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苏定方。”
“末将在!”须发花白却依旧雄壮如狮的老将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本王予你左卫、右卫精骑三万,并朔方、河东善射之士两万,三日内开拔,昼夜兼程,直趋鄯州。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与吐蕃主力在临蕃城下决战,而是穿插其侧后,袭扰其粮道,焚其草场,疲其军心!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进去,搅乱了,就抽身,让赤都松赞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领命!”苏定方眼中战意熊熊,“定叫那吐蕃儿,尝尝我大唐铁骑的厉害!”
“程务挺。”
“末将在!”另一位同样以勇悍闻名的将领躬身。
“你率本部两万兵马,出松州,沿白龙江南下,做出奔袭吐蕃逻些的态势,虚张声势,牵制其可能从西南调集的援军。记住,是佯动,是疑兵,打得要狠,撤得要快,绝不可恋战深陷!”
“得令!”
“刘公,岑相。”李贞目光转向文臣。
“下官在。”刘仁轨与岑文本齐声应道。
“兵部、户部、工部,全力协同。粮草、军械、民夫,必须优先保障陇右、河西前线,不得有误!告诉各州府,此乃国战,敢有推诿拖延、中饱私囊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
“遵命!”
“传令安西、北庭都护府,加强戒备,若吐蕃有西顾之象,可主动出击,袭扰其后方!”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迅疾,从李贞口中吐出,如同最精准的机括,推动着庞大的帝国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谓的争论,只有基于对敌我态势的精准判断和对麾下将领能力的绝对信任。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文臣周旋、在后宫与妃嫔温存的亲王,而是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三军统帅。
站在一旁的李孝,看着皇叔挺直的脊背,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皇叔甚至没有询问他这位皇帝的意见,便已决断了一牵
这固然是临机应变,是权威所在,可那种被排除在决策核心之外的感觉,依然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头。
退朝后,两仪殿密室。李贞、武媚娘与刘仁轨、苏定方、裴行俭等核心重臣紧急议事。
“王爷,崔浥此人,与韩王有过从,其家族在山东亦有些影响。此番提议,未必全是‘愚忠’,恐有试探之意。”刘仁轨沉声道。
“试探什么?试探陛下是否急于掌权?还是试探本王是否会放权?”李贞冷笑,手指敲击着铺在案上的军报,“亦或是……想将陛下置于险地,制造混乱?”
众人心中一凛。武媚娘缓缓道:“吐蕃大军压境,朝中便有人跳出来提议陛下亲征,时机拿捏得倒准。即便王爷驳回,此言既出,已在某些人心中种下了种子。陛下……毕竟一大了。”
裴行俭抱拳道:“王爷,王妃,当务之急,仍是吐蕃。臣已与苏将军议定方略,坚守鄯州,消耗其主力,同时以精骑袭扰其粮道侧翼。然吐蕃此次倾国而来,士气正盛,恐非短期可退。需做好持久之备。”
李贞目光沉凝,看着地图上敌我态势,良久,霍然起身:“裴将军,你即刻返回鄯州,按既定方略行事,务必守住防线,挫其锐气!苏将军,你秘密调集左卫右卫精锐,并朔方、河东部分骑兵,随时听候调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此战,关乎国运,关乎西陲数十年安宁。本王……要亲赴陇右,坐镇督师!”
“王爷!”武媚娘失声,脸色微变。刘仁轨等人也面露惊容。摄政王亲征,非同可。
“王爷,陇右凶险,您乃国之柱石,万不可轻动啊!”刘仁轨急道。
“正因是国之柱石,此刻才更需亲临!”李贞语气斩钉截铁,“吐蕃赞普亲征,本王若不去,岂不示弱?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脆利落,打出我大唐赫赫军威,让吐蕃从此不敢东顾!
本王在,则三军士气倍增,朝野安心,更可震慑那些暗处的宵!”
