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令人恍惚的温暖氛围中，李鑫身上那层如同铠甲般紧绷的冷硬气息，终于难以抑制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回到了某个安全港，尽管窗外就是喧嚣的伪装与潜伏的危机。
他抬手，摘下了那副一直遮蔽面容的银色面具。
略显疲惫的脸暴露在灯光下，那双锐利冰冷的眼眸，此刻也罕见地软化了几分，透出些许真实的温度。
林思聪适时地递过来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李鑫接过，没有客套，仰头啜饮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热感，仿佛也烧融了喉间某些哽住的情绪。
几乎是同时，梅杏杏已经灵巧地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已经修剪妥当，品质上衬雪茄，脸上带着巧笑，轻轻将雪茄送到了李鑫的唇边。
李鑫微微张嘴含住，梅杏杏立刻“啪”地一声打燃了一只复古的煤油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凑近雪茄末端，心地为他点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家人般的熟稔与体贴。
醇厚的烟草香气弥漫开来，与酒香混合。
李鑫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透过包厢前方巨大的全景隔音玻璃，俯瞰着下方竞技场中那两台依旧在卖力表演的机甲。
观众席已经陷入了狂欢。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来，现在蓝图科技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嘛。”
林思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自己也端起一杯酒，闻言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当然。这几年，世道变了，他们的商机也变了。全球范围内，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任何一个自然受孕，自然分娩的新生儿降生了。不是某个区域，是全球。生育率在现在彻底归零。”
李鑫拿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顿，虽然早已知晓危机的严峻，但听到全球归零这个结论，心头依旧蒙上一层阴影。
这不仅仅是种族延续的问题，更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结构与心理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林思聪继续道：
“所以，蓝图科技迅速转型，将重心几乎全部转向了生物科技领域。尤其是生命延续服务。几乎是爆发式增长，利润高得吓人，也让他们掌握了难以想象的社会资源和人脉。”
“生物科技？”具体是做什么？基因治疗？延长寿命？”
林思聪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比那更直接。就是给人制造婴儿克隆体呗。简单，粗暴，但很有效。对于那些有权有势，害怕家族血脉和财富断绝的人来，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可靠的继承方案。定制基因，筛选优良性状，确保后代完美继承家业。当然，价格文数字，而且完全被蓝图科技垄断技术。”
李鑫的视线再次投向玻璃外那片光怪陆离的竞技场，看着那些在声光刺激中忘情呐喊的男男女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雪茄指了指外面。
“那这个呢？机甲格斗场？在这种时候，还有这么多人热衷这个？”
林思聪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销金窟罢了。现在还有几个人在意机甲格斗的技术内涵和精神？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人类可能已经失去了自然的未来，绝望和虚无感会催生两种极端。一种是像那些富豪一样，不惜一切代价用科技手段制造未来；另一种，就是彻底的放纵与麻醉。”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
“既然连繁衍的本能都被剥夺了，那么及时行乐，追求极致的感官刺激，就成了许多普通人唯一的逃避方式。酒精、药物、虚拟幻境、还有这种经过精心包装的暴力表演。蓝图竞技场，包括第七新城和其他大城市里的各种娱乐场所，之所以比从前更火爆，就是因为它们精准地抓住了这种末日狂欢的心态。在这里，可以暂时忘记没有希望的明。”
李鑫缓缓点零头，眼神深邃。
他完全明白这个道理。
当整个种族的前路被无形的高墙阻断，社会的金字塔尖会选择用科技的力量尝试凿壁偷光，哪怕那光是扭曲的。
而金字塔基座的芸芸众生，在无力改变的现实面前，更容易选择闭上眼睛，沉入霓虹与喧嚣，用麻痹来对抗绝望。
蓝图科技，一手握着制造未来的钥匙，一手握着麻醉现在的药剂，在这畸形的时代，想不崛起都难。
他望着林思聪沉静的侧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生物舱中林悦的身影。
该不该现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告诉他，他以为早已逝去的姐姐，可能以某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存在着？
这个念头在李鑫心中剧烈翻腾。
自从在那个地下基地看到林悦的那一刻起，他感觉自己整颗心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原本清晰的目标模糊了。
似乎所有的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搅得失去了方向。
田沐瑶……林悦……
两个名字，两个女人，两段刻骨铭心却都充满遗憾与痛楚的过往，还有那些交织其中的牺牲、背叛、守护与离别……
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在他心底疯狂地纠缠，理不清也斩不断，每一次试图触碰，都带来新的刺痛与茫然。
林思聪似乎没有察觉到李鑫这片刻的沉默与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正色。
“李哥，你这次回来得很巧。有个人，现在就在第七新城。”
这句话立刻将李鑫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谁？”
“周康平。”
林思聪吐出这个名字。
李鑫眉梢微挑，银色面具虽已摘下，但脸上习惯性的冷峻重新浮现。
“周胖子……呵，他现在想必很风光吧？”
林思聪冷笑道：
“何止是风光。他借着蓝图科技，给自己洗白得干干净净，现在正在全力竞选沙纳德总统的位置。”
“总统？”
李鑫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神域堂的外围傀儡，一个曾经的地商业间谍，叛国者，如今竟然要竞选总统？
“看来，他不仅给自己洗白了，还爬得更高了。这次来第七新城，就是来拉选票的舞台秀？”
“没错。第七新城是沙纳德旧地人口相对集中的区域，这里的民意对他很重要。他带来了一整套宣传班子，许诺提供生命延续技术支持、振兴经济。完全是在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哼，不过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罢了。用克隆技术和虚假希望笼络上层，用麻醉娱乐安抚底层，自己则站在中间，攫取最大的权力和利益。看来，是时候该去会一会我的这位前老板了。”
李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寒光凝聚。
林思聪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想亲自去接近他？李哥，这太冒险了。周康平现在身边的安保级别非常高，而且他本人肯定也极度警惕。你现在的身份，一旦暴露……”
李鑫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知道风险。但机会也可能就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思聪看着李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樱周胖子身边的随行团队和第七新城本地接待团队里，有几个我们安插进去的自己人。都是聚义厅的老人，靠得住，位置也关键。”
李鑫拿着雪茄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沙发扶手。
自己无意间的这次回归，似乎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窗外，竞技场中的表演进入了最高潮，爆炸的音效与观众的尖叫几乎要震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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