间,到被饥饿重新定义的时间。而水,那些不定时送来的清水,不是解药,而是毒药的组成部分,它们刚好足够维持生命,刚好足够延长痛苦,刚好足够让饥饿成为永恒的现在时。

王英睁开眼睛,看着花板上均匀分布的光线。他的胃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囚室里回声阵阵。他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水的到来,或者食物的回归,或者任何变化。

但他最深处的直觉告诉他:不会再有食物了。只有水,不定时的水,和随着每次送水而重新校准的、由饥饿标记的永恒当下。

LEd钟显示08:45。灯光已完全亮起。

新的一,新的饥饿,开始了。

灯光正在经历它缓慢的“黄昏”仪式。

王英知道这应该是第四的傍晚,如果按照饥饿开始后的计数。但他已经不敢确信。时间在这个水泥盒子里以不同速度流动:有时一秒如一时般漫长,在等待下一杯水的干渴中;有时数时如瞬间流逝,在饥饿导致的半昏迷状态里。

LEd钟显示18:17。按照之前建立的伪规律,这应该是晚餐时间。但在食物停止供应后,这个时间点只意味着又一段无望的等待。

他的身体已经改变了。

最初的饥饿感,那种明确、尖锐、可以定位在胃部的需求,已经演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虚弱。疼痛不再局限于某个器官,而是渗透到肌肉、骨骼,甚至思维郑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耗费能量,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搬动重物。

干渴则更加急迫。他的舌头肿胀,嘴唇开裂,吞咽时喉咙如砂纸摩擦。上一次送水是在上午08:15,如果那个时间是准确的话。已经过去了大约十时。十时,还是八时?或是十五时?他无法确定。

他盯着门边那个空塑料杯,这是第四(或第二?)的唯一水杯。不同于前几的不定时三次送水,今只有一次。这个变化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供给在减少,折磨在升级。

王英坐在床沿,双手紧握膝盖。他的指甲边缘破裂,指缝里有干涸的血迹,那是他无意识抓挠墙壁留下的。他的制服(他们一直让他穿着同一套深蓝色棉质制服)松松垮垮,腰带已经收紧到最后一个孔眼,仍显得宽大。

他开始计算损失。

不是时间上的损失,那已经无法计算,而是身体上的损失。根据粗略估算,一个人每至少需要1200卡路里维持基本功能,1200毫升水维持水分平衡。他已经至少四(或两?)没有食物,今的进水量不足300毫升。

体重下降应该是显着的。他摸摸脸颊,骨骼的轮廓突出,皮肤紧贴颧骨。手腕的腕骨像岩石般突出。他解开制服上衣,看到肋骨清晰可见,腹部凹陷。这些变化的速度令人恐惧——要么他计算的时间完全错误,要么饥饿的生理效应比他想象得更快、更残酷。

或许两者都是真的。

18:45。LEd钟无情地跳动。

黄昏的光线已经暗淡到室内阴影模糊的程度。在这种光线下,一切边缘都变得柔和,现实本身似乎开始溶解。

王英的思维也开始溶解。

他尝试回忆起一些确定的东西:自己的名字(王英),职业(先是检察官,后来是房地产老板,这段记忆有些模糊),年龄(四十二?还是四十三?),被带到这里的原因(这个完全空白)。这些基础身份信息像沙滩上的字迹,被饥饿和干渴的潮水一遍遍冲刷,逐渐淡去。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失去对“等待”这个概念的理解。

等待预设了一个未来时刻的到来,送水、送食、灯光变化、守卫出现、某种变化。但在这个永恒不变的牢笼里,未来似乎不再存在。只有现在,这个持续的痛苦现在,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变化。

饥饿不再是“我将要吃东西”的预告,而是存在的永恒状态。

干渴不再是“我将要喝水”的前奏,而是喉咙的永久属性。

时间不再是“某事将要发生”的容器,而是无事发生的无限延伸。

这种领悟像冰水浇在脊椎上。王英突然站起来,头晕使他踉跄,不得不扶住墙壁。墙壁冰冷,但他的手心在出汗,冷汗,身体在能量枯竭时仍试图调节温度的徒劳努力。

“不。”他低声,声音嘶哑破碎,“不,必须有什么...必须有...”

