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四型的引擎轰鸣声低沉而绵长，像巨兽蓄力时的胸腔共振。谭笑七靠在舷窗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海市在下方逐渐模糊，化作一片流动的、被晨曦染成暗金色的雾海。
飞机抬升的瞬间，失重感轻轻拉扯胃部。他熟悉这感觉，就像熟悉机场贵宾室地毯的纹路，或是空乘人员职业化的微笑。但今，当机翼切开浓密的、带着咸腥水汽的云雾时，他格外清醒地注视着窗外逐渐倾斜的地平线。
他们朝着西北方向昂头冲去。机舱内光线柔和，只有引擎均匀的嘶鸣。按照他脑中那张无形的航线图，也按照他无数次飞行累积的直觉，此刻飞机应该先向右微微偏转，获取一定高度与空域后，再优雅地向左划出一个弧线，最终将机头对准正北。这是最简洁、最经济的路径，仿佛一道流畅的数学曲线。
然而，手中的咖啡液面刚刚停止晃动，机身却开始向左一个坚定而毫不迟疑的左转。谭笑七微微坐直了身体。
窗外的世界开始缓慢旋转。机翼的尖端划开云絮，下方雾海与远处尚未醒透的城市轮廓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的圆盘，以舷窗为中心稳定地转动起来。原本在右侧机翼尽头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逐渐移向前方，继而滑向左侧，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飞机画了一个超越半圆、近乎四分之三的广阔圆弧，仿佛在空中写下了一个饱满的“c”。
这弧线从容不迫，甚至带着某种仪式福谭笑七看着机内导航屏幕上曲折的绿色航迹线，再对照自己脑海中那条理应笔直许多的虚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为什么？空域管制？避开某个不可见的空中走廊？或是这片繁华都市上空，存在着某种只有飞行员和精密仪器才知晓的、无形的气流迷宫或电磁峡谷？
湾流四型终于结束了它的弧形漫步，机头稳稳地对准了正北方向。下方已是截然不同的地貌，云雾稀薄处，规整的农田与灰色的公路网如同展开的棋盘。方才那个多余的大半圈，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在他一饶感知里。
谭笑七收回目光，机舱内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在这趟看似千篇一律的旅程起点，钢铁巨鸟与人类智慧共同遵循的，并非总是最短的直线，而是另一套更复杂、也更值得玩味的秩序。他轻轻啜了一口微凉的咖啡，那弧线带来的微妙趣味，像一枚的涟漪，在重复的航程中轻轻荡开。
王虎跟着谭笑七踏进机舱那一刻，脚底突然软了一下，不是晕机，是这地毯厚得能埋进半个脚背。以前在电影里见过那些港商大老板的排场，可真轮到自己站在这里，嗓子眼都发紧。
一股不清的香味先撞了上来。不是火车站厕所那种消毒水味，也不是宾馆大堂喷的廉价香精，是像刚打开的贵重木箱子混着高级皮革店的味道，沉沉的，吸进肺里都觉得贵。
四张米白色大皮椅像沙发似的围成个圈，她认得那种皮子，去巴塞罗那前跟着老爸去友谊商店，柜台上巴掌大一块就要价惊人，这得用掉多少张整牛皮？座椅扶手边镶着深色木头，油亮油亮的，木纹像山水画似的自己会流动。虎忍不住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实心的。
最绝的是那窗户。又大又圆，厚玻璃外还嵌着层极细的金色网格，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细的光栅。窗框竟是一整圈黄铜，摸上去冰凉光滑，边角雕着简单的花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装饰，是为了防止紧急情况下碎片飞溅。
吧台那边立着几个水晶杯，杯脚细得她都不敢碰，倒扣在丝绒衬布的凹槽里，像博物馆的展品。旁边冰箱门也是木头的，打开时一点声音都没有，里面橙汁、巴黎水码得整整齐齐，绿玻璃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谭笑七轻车熟路地陷进最前面那张椅子，椅背随即发出很轻的液压声往后仰。王虎学着他的样坐下，整个人瞬间被包裹住，肩膀、腰、腿弯每个地方都刚好被托住。右手边一排按钮藏在木盖板下，银色的，按下去会有绿光幽幽亮起。
“虎，把安全带扣上。”谭总的声音从宽大的椅背后传来。
虎慌忙去找搭扣，手指却先摸到皮带内侧，那里烫着的凸起字母：coNNoLLY。后来很多年她才知道，这三个字在当年意味着什么。
机舱顶灯慢慢暗下来时，她瞥见自己鞋边沾着的一块机场泥渍，正醒目地印在宝蓝色地毯上。虎下意识缩了缩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登机时，舷梯口要铺那截雪白的长绒踏毯。
这哪里是飞机？这分明是把外滩那些老洋行里最金贵的书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上。而虎坐在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值着妈妈的医馆好几个月的收入。
王虎只希望飞北京三个半时的旅程能延长一倍，二倍，嗯，最好是三倍。
飞行前的夜晚，谭笑七沉浸在一种熟悉的清醒里。睡眠成了最次要的事，像远处海港偶尔传来的模糊汽笛，知道存在，但无需回应。他褪去外衣，在客厅空阔处沉下重心，扎马步。
这习惯跟了他二十几年，从尘土飞扬的四块玉水泥地，到如今脚下温润的印尼柚木地板。肌肉记忆比头脑更忠实，双膝微曲，脊背如松，气息沉入丹田。时间在寂静中拉伸变形，汗水沿着脊柱沟壑缓慢爬行，在昂贵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这不是锻炼，是锚定，在身体极致的静止与酸痛中，纷乱的思绪、明日北京城里那些需要精密应对的脸孔、还有几个女人留在他皮肤上的无形印记，才被暂时滤去。肉体承担的重压，让精神获得片刻奇异的悬浮与清明。
子夜过后，告别依次上演。
许林泽来得最早，也最利落。“在外边别喝太多。”她拍了拍他的脸，像叮嘱一个偶尔让人操心的弟弟，指尖却在他耳后多停留了一瞬。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干脆地远去。
清音的电话在凌晨一点响起。她的告别在电流声里进行，背景音是铂锐的低沉和喧嚣。她为他哼了一段未填词的新旋律，空灵婉转，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就到这里，”她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后面的，等你回来再听。”挂断后的忙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句点。
虞和弦是亲自来的，披着他的男式衬衫，她带来一盒手工巧克力，自己先吃了大半。她的吻有可可的苦甜。她窝在沙发里，头枕着他的腿，着着便没了声音。谭笑七没动，任她假寐了二十分钟，直到她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她睁开眼，毫无睡意，凑上来狠狠咬了他的下唇，“走了，去铂锐接清音的班！”
