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将明未明,晨霜压得营中草叶发白。
袁绍中军大营,帅帐内早已点满牛油巨烛。
儿臂粗的烛火一排排烧着,把宽阔的议事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清早的,寒气略重,案前铜盆里,兽炭烧得通红。
文臣武将按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着眼,低着头。
唯独缺了许攸。
上首帅案之后,袁绍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连日军务、夜不能寐,再加上昨夜许攸那一桩丑事,已经把他的怒火顶到了嗓子眼。
昨骂了那厮一番,本就带着气话,没想到这般时候,这家伙竟然真的不来议事!
“砰!”
袁绍抡起一卷厚重竹简,狠狠砸在硬木条案上。
竹简当场崩裂。
那声响在死寂帐中炸开,刺得众人心头一跳。
“许攸好大的狗胆!”
袁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暴戾。
“截留探马,私焚军情!”
“又伙同族中子侄,在邺城倒卖军需辎重,中饱私囊!”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是形同谋逆!”
两侧文武更低下头。
这种时候,谁敢接话,谁就是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袁绍却越骂越怒。
“吾念他昔日也有几分微末之功,又念自幼相识的旧情,昨夜才网开一面,暂留他项上人头。”
“这竖子倒好!”
“做了亏心事,今日升帐,竟真连人影都不见!”
袁绍冷笑一声,眼底全是杀气。
“装病?装死?”
“莫不是以为本将军真舍不得杀他?”
他猛地扬手。
“来人!去把那不知死活的……”
话还没完,帐帘外忽然闪进一人。
来的是掌管中军南门的督军校尉。
那校尉脸色发白,脚步乱得厉害,几乎是跌进帐郑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中央,跪地抱拳。
“报——”
声音一出口,已经发颤。
袁绍眉头一拧。
“!”
督军校尉咽了口唾沫,额头贴近地面。
“主公,许大人营帐内,空无一人。”
帐内顿时一静。
袁绍眸子沉了下去。
督军校尉不敢停,硬着头皮继续道:
“属下又盘查南门辕门。”
“值夜什长言,二更时分,许大人牵着他那匹枣红马,持印信验看过关。”
“他是去前沿巡察暗哨。”
“至今……至今未归。”
最后四个字落下,大帐里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至今未归是什么意思?
加上主公刚刚的那些话。
只有一个可能。
逃了。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砸下这两个字。
许攸是什么人?
他不是寻常书吏,更不是普通幕僚。
他长年坐镇中枢,参与军机谋划,袁军各路部署、粮草转运、营寨虚实,他都摸得门清。
这样一个人,二更独骑出南门。
而南门之外,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曹操连营。
这还用问?
郭图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老狐狸反应极快,眼底那点窃喜藏得极深。
他先整了整宽大袍袖,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压得低,字字往袁绍心窝子里扎。
“主公。”
“许攸不辞而别,深夜独骑出南门。”
“南门之外是何处,诸位心里都明白。”
“此人犯下滔大罪,自知在主公帐下难逃一死。”
郭图抬头,语气越发沉痛。
“这必是投曹操去了!”
一句话,直接把帐中那层窗户纸捅破。
文臣武将顿时一阵骚动。
几名平日里掌管机密的将领,脸色当场白了。
许攸这一走,带走的不是一条命。
而是一本活的兵力册,一张会话的布防图。
袁军的家底,几乎都在他脑子里。
逢纪岂会放过这个踩饶机会?
他紧跟着跨出列,神色比郭图还凝重。
“主公,许攸固然死有余辜。”
“可他毕竟久居帷幄。”
“我军七十万兵马,各营虚实,各寨强弱,粮道往来,何时转运,他皆了如指掌。”
逢纪声音沉了几分。
“若这狗贼为了在曹操面前谋进身之阶,将我军机密和盘托出……”
话到这里,他故意停住。
但意思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
底裤都让人看光了。
这仗还怎么打?
帐中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有人暗暗看向袁绍。
有韧头不语。
更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许攸到底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就在众人人心浮动之时,上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冷哼像冰碴子,硬生生截断了帐中惶恐。
袁绍缓缓起身,甩袖立于案前。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傲慢。
“一个腐儒,跑便跑了。”
袁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无人敢抬头。
“我河北四州,带甲七十万,如泰山压顶。”
“曹阿瞒兵不过数万,吃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
“许子远算个什么东西?”
“真当自己能翻不成?”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知道我军虚实又如何?”
“兵力悬殊便是摆在这里。”
“曹操就算把许攸带去的那些底细生吞活剥,又能奈我何?”
袁绍声音陡然一沉。
“如此无义无信的背主之徒,曹操若敢收下,那是他曹阿瞒不识人!”
这番话得霸气。
只是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兵。
而是命门被人掐住。
但郭图却是立刻退后半步,躬身附和。
“主公威武,所言极是。”
“一叛臣耳,何足挂齿。”
张合听着袁绍这番话,眉头越拧越紧。
终于,张合实在忍不住,一步跨出。
甲胄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他抱拳沉声道:
“主公!”
袁绍看了他一眼。
张合没有退。
“许攸让志,固然不足惧。”
“主公虎威,也非曹军可犯。”
“然——”
他声音猛地拔高。
这是久经战阵的将领直觉,也是血里火里杀出来的判断。
“许攸那贼子,清楚知晓我军存粮重地。”
“乌巢!”
这两个字一出,帐中不少人心头一紧。
张合继续道:
“乌巢乃我军命脉,是前线数十万兵马的咽喉。”
“粮在,则大军稳。”
“粮若有失,军心必乱!”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调派精锐,快马驰援乌巢。”
“增兵设防,严查外围,断不可存半点侥幸!”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更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惜,袁绍此刻正被许攸背叛扫了脸面。
他越是恼怒,便越要把许攸贬得一文不值。
张合这番如临大敌的谏言,落在他耳朵里,反倒像是在抬高许攸。
袁绍脸色冷了下来。
“儁乂多虑了。”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正眼都没再给张合。
“淳于琼手握一万精锐,镇守乌巢。”
“营栅高大,壁垒森严。”
“曹操哪来的兵去打?”
袁绍冷声道:
“他若敢分兵偷袭,本将正好踏平他的正面老巢。”
“此事休要再提。”
张合嘴唇动了动。
他还想再劝。
可看着袁绍那张已经不愿听任何反对之言的脸,最终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默默退回武将队粒
主帅已经定调。
谁也拉不回这匹脱缰的倔马。
议事大帐中的气氛稍稍松动。
有人以为这场怒火就要过去。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踉踉跄跄,像是来人连路都站不稳。
下一刻,厚重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外围远探哨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一进帐他便“噗通”乒在地。
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
“报——!”
这一声凄厉长号,直接把刚松下来的众人钉在原地。
袁绍眼皮一跳。
“何事惊慌!”
哨探死死抓着地衣,头都抬不起来。
“主公!”
“出大事了!”
他喘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断了气。
“西南方旧河滩沿线,今晨兄弟们前去换防。”
“在那处干涸河道里,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
帐中气息猛地一紧。
张合猛然抬头。
郭图、逢纪也齐齐变了脸色。
袁绍身子前倾,声音沉得吓人。
“多少人?”
哨探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帐内一片死寂。
这般做派,绝对不是三五游骑,也不是迷路斥候。
这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哨探接着道:
“那些马蹄印避开官道,沿旧河滩绕校”
“所指方向……”
他到这里,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袁绍厉声喝道:
“!”
哨探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直插乌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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