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五原郡的空刚刚泛起一片冰冷的鱼肚白,如同浸水的生绢,灰白而朦胧。
凛冽的寒气如同无形的细针,刺入肌肤,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须臾便结为细密的霜花,挂在眉梢鬓角。整个郡城仿佛还蜷缩在冬日的被衾之中,寂静无声,唯有更夫疲惫的打更声遥远地传来,更添几分肃杀。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中,郡守府的后院却早已激荡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吕布高大的身影,如同破晓的孤峰,已然矗立在庭院中央。纵然身居高位,政务繁忙如潮水般汹涌,他多年来于晨光熹微中披甲练戟的习惯,却如同磐石,从未更改。
只见他身着一套精炼的黑色劲装,外罩轻便的环锁铠,手中那杆威震下的方画戟,在稀薄的晨光中划出道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方画戟破空之声,并非简单的呼啸,而是带着一种撕裂布帛般的凌厉尖啸,卷起地上残存的积雪与尘土,形成一股盘旋的雪龙。
他的身姿高大雄健,每一个动作却兼具豹的敏捷与熊的力量,在清冷彻骨的空气中腾挪闪转,劈、砍、挑、刺、扫……基础招式在他手中演化出无穷变化,每一式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正在苏醒的洪荒巨兽,周身气血随之奔涌沸腾。
这并非表演,而是每日与自己的对话,是对武艺的锤炼,更是对意志的磨砺。他以这种近乎苦修的方式,唤醒沉睡了一夜的身体与精神,提醒自己无论位居何职,那立足于乱世的根本——手中的戟和麾下的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衬,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低温下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将他笼罩其中,恍如战神临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套戟法演练完毕。他骤然收势,方画戟戟尖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周身蒸腾的热气与外界严寒碰撞,形成更浓的白雾。他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呼吸,目光锐利如初,仿佛方才剧烈的运动只是热身。
回到温暖的内室,侍立的亲兵上前,熟练地帮他褪下那身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劲装和用温水净面拭身之后,吕布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得体的玄色锦袍常服。
袍服以厚实的蜀锦裁成,色如浓墨,唯有衣领袖口处以金线精细地绣着连绵的云雷纹饰,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华贵而不张扬。宽袍大袖掩去了沙场悍将冲锋陷阵时的凌厉杀气,却更添了几分封疆大吏、一方太守应有的威仪与沉稳,眉宇间顾盼生威。
简单的用过早膳过后,吕布来到客厅。早已候在门外的家丁首领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手,静待指令。
吕布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去,通知崔长史、赵将军、徐将军,还有张既、令狐邵、牵闸杜畿诸位先生及从事,辰时三刻,准时来府邸议事,不得有误。”
“诺!”家丁首领凛然应命,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转身,低声而迅速地安排数名精干伶俐的仆役,分头快步而出,奔向城中各处官邸军营传讯。寂静的清晨街道上,很快响起了急促却并不喧哗的脚步声。
辰时三刻,日头稍高,寒意稍褪,但朔风依旧。 吕布府邸客厅内,炭火盆重新燃起,上好的石涅炭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凛冽寒气,将厅内烘得暖意融融。接到通知的众人,均已准时抵达。
崔质步履从容,神色沉稳,最先步入;紧接着是赵云与徐晃,二人皆是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显是刚从城外军营巡视察看后匆忙赶来,眉宇间还带着操练士卒后的肃杀之气;
而张既、令狐邵、牵闸杜畿等文官属吏也相继到来,人人神色肃然,依序分列左右。堂内鸦雀无声,唯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炭火的噼啪轻响。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昨日刚细致议定了正日赏赐的所有章程细节,主公今日清晨便紧急召见,必有紧要事务布置,且需立刻执校
吕布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袍服更衬得他面色肃穆,不怒自威。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干才,没有任何寒暄赘言,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安静的厅堂内回荡:
“诸位,昨日所议正日赏赐诸策,细则已定,诸公皆已知晓。”他开门见山,“然佳节将至,时日无多!所有准备事宜,千头万绪,自今日起,必须立刻全力操办起来,不得有半分延误!”
他语气果断,带着一股雷厉风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语速加快,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
“其一,公告安民文书,着令文吏房即刻起草!行文需晓畅明白,将赏赐条目、领取规矩、时辰地点,原原本本告知全城百姓!遣所有可用书佐加紧誊抄多份,今日午前,务必张贴于四门甬道、城内各大市集、衙署门前所有告示之处!要务使人尽皆知,家喻户晓!”
“其二,所需赏赐米、盐、绢帛,着仓曹立刻清点库府存余,按昨日所定册簿精准核算,分装妥当,预备发放。所有度量衡器,务必统一校准!运输所需车辆、民夫,一并提前备齐,调度妥当!”
