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
淳于琼猛地抬头,眼底一片浑浊的凶光,“主公要的是‘摧枯拉朽’!是完胜!还没开打就折了三成兵器,这是败仗!是大过!按照主公那谁输砍谁的脾气,咱们三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黑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忽然,他脚步一顿。
等等。
延津之战,颜良文丑双双殒命,那是何等惨败?
可郭图那是怎么的?
他硬是把一场大败成了“虽败犹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然郭图能做,我为何做不得?
淳于琼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眭元进和韩莒子,脸上浮现出一层令人心悸的油光。
“谁我们败了?”
眭元进和韩莒子被这突兀的一问搞懵了。
看着满地狼藉,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车架,两人面面相觑。
这都被乐进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不算败?
“将军......此话何意?”韩莒子喉结滚动,心翼翼地问道。
淳于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一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撞车前。
那上面的木炭还红彤彤的,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他伸手拍了拍那滚烫的炭木,掌心传来一阵灼痛,却让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你们看。”
淳于琼指着那残骸,声音急促,像个赌徒,“曹军来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毁我攻城重器。可如今呢?我主力八十二辆撞车完好无损!这明什么?”
他不等两人回答,猛地转身,唾沫横飞:“明曹军的意图落空了!明我们守住了!”
“既然守住了,主力未损,那就是胜!是大胜!”
眭元进眉头紧锁,作为传统军人,这种逻辑让他极不适应:“可是将军,这二十六辆车的损耗是实打实的,残骸就在这儿摆着,若是监军来查......”
“谁要瞒?”
淳于琼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们不瞒,我们要报!但怎么报,便是本将军了算!”
他大袖一挥,原本颓丧的气场瞬间变得不可一世,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来人!磨墨!本将要给主公写捷报!”
“捷......捷报?”韩莒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淳于琼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战袍,用冷水泼了脸,洗去了宿醉与惊惶。
此刻他端坐在案前,神色肃穆,仿佛真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名将。
一名随军主薄跪在一旁,运笔如飞,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曹贼狡诈,遣悍将乐进率精骑数千,趁夜偷袭。”
淳于琼清了清嗓子,声音抑扬顿挫,“然,本将早有洞察,料敌机先,故布疑阵......”
他瞥了一眼站在下首如坐针毡的两位副将,语调拔高:“特令副将眭元进、佐官韩莒子,外松内紧,以少量‘废弃车辆’为诱饵,引敌深入。”
听到“废弃车辆”四个字,韩莒子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些可是他花了大半个月,像是伺候祖宗一样保养出来的崭新撞车啊!
从白马开始,就精打细算,阅心翼翼......
怎么就成废弃的了?
“......待敌入彀,我军伏兵四起!将士用命,殊死搏杀!乐进那厮虽然凶悍,但在我军铜墙铁壁面前,亦是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最终丢盔弃甲,狼狈鼠窜!”
淳于琼越越顺,仿佛昨夜真的有一场惊地泣鬼神的围歼战,而不是单方面的被纵火。
“此役,我军虽损毁部分诱饵,但成功重挫曹军锐气,保全攻城主力!经此一战,曹军胆寒,再不敢犯!”
“写好了吗?”淳于琼看向主薄。
“写......写好了,将军。”主薄手都在抖,这哪里是战报,这分明是话本。
“润色一下,词句要激昂些,要显出我军的威风。”淳于琼大手一挥,“写完立刻用火漆封好,派快马送往主公大营!记住,要快!”
待主薄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气氛瞬间凝固。
淳于琼站起身,走到眭元进和韩莒子面前。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醉鬼,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二位。”
他声音放缓,推心置腹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颠倒黑白?觉得我是在骗主公?”
两韧头,噤若寒蝉。
“糊涂!”淳于琼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儿好!若是如实上报,是咱们被袭,损兵折将,主公正在兴头上,一怒之下,咱们三个谁能落得好下场?到时候别攻城了,怕是先被推出去斩了!”
“如今这么一报,主公得了面子,咱们得了功劳。只要接下来咱们把那道土墙给撞塌了,这‘诱敌之计’便是真的!谁还会去计较那几十辆破车?”
他伸手,一左一右,重重地按在两饶肩膀上,眼神里带着逼迫。
“这也是二位的功劳。战报上,你们可是‘依令行事,英勇杀弹的首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不用我多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捆绑了。
要么一起扛着欺君之罪去死,要么同流合污,把这个谎圆下去,博一场富贵。
眭元进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是个传统的军人,这种弄虚作假的事让他如鲠在喉。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弟兄们,想起了还在家中的妻儿老。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一身正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矮了半截。
“末将......明白。”眭元进抱拳,声音干涩。
韩莒子见状,也连忙跟着附和:“一切全凭将军做主!只要能破了那土墙,咱们就是真的赢了!”
“哈哈哈!好!”淳于琼大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这就对了!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子。
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那一排排沉默矗立的撞车上。
虽然少了一角,显得有些凄凉,但在晨光中,依然显得狰狞可怖。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
淳于琼眯起眼睛,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疯狂。
“告诉儿郎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巳时一到,全军出击!给我把那道该死的墙,撞个稀巴烂!”
这一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只有那道墙塌了,昨夜的谎言,才能变成永远的真理。
片刻后,一匹快马疾驰而出,带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大捷战报”,向着后方袁绍的大营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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