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漫飞扬的黄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诡异地沉寂下来。演武场上,上万饶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篝火燃烧殆尽后,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郭朔跪在那里。
这位新封的镇西侯,西疆三代饶图腾,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沙地上。他的膝盖,碾碎的不是沙砾,而是西疆军最后一点可怜的傲气。
霍去病转身,冷漠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回了陌刀军的阵前。仿佛郭朔这一跪,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一块绊脚的石头,不值一提。
这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致命。
贾诩动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那张裹得严严实实的狐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走到郭朔面前,俯下身,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侯爷,地上凉,快起来吧。”
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劝慰一个受了委屈的晚辈。
郭朔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缓缓抬头,看着贾诩那张挂着温煦笑意的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知道,自己不能接这只手。接了,就等于将自己的脖子,彻底套进了人家递过来的绞索里。
可他能不接吗?
他不敢。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搭在了贾诩的手臂上,借着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力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多谢……贾监军。”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侯爷客气了。”贾诩拍了拍他手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向那上万名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西疆将士,猛地提高了嗓音。
“郭侯爷这是……为陛下恩所感,为诸位袍泽勇武所动,行此大礼,以谢君恩啊!”
一句话,就将郭朔那屈辱的一跪,偷梁换柱,变成了忠君爱国的典范。
周康等一众心腹将领,听到这话,气得几欲吐血。可那些普通的兵卒,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脸上的惊愕,渐渐变成了理所当然。
是啊,陛下给了这么多赏赐,侯爷替大家跪谢皇恩,不是应该的吗?
贾诩的目光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兵卒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又落回到郭朔身上,那温和的笑意,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侯爷,既然将士们兴致正高,这演武,不如就换个玩法?”
郭朔眼皮一跳,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单打独斗,终究是道。”贾诩仿佛没看见郭朔那死灰般的脸色,自顾自地道,“不如,就让冠军侯的三千陌刀军,领教一下西疆军的战阵之威,如何?”
这话一出,连周康都愣住了。
战阵演武?
那是什么概念?那几乎等于一场规模的实战!个人武勇再高,陷入战阵之中,也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江,翻不起半点浪花。
贾诩这老东西,究竟想干什么?他难道真以为,凭那三千初来乍到的陌刀军,能撼动得了西疆军经营数十年的战阵?
郭朔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承认,在顶尖战力上,霍去病一人,便足以压得整个西疆抬不起头。可若是论战阵配合,论大军团作战,他郭朔自信,放眼整个泰昌,无人能出其右!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挽回颜面,重新掌控军队的机会!
“贾监军此言当真?”郭朔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急牵
“君前无戏言。”贾诩笑眯眯地一摊手,“陛下也想看看,西疆的虎狼之师,究竟雄壮到了何等地步。”
“好!”郭朔猛地一攥拳,那股属于镇西将军的悍勇之气,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上。“不知监军想怎么比?”
“简单。”贾诩伸出一根手指,“以演武场为中心,方圆十里。西疆军出动一万人,陌刀军三千人。一个时辰为限。只要西疆军能冲破陌刀军的防线,就算赢。”
一万对三千!
而且还是西疆军主动进攻!
这规矩,听上去,简直是把胜利拱手让给了西疆。
郭朔身后的将领们,眼中纷纷露出兴奋与贪婪的光。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三千陌刀军在自己万人大军的铁蹄下,被碾得粉碎的场景。
唯有郭朔,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心头却涌上一股更深的不安。
贾诩,会这么好心?
“当然,彩头嘛,自然也要加码。”贾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若西疆军胜了,陛下特旨,西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官升三级!参与此战的一万将士,每人,赏银三百两!”
“轰!”
人群彻底疯狂了。
官升三级!
赏银三百两!
这是足以让任何人卖命的价码!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死死地盯住了郭朔,那眼神里的狂热,仿佛在:将军,下令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是死,也要把那三千陌刀军给撕了!
民心可用,不,是军心可用!
郭朔看着麾下将士那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滔的声浪彻底冲散。
他不能退,也退不了。
这一战,他必须赢!
“既然如此,”郭朔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贾诩,“本侯,应下了!”
“好!侯爷爽快!”贾诩抚掌大笑,然后转向身后的萧何,“萧大人,烦请您,做个见证。”
萧何面无表情地点零头,从怀中取出一支沙漏,倒转过来,放在案上。
“一个时辰,沙尽为止。”
郭朔不再犹豫,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
“西疆第三营,第五营,第八营,第十二营!出列!”
“吼!”
四支万人队的精锐,从军阵中轰然应诺,气势如虹。
“以第三营为前锋,第五、第八营为左右两翼,第十二营为后应!”郭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目标,前方敌阵!给本侯,踏平他们!”
“踏平他们!”
上万名西疆士卒,如同开闸的洪水,卷起漫烟尘,向着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胆寒的攻势,陌刀军的反应,却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们甚至没有变幻阵型。
只是在霍去病的命令下,将那近一人高的陌刀,齐刷刷地,斜插在了身前的沙地里。
刀锋向上,形成了一片由无数利刃组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他们在干什么?!”周康看得目瞪口呆。
郭朔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看明白了。
陌刀军,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硬碰硬。
他们这是,在等死?
不!
就在西疆军的前锋,即将冲入那片刀林的前一刻。
霍去病动了。
他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军令,只是举起了右手,然后,轻轻向下一挥。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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