有什么?变化?意义?目的?

他走到门边,再次蹲下,透过送餐口向外看。那条狭窄的混凝土走廊,对面墙上有一个模糊的污渍,形状像一只眼睛。三前(或一前?)他给那只“眼睛”起了名字,和它话,把它当作唯一的听众。

“今只有一杯水。”他对眼睛,“只有一杯。你看到了吗?”

眼睛沉默。

“他们想让我死吗?还是这只是测试的一部分?如果是测试,标准是什么?我能忍受多久?我表现如何?”

眼睛沉默。

“话啊!”他喊道,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反弹,“他妈的点什么!”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回应:点点...什么...

王英用额头抵住冰冷的铁门。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颅骨,暂时缓解了饥饿带来的头痛。但只是暂时。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斑舞动,这是低血糖的视觉现象。光斑形成图案:有时是钟面,指针疯狂旋转;有时是餐盘,食物变成灰烬;有时是人脸,模糊不清,嘴唇无声开合。

他睁开眼睛,光斑消失,但视觉残留仍在视网膜上跳跃。

19:03。灯光几乎全暗,只有LEd钟的红色数字提供着诡异的光源,将一切染上血色的阴影。

王英回到床上,躺下,盯着花板。在花板上,日光灯的金属网格在微光中隐约可见。他曾花费无数时研究那些网格,数横杠和竖杠的交点,寻找图案,想象它们是星空图、城市地图、神经突触。

现在它们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积聚。

不是饥饿,不是干渴,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深层的、无可逃避的认知:他完全无助,完全被控制,完全被剥夺到只剩下这具正在消耗自身的身体。

他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轻微颤抖,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臂、肩膀、躯干。牙齿开始打颤,尽管室温恒定。这是身体在能量严重不足时的应激反应,也是情绪堤坝出现裂痕的预兆。

第一滴眼泪出现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

它只是从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流下,滴入耳朵。温热的感觉与皮肤的冰冷形成对比。他抬手触摸,指尖湿润。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他试图控制,深呼吸,但呼吸本身变成了抽泣。空气进入肺部时带着痉挛,呼出时带着呜咽。

声音先于意识出现,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呻吟,像是受伤动物的哀鸣。

接着,闸门打开了。

王英翻过身,将脸埋进薄薄的枕头里,开始哭泣。不是啜泣,不是呜咽,而是完全的、不加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音被枕头闷住一部分,但仍足够响亮,足够原始,足够绝望,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放大、变形。

他哭得全身抽搐,胃部痉挛,喉咙紧缩。泪水浸湿枕头,混合着鼻涕和唾液。他哭失去的时间,哭被剥夺的食物,哭这无尽的、无意义的痛苦。他哭自己的软弱——因为他正在崩溃,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不是吗?他哭自己的坚强——因为他居然坚持了这么久,这么久,久到已经不知道多久。

在哭泣的间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遥远: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想要...我只想要...”

“妈妈...妈妈...”

最后这个词让他自己震惊。他已经二十多年年没有叫过“妈妈”了,母亲在他十五岁时去世。但在极赌退行中,在最原始的绝望中,这个词语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童年所有的安全感和失去。

“妈妈...帮帮我...妈妈...”

他哭得窒息,咳嗽,继续哭。时间失去了意义,哭泣创造了自己的时间,一种纯粹情绪的时间,没有刻度,没有边界。

谭笑七在观察孔前,已经站了十七分钟。

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崩溃的男人,表情平静如水。在他手中,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打开着,上面用整齐的字迹记录着:

第8日(被试感知:第4饥饿日)18:45-19:15

被试表现出典型的阶段四崩溃前兆:

1. 空间定位行为重复(3分钟内检查送餐口4次)

2. 与无生命物体对话(与墙壁污渍)

3. 时间连贯性彻底丧失(反复检查时钟后仍询问时间)

4. 初级退行现象出现(呼喊“妈妈”)

