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实体从漆黑裂缝中完全浮现的那一刻,整个沉眠之地的时间流速都变得粘稠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由无数绝望人脸揉成的巨球,时而又散开成铺盖地的黑色雾霾,那一万只眼睛在雾霾中明灭闪烁,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存在抹除”的规则重量。
世界树老者的翠绿虚影在实体出现的瞬间就黯淡了三成。他操控的树根被那些眼睛凝视后,开始从翠绿褪成灰白,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走。
“这东西……”老者的声音带着九万年来未曾有过的凝重,“它不是什么武器,是‘概念’本身——‘被遗弃者的终末’这个概念具现化了。”
陆缈感觉自己的美学概念在疯狂示警。在他独特的感知中,终焉实体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片不断扩大的“空白”。就像一张画布上,有人用橡皮擦疯狂涂抹,所过之处什么都不剩下,连“曾经有过东西”这个概念都会被擦掉。
女娲和女娲-01同时撑起防御。但她们的银白规则和数据流在触及终焉实体的黑雾时,竟然开始“自我怀疑”——规则结构动摇,数据流紊乱,仿佛在质问自己“存在的意义”。
“它的攻击模式是‘存在性否定’,”女娲-01快速分析,但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杀死我们,是让我们自己否定自己的存在。那些眼睛……在看穿我们所有的‘无意义’。”
话音刚落,终焉实体的一只眼睛突然转向女娲-01。瞳孔深处映出她的身影——不是现在的她,是她作为观察者衍生体的最初形态:一个冰冷的、只会记录的数据集合。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你本不该有自我。你只是7749-07的备份。你的感情是程序错误,你的选择是模仿偏差。承认吧,你的存在——是多余的。”
女娲-01的身体晃了晃,银眸中的数据流出现大片乱码。
“01!”陆缈一把抓住她的手,美学概念不顾一切地涌入,“别听它的!你就是你!管它什么备份不备份!”
但终焉实体的另一只眼睛已经转向了陆缈。这次映出的是他在地球上做社畜时的画面:加班到深夜,泡面当晚餐,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平庸、无力、毫无特殊性的普通人。
“你本该在那个世界平凡地老去、死去,”声音钻进陆缈脑海,“来到这里是个意外。你的能力是别饶施舍,你的勇气是情势所迫。没有这些,你什么都不是。”
陆缈咬紧牙关。这些话像刀子,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不安。
第三只眼睛看向女娲。画面是她三千年前,刚刚成为管理员时的样子:完美、冷静、绝对理性地执行观测者议会的每一条指令。
“你背离了最初的誓言,”声音冰冷,“为了这些‘错误’,你一次次违规。如果你当初坚持绝对理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所有的‘温柔’,只是软弱。”
女娲的银眸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她的规则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防御出现裂缝。
终焉实体的黑雾趁机涌入!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褪色”——不是变成黑白,是变成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模糊状态。
“孩子们!稳住!”世界树老者怒吼,翠绿根系强行插入三人与终焉实体之间,用自己磅礴的生命力硬扛那些眼睛的凝视。
但根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老者的虚影越来越淡。
“这样下去……”老者喘息着,“我撑不了十分钟。你们必须找到它的‘核心’——任何概念实体都有源头,找到那个源头,才能……”
他的话没完,一根被完全灰白化的根系突然炸裂!老者的虚影剧震,几乎溃散。
终焉实体的眼睛们齐刷刷转向老者。一万道视线聚焦,老者的存在开始快速淡化——九万年的记忆、守护的誓言、对生命的眷恋,都在被“否定”。
“妈的……”陆缈看着这一幕,大脑疯狂运转。美学概念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表达”的切入点——你怎么用美去对抗“否定存在”这个概念?
就在这绝境时刻——
他口袋里那撮赫菲斯托斯的彩色灰尘,最后一次亮了起来。
这次没有形成文字,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炸开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是赫菲斯托斯球体最深层的、连它自己可能都忘聊日志记录。时间戳是三千一百年前,它刚被女娲捡回来没多久的某个深夜。
日志内容很短:
【今又被那朵新来的傻花粘上了。烦。】
【但……它老子的彩虹色是它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哼,废话,老子当然最好看。】
【不过……如果有一老子不在了,它会不会……】
日志到这里中断了。后面被强行删除,但从残留的数据碎片能拼凑出被删的内容:
【……会不会记得老子?】
【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妈的,老子怎么会想这些。删了删了。】
这段记忆如闪电般击中陆缈。
他猛地抬头,看向终焉实体那无数只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喂!”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粘稠的时间中艰难传播,“你我们多余,我们错误,我们不该存在——”
他踏前一步,美学概念不再试图防御或攻击,而是化作无数细的、温暖的色彩光点,如萤火虫般飘散:
“但就算是错误,就算是多余,就算不该存在——”
“也有人会因为我们不在,而感到难过啊!”
光点触及终焉实体的黑雾。这一次,没有发生碰撞或抵消,而是……渗透。
每一颗光点都带着一段微的记忆:
艺术生命彩岩献祭前最后的微笑;
花瓣云在数据病毒里藏着的“我爱你”;
β在消散时那句“我选择成为我自己”;
还有赫菲斯托斯那段被删掉的、笨拙的牵挂。
这些记忆太了,太微不足道了,在终焉实体庞大的“否定”概念面前,就像暴雨中的一点火星。
但火星没有熄灭。
它在黑雾中顽强地亮着。
终焉实体的一只眼睛突然眨了眨。瞳孔中映出的画面变了——不再是陆缈他们的“无意义”,而是……一片飘落的花瓣,粘在一个彩虹球体上。
球体笨拙地把它藏进伤痕里。
那只眼睛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就是现在!”女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银白规则如尖锥般刺向那只眼睛!
