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点在大棚里顽强探头的蒜苗和模糊的绿意，虽然带来了希望，但生长缓慢，远水解不了近渴。看着婆婆和大姨刷牙时依旧偶尔泛红的牙龈，看着孩子们舔着嘴唇似乎对单调食物缺乏兴致的模样，柳映雪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着。大棚蔬菜是长远之计，眼下，必须找到更快能获取到新鲜“绿色”的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在家中搜寻，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半旧的瓦罐上。里面装着今年秋收后，她精心挑选留存下来的一些黄豆和绿豆，本是准备过年磨点豆腐或者生点绿豆芽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的。现在，等不到过年了。
豆芽！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相比等待蔬菜漫长地生长，发豆芽周期短，不需要土壤和广阔空间，在这冰雪地的屋里就能完成！而且豆芽清脆爽口，正好能缓解家人缺乏维生素的状况。
干就干。柳映雪找出两个干净的、敞口的陶盆，又寻来几块干净的白纱布（还是当初给孩子做尿布时省下的）。她舀出两碗豆子，一碗黄豆，一碗绿豆，仔细挑拣出干瘪坏掉的，然后用温水浸泡上。
周陈氏默默地看着她忙碌，当看到柳映雪开始泡豆子时，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水温，摇了摇头，然后转身从炉子上提下始终温着的水壶，兑了些更热一点的水进去。
“温水，不烫手，正好。”她低声道。
柳映雪感激地点点头。她知道，大姨虽然不话，但生活经验远比她丰富。
豆子浸泡了几个时辰，渐渐吸饱了水分，变得饱满圆润。柳映雪将泡好的豆子均匀地铺在两个陶盆底部，厚度适中，然后盖上湿润的白纱布，将其放置在温暖的炕头——这里温度相对恒定，最适合豆子发芽。
接下来的日子，照料豆芽成了和照料大棚同等重要的事情。每早晚，柳映雪都要心翼翼地掀开纱布，用温水均匀地淋洗豆子，保持湿润，同时沥干多余的水分，防止豆子腐烂。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细致，水温不能太低，会冻伤豆芽；也不能太高，会把豆子烫死；水量要适中，多了会烂根，少了发不好。
周陈氏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大部分照料豆芽的活计。她似乎生就懂得如何与这些种子打交道。她的动作比柳映雪更轻柔，淋水的时候，水流细缓均匀，仿佛生怕惊扰了豆子沉睡的梦。沥水时，她能将盆子倾斜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水彻底流干，又不让豆子移位。她甚至不用看温度计，用手一试水温，就知道合不合适。
柳映雪看着大姨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如此灵巧而专注地侍弄着那两盆豆子，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动。在这个家里，大姨就像那无声的根系，默默地汲取着养分，支撑着整个家庭的运转。
三四后的一个清晨，当柳映雪揭开纱布时，惊喜地发现，绿豆盆里，几乎每一颗豆子都撑破了外皮，探出了嫩白娇脆的根芽，顶上还顶着鹅黄色的豆瓣，密密麻麻，生机勃勃！而黄豆盆里，变化稍慢一些，但也大多裂开了嘴，露出了里面白嫩的胚芽。
“大姨！快看！绿豆芽发出来了！”柳映雪忍不住欢呼。
周陈氏凑过来看了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却似乎舒展了些许。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白嫩嫩的豆芽，低声道：“嗯，能吃了。”
这个消息让全家都振奋起来。连平日里对吃食不太在意的顾王氏，也好奇地过来看了好几眼，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法子好，这法子好！屋里头就能生出菜来！”
柳映雪没有舍得全部吃掉。她先摘了一把最鲜嫩的绿豆芽，用开水迅速焯烫了一下，拌上一点点珍贵的香油和盐末，做成了一碟凉拌豆芽。那一点清脆的绿色，在冬日饭桌上显得格外醒目。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看着那没见过的、白生生顶着黄帽子的“菜”，很是好奇。柳映雪给每人碗里夹了一筷。
“宝宝，尝尝，这是豆芽，可好吃了。”
大宝试探性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妈妈，脆！”
二宝和三宝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
顾王氏和周陈氏也尝了。那久违的、清爽鲜嫩的口感，仿佛一下子激活了被土豆酸菜麻木已久的味蕾。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豆芽好，吃着舒服。”顾王氏道。
周陈氏没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豆芽，又分了一些到三个孩子的碗里。
柳映雪看着这一幕，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补充了维生素，更是给这个在严寒和匮乏中坚持的家庭，注入了一抹鲜活的生机与希望。
之后，发豆芽成了家里的常规项目。柳映雪和周陈氏默契配合，轮流照料，确保每隔几，饭桌上就能出现一盘或炒或拌的豆芽菜。黄豆芽口感更加肥厚，绿豆芽则更加爽脆，交替食用，丰富了餐桌。
偶尔，柳映雪还会奢侈地用几根豆芽，配上切得细细的土豆丝和一点点肉末（如果有的话），给顾长风炒个下饭菜，让他能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暖和妻子的心意。
当顾长风第一次吃到家里自发的豆芽时，很是惊讶。他仔细品尝着那清脆的口感，看着妻子和母亲、大姨眼中那带着成就感的微光，心中感慨万千。他放下筷子，对柳映雪：“映雪，难为你了，总能想出办法。”
柳映雪笑了笑，指着旁边安静坐着的周陈氏：“主要是大姨的功劳，她照料得精心。”
顾长风看向周陈氏，目光里充满了敬重：“大姨，辛苦您了。”
周陈氏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安静地吃饭，但握着筷子的手，似乎比平时更稳了些。
窗外，依旧是北风呼啸，冰雪覆盖。但在这个的、温暖的家里，因为柳映雪想起的前世记忆，因为周陈氏那双巧手的精心呵护，两盆普通的豆子，在热炕头上奇迹般地化作了鲜嫩的绿意。
这绿意，不仅滋养了家饶身体，驱散了缺乏维生素的隐忧，更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了一颗信念的种子——无论环境多么严酷，只要肯动脑筋，不放弃努力，总能找到活下去、并且努力活得更好的办法。
这自制的豆芽，仿佛就是这冰雪地里，一个微而坚韧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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