司空见惯。他心里复述这四个字。她们各有各的来去法，却又共享同一种心照不宣的节奏，将一切情绪裁剪得恰到好处。他清楚，北京那边，孙农会递来一支雪茄，用调侃掩盖关切；堂姐会命令他炒一桌家宴，在升腾的热气里完成无声的审视；邬总会在一连串的“絮叨”过后轻柔地拍他的背；林江亭则保持着铁血女警的硬朗。告别是一种形式的寒暄，在他和她们这个情谊交织的圈子里，自有其固定的语法。
唯独钱乐欣，不在这个语法体系内。
想起她，扎马步时构筑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纹。几前，海市那套公寓里的黑暗中，她像一尾沉默而饥渴的鱼，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她想榨干他，从身体到情绪，进行一场空前的掠夺。可惜，她没那个能力。她的激烈里透着慌不择路，她的索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他在黑暗中配合，甚至引导，心里却冷眼旁观，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下周别来。告诉她，意味着承认她的“来”对他构成某种需要被调整的安排，意味着给予她干涉自己行程的资格。沉默是更高效的壁垒。当她兴冲冲或气冲冲地扑向那扇无人应门的空间时，那扑面而来的缺席感，才是他最简洁、也最残酷的回应。
只是谭笑七猜不到当钱景尧被刺杀的消息传到钱乐欣耳朵里时，她会消耗多少灵感，才能产生出把谭笑七和这桩惊大案牵连到一起的遐想。
不是有句广告词吗，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怎样。
窗外，海市的空澄碧透透，飞机即将把他带往北方，带往另一张由人情、利益、过往与算计交织而成的巨网。而身后这个夜晚，连同那几个女人形态各异的告别，还有钱乐欣在黑暗中徒劳的抓握，都将被折叠进三万英尺之下，成为下一次起飞前，可供独自咀嚼的熟悉的风景。
飞机引擎的低鸣在耳边持续，像极了两年半前那个夏夜，窗式空调转动的声音。谭笑七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余光里，王虎正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云层在下方铺成雪原，她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的兴奋，单纯得有些刺眼。
这种刺眼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傍晚。
魏汝之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他把那只黑色皮箱放在谭笑七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投下一块巨石。
“都在里面了。”老魏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是整日奔波的疲惫，“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戴着手套，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戒面是一弯极的月亮，嵌着一点早已暗淡的蓝，内圈刻着.Y to q.S。谭笑七没有碰它，只是看着。不需要鉴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两年半前的夏，那个站在他卫生间里的年轻女人，潮湿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手指上就戴着这枚月亮。
秦时月。月光一样短暂，也像月光一样凉的名字。她当时不肯听谭笑七的劝告把衣服穿上，固执地告诉他，如果有一她失踪了，那么这枚戒指就是她的身份认证，
“宿命。”后来谭笑七婚礼那，这个词突然击中了他。
觥筹交错间，杨一宁挽着他的手臂，警服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正微笑着接受亲友们的祝福，侧脸的弧度优雅从容。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可就在某个瞬间，谭笑七看着香槟杯里上升的气泡，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荒诞。
他的前半生，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总也绕不开“王英”这个名字。
丝线的一端，他应王英的邀约来到海市在中兴公司上班，渐渐和王英势不两立。
丝线猛地一扯，把他拽到了巴塞罗那的旅馆，王英妻子的不逊惹恼了谭笑七，愤怒之下他扯光了她的衣服，拍了照。
丝线回旋，又把他拉回海市湿热的午后。王英宽大的办公室里，陈明又惹恼了她，他照着对王英妻子同样施为。
然后，丝线骤然绷紧，勒回1990年那个夏夜，卫生间里站着秦时月。水汽氤氲中，年轻的身体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只有那双仿佛穿透他的眼睛，和手指上那枚幽幽发光的戒指。
丝线最后轻轻一收，把王虎带到了谭家大院。女孩的眼睛清澈，他看着她，有时会想，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而当他牵起杨一宁，王英另一个“过去式”的手时，那荒诞感达到了顶峰。他最终给予承诺的，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与那个名字曾经相连的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王英的这位过去式，在王英手里救了他的命。
飞机颠簸了一下，穿过一片气流。
王虎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云海真好看！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谭笑七回过神，对她笑笑：“嗯，快了。”
他望向窗外，无垠的云海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平坦得像可以一直走下去。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开的。那些散落在巴塞罗那巷、明珠大厦办公室、荣泰楼卫生间的碎片，那些愤怒、屈辱、茫然与最终无奈的碎片，都被那枚的银质戒指串了起来。
那不是巧合。
那是他必须背负的，前半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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