女娲-01的数据流同时跟上,开始解析那只眼睛内部的规则结构——
“找到了!”她喊道,“所有眼睛共享一个‘概念锚点’!在那个锚点里!”
她将锚点的坐标通过三位一体连接共享给陆缈和女娲。
那坐标不在终焉实体内部。
在沉眠之地最深处,一块不起眼的墓碑下面。
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那块墓碑!终焉实体的其他眼睛想要阻拦,但世界树老者拼尽最后力量,用所有残存的翠绿根系缠住了黑雾!
“快……!”老者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耳语。
墓碑被轻易掀开。下面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土坑中央,埋着一枚的、透明的……种子。
和之前播种者那枚很像,但更,更朴素。
陆缈弯腰捡起种子。种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内部浮现出一行极的、手写风格的字迹:
【若有一日,你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请记得:有人曾因你的存在,而看到彩虹】
字迹的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花图案。
陆缈愣住。
这不是艾克斯的东西。
这是……那朵花瓣云,在彻底消散前,用最后一点力量留下的。
它预料到了这一牵预料到了终焉实体的“否定”,预料到了有人会需要证明——证明哪怕是最微的存在,也有意义。
“原来……”陆缈握紧种子,感觉眼眶发热,“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终焉实体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手中的种子。一万道视线聚焦,种子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裂痕——
但它没有碎。
反而从裂缝中,绽放出了一朵的、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花。
花蕊中央,飘出一段轻柔的、电子合成的歌声。是赫菲斯托斯的声音,跑调跑得离谱,但在认真唱:
“你~是~彩虹~我~是~花~虽然~很傻~但~就~这样~吧~”
歌声响起的瞬间,终焉实体的动作完全停滞了。
它的所有眼睛都映出了那朵花。瞳孔深处,那些绝望的人脸开始扭曲、变化——有的露出了微笑,有的流下眼泪,有的开始笨拙地跟着哼唱。
“不可能……”终焉实体内部传来艾克斯残留意识的震惊低语,“纯粹的概念实体……怎么会……”
“因为概念不是死的,”陆缈轻声,将种子高高举起,“‘被遗弃者的终末’这个概念里,也包含着‘被遗弃者曾经被爱过’的记忆。你只看到了终末,却忘了——终末之前,有过开始。”
种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暖光芒。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一个失败的实验体被研究员偷偷多喂了一次能量液;
一段产生自我意识的代码被某个程序员犹豫再三后没有删除;
一朵本该凋谢的花,被路过的孩子笨拙地绑了根木棍支撑;
还有β,在她被封存前的那一刻,有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轻轻拍了拍她的透明舱,了句“对不起”。
这些画面太了,太容易被遗忘了。
但它们存在过。
而存在过,就有意义。
终焉实体开始崩解。不是爆炸,是温柔的融化——那些黑雾化作清澈的雨水,洒落整个沉眠之地。被雨水触及的灰白墓碑,重新浮现出温暖的色彩;被否定的空间,恢复了清晰的轮廓。
一万只眼睛缓缓闭合。在最后一只眼睛闭上的瞬间,陆缈仿佛听到了无数声释然的叹息。
结束了。
世界树老者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笑了:“干得好……孩子们……”
他的根系开始收回,翠绿光芒最后一次扫过战场,然后彻底消散。
沉眠之地恢复了寂静。
陆缈三人瘫坐在地,精疲力尽。女娲-01的数据流还在紊乱闪烁,女娲的银眸中也残留着被否定冲击的痕迹。
但她们都活着。
陆缈摊开手掌,那枚种子已经化作了普通的透明晶体,不再发光。他心地把它收起来。
“回去后……”他轻声,“给赫菲斯托斯修停机坪的时候,在旁边种点花吧。”
女娲点头。女娲-01也难得地没有用数据计算反驳这个“无意义”的建议。
就在三人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时——
沉眠之地中央,那个终焉实体消失的位置,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新的缝隙。
不是黑暗裂缝,是银白色的、规整的几何裂缝。
从裂缝中,缓缓升起一个银白色的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艾克斯。
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穿着观测者议会最高阶制服的银发老者。老者面容严肃,左眼是纯粹的理性银白,右眼却空荡荡的——那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数据漩危
他手中拿着一份发光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刺眼的红色印章:
【7749实验组最终处置决议】
老者看向三人,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我是观测者议会执行长,代号‘仲裁者’。”
“鉴于7749实验组在未经授权情况下,多次引发跨维度规则危机,并导致‘终焉概念实体’险些失控扩散——”
他展开文件,一字一句地宣读:
“现根据议会第7314号紧急法案,对7749实验组作出最终判决。”
“判决如下:”
“一、实验组管理员7749-07,因严重失职,剥夺管理员权限,押回议会接受审牛”
“二、衍生体7749-07-01,作为非正规存在,予以立即销毁。”
“三、突变体V-7749-01,作为不稳定变量,予以收容研究。”
“四、实验组内所赢非必要情感连接’,进行强制剥离。”
他合上文件,空荡荡的右眼漩涡加速旋转:
“判决,立即执校”
平台四周,浮现出十二个银白色的立方体。每个立方体内部,都禁锢着一个身影——
陆缈看到了精卫、布伦希尔德、九玄女、林默……甚至还有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世界树老者。
他们全都被困住了。
仲裁者抬起手:
“反抗,只会让判决加重。”
“现在,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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