“其三,维持现场秩序之兵士,子龙、公明,着你二人即刻从军中选派精明强干、严守军纪、懂得疏导之法的老成兵士!明确其职责分区,提前演练疏导人群之法,绝不可出现拥挤、踩踏、乃至骚乱!必要时可设置栅栏、划定通道!”
“其四,粥棚所需柴薪、米粮、油、肉,着市掾立即着手采买筹措,务必保证足量、新鲜!召集可靠庖厨及帮手人手,提前准备锅灶器具!”
“所有事项,必须责任到人,限时办结!吾将亲查进度,若有怠慢拖延、甚至从中舞弊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堂下众人齐声应诺:“谨遵将军令!”声音整齐划一,显示出高效的执行力。
安排完这些具体事务,吕布略作停顿,声音略微提高,“此外,此次正日赏赐发放之地,我意已决。”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我们,就在城中的五原英烈祠前举行!”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神色皆是一动,先是些许惊讶,随即迅速化为恍然与由衷的敬佩之色。英烈祠,那是吕布入主五原后,力排众议,亲自督办,为纪念近年来为抵御胡患、保境安民而英勇战死的并州将士所修建的祠宇。祠内供奉着阵亡将士的牌位,香火常年不绝,乃是并州军民心中的圣地,亦是并州军魂所系之地。
吕布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声音沉凝而充满感情道:“正日佳节,万家团圆之时,岂能忘却那些为国捐躯、血染沙场之英灵?
辰时正点,我当亲率文武僚属,先行至英烈祠,以少牢之礼,肃穆祭奠,缅怀所有为国殇逝之将士!要告知他们,我等后人未曾忘却他们的牺牲,并州今日之暂得安稳,百姓能稍得喘息,皆有他们的一份血汗之功,一条性命之义!”
他手臂猛然一挥,指向门外,气势恢宏,仿佛已亲眼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盛大场景:“待祭祀之礼毕之后,便就在英烈祠前的广阔空地上,面向万千军民,发放此次正日赏赐!
让所有军民都看着,都记得,我等今日能于簇安乐度岁,皆因前人之浴血奋战,舍生忘死!让每一位前来领取赏赐的百姓,在得到实惠之时,亦能感受到英烈护佑之恩,感受到这份安宁来之不易!
此举,既可告慰英灵于上,亦可激励生者于人间,更可将官府恩赏与缅怀先烈、凝聚民心融为一炉,方为真正的与民同庆,方显我并州军民同心同德之精神!”
这个安排,无疑匠心独运,将此次赏赐活动的意义和格调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它不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物质发放与节庆活动,更变成了一场凝聚人心、弘扬忠烈、激发荣誉感与归属感的盛大政治仪式,其影响力远超物质本身。
崔质首先抚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由衷赞道:“将军明见万里!于英烈祠前行此仁政,寓意深远,妙不可言!不仅彰显主公仁德,更弘扬忠义之气,可使军民同心,士气民心皆为之大振!此非寻常手段所能及也!”
赵云、徐晃等将领更是感同身受,神情激动,眼眶甚至微微发热。赵云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末将……末将代麾下所有将士,谢过将军!将士们若知身后能受如此尊荣,能得将军与万民如此铭记,必更感佩效死,用命沙场!”徐晃也大声道,声如洪钟:“此议大善!末将深以为然!必使军心归附,民知感恩,上下用命!”
张既、令狐邵、牵闸杜畿等文官也纷纷点头称善,交头接耳间尽是钦佩之色。他们从中看到了更深层的政治智慧,此举不仅抚慰军心,更能教化百姓,深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古训,将祭祀与抚民完美结合。
“好!”见众人一致赞同,士气可用,吕布大手一挥,做出最后的具体部署:“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崔长史,祭祀之礼由你总揽,依古制准备牺牲礼器,拟定详细仪程,务求庄严隆重!
子龙、公明、牵招,场地布置、百姓引导、安保戍卫诸事,由你三人负责,调派人手,仔细勘查地形,确保万无一失!张既、令狐邵、杜畿,公告文书、物资调配、人员协调,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吕布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道:“时间紧迫,诸公务必同心协力,各司其职,将此盛事办得隆重、庄严、有序,既要显出我官府的威仪与效率,更要体现恤民之情、念功之义、缅怀之诚!”
“我等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堂下文武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与决心,气氛热烈。
“都去准备吧!即刻行动!”吕布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告退,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而专注,立即分头行动起来。
宁静的清晨彻底被打破,郡守府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心脏,将一道道指令如同血液般泵出,输送到郡城的各个角落。
无数吏员、兵士、衙役为之奔走,整个五原郡这个边塞重镇,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别具深意的正日盛典,而提前进入了忙碌而充满期待的节庆氛围之郑
吕布独立于渐渐空寂的客厅中,目光深邃,似乎已穿越重重屋脊,看到了城中英烈祠前那即将到来的庄重祭祀与万民欢腾的热烈场面,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充满掌控感的笑意。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m.7yyq.com)大汉温候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