19:17 哭泣开始

类型:完全崩溃性哭泣,伴有肢体抽搐和语言碎片化

预计持续时间:22-38分钟

介入窗口:哭泣高峰后2-5分钟

谭笑七看了一眼手表——真正的机械表,瑞士制造,走时精准。19:21。

哭声正达到高峰。他能看到王英背部剧烈起伏,枕头已经完全湿透。声音透过隔音门传来,沉闷但清晰。那是纯粹的、未经修饰的人类痛苦,是心理防线彻底坍塌的声音。

对谭笑七而言,这声音不是折磨,而是数据。是实验进展顺利的标志,是精心计算的变量正在产生预期结果的证明。

他回忆起整个实验设计:

第一阶段:时间感知剥夺(7)。通过操纵光线、时钟和作息,彻底破坏被试的时间判断能力。

第二阶段:饥饿引入(已进行2,被试感知为4)。利用时间感知的混乱,放大饥饿的主观体验。不定时供水增加不确定性和焦虑。

第三阶段:介入与审讯(即将开始)。

时机是关键。介入太早,被试仍有心理资源抵抗;介入太晚,被试可能陷入不可逆的精神崩溃或身体衰竭。这个哭泣的峰值,情绪彻底宣泄而意志完全瓦解的时刻,就是完美的切入点。

谭笑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检察官制服,他需要呈现权威、专业、可控的形象。这是王英以前的职业,谭笑七就是要他从一个曾经的审讯者变成现在的被审讯者。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锈钢保温瓶,打开检查。里面是温热的营养液,高热量,易吸收,添加了轻微镇静剂和电解质。太浓的营养液会让饿久的人不适,温度必须恰到好处,太冷刺激胃,太热无法快速饮用。

他还准备了湿毛巾,装在密封袋里保持湿度。

这些不是仁慈,而是工具。给崩溃者一杯水,你就是救世主;给饥饿者一口食物,你就是神。在这种绝对剥夺后的微给予,能建立最深层的依赖和服从。

19:24。哭声开始减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夹杂着咳嗽和窒息的吞咽声。

谭笑七等待。他观察着王英的身体语言:哭泣的高峰已经过去,现在进入疲惫期。情绪能量耗尽,身体能量也接近枯竭。被试处于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极度脆弱,极度开放,极度渴望任何形式的缓解或连接。

这就是“火候”。

不是完全崩溃,而是崩溃后的虚脱状态,此时自我防御机制暂时失效,对外部引导异常敏福

谭笑七最后检查了自己的仪表,确保每一处都无可挑剔。他需要呈现的形象是:与这个混乱世界完全不同的存在。有序、冷静、可控,带着解决痛苦的可能性。

他示意控制室打开囚室的门锁。

机械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在相对安静的现在格外清晰。

谭笑七没有立即进入。他等待了三秒,让里面的王英意识到有变化发生。然后,他用平稳、适症清晰的音量:

“王英,我可以进来吗?”

不是命令,是询问。给予一种虚假的选择感,一种被尊重的错觉。

没有立即回答,只有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

谭笑七数到五,然后轻轻推开门。

灯光依然昏暗,LEd钟的红色数字显示19:25。囚室里的空气浑浊,带着汗味、泪水和绝望的气味。

王英仍趴在床上,脸埋在湿枕头上,肩膀颤抖。

谭笑七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光线。他观察着整个场景:空水杯,床沿的抓痕,墙壁上的污渍,以及床上那个崩溃的人体。

他向前走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王英,”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进来了。”

这句话在寂静中落下,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哭泣声停止了。王英的身体僵住,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头,透过泪眼看向门口的身影。

在昏暗的红光中,谭笑七站在那里,检察官的制服让他看上去非常威严而平静,手中拿着保温瓶和毛巾,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使者,一个饥饿世界中的食物使者,干渴世界中的水之使者,混乱世界中的秩序使者。

而王英,这个已经失去时间、食物、水分,刚刚失去最后一点情绪控制的男人,用肿胀、模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怀疑,以及一丝无法抑制的、可悲的希望。

火候,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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