他看向武媚娘,目光坚定:“媚娘,朝中政务,有刘公、岑相诸位辅佐,你从旁协助,本王放心。后宫诸事,更要劳你费心。孝儿那边……”他目光微沉,“多加看顾。明珠有孕,也需你周全。”
武媚娘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也看到了深沉的嘱停她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声音沉静如石:“王爷放心前去,朝中后宫,有臣妾在。唯愿王爷,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当摄政王将亲赴陇右督师的消息传出,前朝后宫,反应各异。
朝臣们有的振奋,认为摄政王亲征,必能大胜;有的担忧,怕主帅离京,朝局不稳;更有极少数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光芒。
后宫之中,武媚娘在得知李贞决定的那一刻,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恍若未觉。
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盏,用绢帕慢慢擦拭手指,对前来禀报的慕容婉平静道:“知道了。王爷既要亲征,一应所需,立政殿与内侍省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传我话,自即日起,后宫用度减半,节省之资,充作军费。各宫妃嫔,安心静养,不得妄议朝政,更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下了后宫因边关战事和王爷亲征可能引发的任何骚动与不安。尤其是对那些新入宫、心思浮动的少女们,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绮云殿内,金明珠正对着满桌据对安胎有益的清淡膳食发愁,闻听李贞要亲征,手里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王爷要去打仗?那……那多危险!吐蕃人那么凶……”
“娘娘!”周嬷嬷一把扶住她,声音严厉中带着急切,“娘娘心身子!王爷文韬武略,用兵如神,定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为王爷诞下健康的王子或郡主,这才是对王爷最大的助力。切不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金明珠被周嬷嬷按着坐回椅上,心里又慌又乱,又是担忧李贞安危,又是害怕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失了最大的倚仗。
她下意识地抚着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她对未来全部的希望和隐隐的不安。“嬷嬷,我、我怕……”
“娘娘莫怕。”周嬷嬷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王妃娘娘执掌六宫,公正严明,定会护佑娘娘周全。老奴等也必竭尽全力,伺候好娘娘。娘娘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便是。”
话虽如此,金明珠这一夜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时而梦见李贞浴血沙场,时而梦见自己孤立无援,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她不敢再任性,强逼着自己用膳、安睡,只是人却迅速沉默憔悴了下去,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相比之下,高慧姬的反应要平静得多。她只是让秀妍关紧令门,然后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几片打磨光滑的骨片。
那是她远在安东都护府的兄长托人辗转送来的,是高句丽旧贵族间流行的一种占卜玩具,也是她对故国和亲人唯一的念想。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片上粗糙的刻痕,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空,低声用高句丽语呢喃着什么。秀妍听不真切,只依稀听到“阿兄”、“平安”几个词。
良久,高慧姬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她没有画她擅长的工笔花鸟,而是用略显粗犷的笔触,勾勒出边关冷月、枯树寒鸦,以及月下顶风冒雪、艰难巡行的将士剪影。
画作意境苍凉孤寂,与她平日精致柔美的画风截然不同。
“秀妍,将这画……悄悄托人送出宫去,交给我阿兄。请他……转交给他相识的那位在安东都护府任职的汉人王司马。”
高慧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疲惫,“就……故国遗民,感念大唐将士戍边辛苦,略表心意。愿边关早靖,百姓安乐。”
秀妍心地接过画,她知道,这幅画与其是给那位王司马,不如是给那位如今在大唐为将、同样可能面临边患的兄长。这幅画,是身处异国深宫的公主,对故乡、对亲人、对和平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遥望。
数日后,摄政王李贞将亲赴陇右督师的消息,正式昭告下。朝廷机器高效运转起来,粮草、军械、民夫迅速调配。李贞将大部分政务委托于政事堂,只带了少量精干属官和精锐护卫,准备轻车简从,尽快赶赴前线。
出征前夜,李贞去了绮云殿。金明珠已得知他要亲征的消息,又是担忧又是不舍,拉着他絮絮叨叨了许多,眼泪汪汪。
李贞耐心安抚,承诺会尽快平安归来,看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叮嘱了又叮嘱,最后对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和慕容婉安排的心腹宫女严厉交代:“务必护好昭仪,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他又去了立政殿,与武媚娘长谈到深夜。烛影摇红,两人对坐,的不仅是家事国事,更有无数未尽的担忧与默契的扶持。
最后,他去了紫宸殿。李孝并未就寝,仍在灯下阅览奏章,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皇叔深夜前来,可是还有交代?”李孝语气恭谨。
李贞看着他已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形,少年子的轮廓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孝儿,本王此去陇右,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朝中之事,有政事堂诸位相公,有皇婶从旁协助,你可多听多看,学着处置。遇有疑难不决,可多问杜师傅,或与皇婶商议。切记,朝政如弈棋,需谋定而后动,不可操切,更不可偏听偏信。”
李孝垂首:“孝儿谨记皇叔教诲。陇右苦寒,战事凶险,皇叔定要保重龙体。孝儿在洛阳,日日为皇叔祈福,静待皇叔凯旋佳音。”
李贞点点头,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只是虚按了一下:“你已加冠,是大人了。本王不在,你便是这大唐的子。望你不负先帝,不负下。”
“孝儿……定当竭力。”李孝深深一揖。
