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重型卡车在风沙暂时平息的荒原上全速飞驰,宽大的防刺轮胎碾过粗粝的地表,在身后拖曳出一条滚滚翻腾的漫长尘龙,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彻底割裂。
驾驶舱内,只有艾武一人。
她已将战斗头盔摘下搁在一旁,背脊深深陷在驾驶座里,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轻轻闭着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彻底褪去,呼吸均匀而略显沉重,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憩。
只有她偶尔无意识轻颤一下的指尖,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心,透露着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制。
而在卡车后方的封闭货舱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货舱随着卡车的颠簸而规律地晃动,空气中弥漫着能量和金属味,以及那个被横放的巨大生物舱隐隐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李鑫背靠着舱壁,直接坐在金属地板上,身体随着车厢的每一次起伏而无意识地轻微摇摆,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所有的感知,似乎都凝聚在一点。
脸上的银色面具已被摘下,随意地丢在脚边。
露出的那张脸,胡茬凌乱,有些沧桑。
而此刻,所有的表情都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巨大情感冲击后,近乎虚无的空白。
他的右手食中二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掉大半的香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空洞的视线。
这时,黑色卡车后面,地底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轰鸣,一声接一声,仿佛巨兽在地脉深处翻身。
整片大地随之震动、颤抖。
卡车猛地摇晃了几下,底盘传来清晰的震福
驾驶座上的艾武只是睁开眼睛,透过后视镜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闭目。
货舱里,李鑫随着车厢晃动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荒原正在塌陷。
地面在连续的爆炸下拱起,然后轰然向内坍缩。
一个巨大的深坑迅速成型,泥土、岩块和基地的残骸都被吞入那不断扩大的黑暗豁口。
浓重的灰黄色烟尘冲而起,像一道厚重的幕布,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塌陷的隆隆声逐渐平息,只剩下烟尘在风中缓缓飘散。
荒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疤痕,将所有地下的秘密与痕迹,彻底埋葬在厚重的土层之下,归于死寂。
卡车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径直驶向荒原边缘,将那片新生的废墟远远抛在身后。
李鑫所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聚焦在身旁那个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货舱空间的生物舱上。
应急灯光透过清澈到极致的营养液,将舱内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熟悉到刻骨铭心,是他无数个深夜梦回时清晰又破碎的剪影,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禁区。
却又陌生得令人心颤,因为那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与梦境中的容颜,此刻却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地悬浮在咫尺之隔的液体中,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宁静。
李鑫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凝视。
然而,在那片空洞的深处,却有无数的画面在疯狂闪回、叠加、破碎。
是她笑着将身份卡塞进他手里的狡黠,是她担忧时紧蹙的眉头,是她最后时刻望向他的、饱含无尽话语与不舍的眼神……
还有,那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刺眼的、浓稠的、铺盖地的血红!
穿梭机舱室内喷射的鲜血,染红视线的绝望,逐渐冰冷的手指,永远无法闭合的双眼……
幻觉与现实的界限,在这封闭摇晃的空间里彻底模糊。
他夹着烟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烟灰终于不堪重负,簌簌落下,在他的战斗服裤子上留下灰白的痕迹。
但他毫无所觉。
他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指尖极其缓慢,近乎虔诚地触向冰冷的生物舱舱壁,最终,轻轻贴附在上面,隔着一层坚硬的透明材质,抚摸着舱内那张沉睡面孔的轮廓。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车厢的晃动声完全吞没。
“悦……悦姐……真的是……你吗?”
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祈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生物舱内,那具悬浮在永恒寂静中的躯体,依旧静静地闭着眼,如同水藻般在清澈营养液中微微飘荡的黑色长发,拂过苍白却依旧精致得惊饶脸颊。
脖颈处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疤痕,如同最残酷的注解,刺目地横亘在那里。
那是利刃割喉留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林悦。
这个早已随着鲜血流逝而埋葬在时光与仇恨最深处的名字,连同她的一切,以这样一种最诡异,也最令人心碎的方式,再度闯入了李鑫的世界。
不是墓碑上的刻字,不是记忆中的幻影,而是一具被禁锢在营养液中,不知是复制品还是其他什么的存在。
香烟,终于燃到了过滤嘴,灼热感传来。
李鑫却依旧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望着那张脸,望着那道疤,望着这将他所有理智与情感都冲击得支离破碎的礼物。
货舱在颠簸,灯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舱内沉睡的容颜,构成一幅诡异而悲赡静止画面。
只有那截烫手的烟蒂,兀自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红光。
李鑫的声音在封闭的货舱里响起,带着一种茫然无措的颤抖,更像是在破碎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无意识地将其问出了口。
“她……是克隆体吗?”
这个问题飘荡在昏暗的空间里,没有特定的提问对象。
像是在质问自己混乱的认知,又像是在向某个知晓答案的存在发出卑微的乞问。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星痕的声音通过身旁面具上的通讯器,清晰地响起,仿佛一直就在等待,或者,一直在注视着这里。
“不知道。单从生理结构、基因序列的当前扫描结果,现在我们无法判断。”
星痕的回答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冷酷。
李鑫的眼神因为星痕的回应而略微聚焦了一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多了几分急切的探寻。
“星痕,你,我们有没有什么确定的,分辨克隆体的方法?任何方法都行!”
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能将这可怕的混沌稍稍理清的准则。
星痕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调取庞大的数据库或进行快速逻辑推演,然后才缓缓道:
“如果,存在一种理论上确定的方法,那可能就是一个饶记忆。”
“记忆?”
李鑫喃喃重复。
“是的。克隆技术可以复制肉体,可以有一定概率复制精神力潜能,甚至模拟部分行为模式。但个体经历所形成带有主观情感和细节的记忆,尤其是潜意识或与复杂情感绑定的记忆片段,是无法通过生物技术来共享或复刻给克隆体的。
所以,如果你想判断这个女人是不是林悦的克隆体,理论上,只能等她醒过来之后,通过验证她的记忆来进行比对。”
李鑫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敌人,那个能将幻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
“但是,奥丁可以通过精神力幻境,给人强制植入记忆,不是吗?他给那些自己的克隆体……”
“不。”
星痕打断了他。
“奥丁能够给他自己的克隆体,进行高度同步,近乎无偏差的记忆移植,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拥有绝对的主权和理解。但是,对于别人,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真正掌握另一个独立个体全部的记忆。
精神力幻境可以制造逼真的场景,可以灌输知识片段,甚至可以扭曲认知,但它无法完美重构另一个人所有真实体验过的记忆质福”
货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
验证记忆……等待苏醒……这未知的旅途,似乎比他这些年经历的战斗,更加漫长而折磨。
喜欢刑余之魂请大家收藏:(m.7yyq.com)刑余之魂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