出征前夜,李贞宿在立政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离别在即的沉重。武媚娘亲手为李贞卸下厚重的亲王常服,换上舒适的寝衣。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却带着微微的凉意。
“都安排妥当了?”李贞握住她的手,感觉那凉意,不由微微蹙眉。
“嗯。”武媚娘任他握着,声音平静,“苏将军、程将军所部已开拔。粮草军械,刘公与岑相亲自督办,三日后可起运。王府亲卫八百,皆是百战精锐,慕容婉会亲自挑选可靠之人随行伺候。
朝汁…有岑相,有政事堂,妾身也会看着。后宫,翻不了。”
她得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李贞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波澜。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深的依偎。
“媚娘,”他低叹一声,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此番一去,快则数月,慢则……经年。朝中诸事,千头万绪,还有孝儿……都要辛苦你了。”
“王爷的什么话。”武媚娘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妾身是王爷的妻,自当为王爷分忧。只恨妾身是女儿身,不能随王爷驰骋沙场,斩将夺旗。”
李贞轻笑,胸腔微微震动:“你若去了,谁替本王守着这洛阳城,守着咱们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明珠有孕,心思重,你多担待些,但也莫要过分纵容。高氏……性子静,但也需留意。那三个新入宫的,底细虽已查过,人心隔肚皮,你多留心。还有孝儿……”
他停住了,没有下去。但武媚娘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李孝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皇叔离京,皇帝亲政的呼声,恐怕会再次悄然抬头。
“妾身明白。”武媚娘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坚定无比的光芒,“王爷放心前去。洛阳在,妾身在。王爷归来之日,必是凯旋之时。这大唐的,塌不下来。”
李贞凝视着她,这个陪他走过风雨,与他共享荣耀也共担艰险的女人。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等我回来。”
翌日,光未亮,洛阳城外,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五万精锐铁骑,肃然列阵,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寒风扯动的猎猎声,再无其他杂音,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则门前,李孝率文武百官,为李贞饯校少年子身着隆重朝服,亲自斟酒,举杯过额:“皇叔此去,为国征战,孝儿谨以此酒,为皇叔壮行!愿皇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愿王爷旗开得胜,早日凯旋!”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李贞一身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织金蟠龙披风,腰佩子亲赐的“定国”剑,骑在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乌云盖雪”之上,宛如神下凡。他接过金杯,一饮而尽,随即掷杯于地,朗声道:
“陛下放心!诸公放心!本王此去,不破吐蕃,誓不还朝!大唐万年!”
“大唐万年!王爷千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
李贞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在神色复杂的李孝脸上停留一瞬,在百官或振奋或担忧的脸上掠过,最后,望向宫门方向。
那里,武媚娘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肃立。她穿着正式的王妃翟衣,头戴凤冠,面容平静无波,唯有宽大衣袖下,手指悄然收紧。
金明珠被周嬷嬷和侍女搀扶着,站在稍后位置,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高慧姬垂眸静立,如同往日。新入宫的三位少女,也按品阶站立,或好奇,或敬畏,或茫然地望着这庄严肃杀的一幕。
李贞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留恋,猛地一勒马缰。
“乌云盖雪”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中军大纛向前倾斜。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滚滚烟尘冲而起,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浸染的土地,奔腾而去。
直到那烟尘彻底消失在际,送行的人群才渐渐散去。李孝在百官簇拥下回宫,稚嫩的肩膀,似乎要扛起这座突然少了最重支柱的帝都。
武媚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她翟衣的广袖和下摆,猎猎作响。慕容婉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风大,回宫吧。”
武媚娘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望着李贞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面向肃立的后宫诸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担忧、或茫然、或平静的面孔,最后,落在金明珠强忍泪水的脸上,顿了顿。
“都回宫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爷为国出征,吾等留守宫中,当时时勤勉,谨言慎行,静待王爷凯旋。自今日起,各宫安心度日,非召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妄议朝政、传播流言。若有违者!”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刃,掠过那几个新入宫的少女,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宫规处置,绝不宽贷。”
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扶着慕容婉的手,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阙。猩红的礼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拖曳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轨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摄政王离京,但这座皇宫,这片下,依然有它的女主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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