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群退去后的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风卷起沙尘，却带不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
黄沙大地被暗绿色的蝎血与暗红色的人血浸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片丑陋的斑驳。
残破的甲壳、断裂的肢体、破碎的法器，散落在沙地上，如同地狱绘卷。
固沙带外围，那层深蓝色的三才化生阵光罩终于彻底消散——不是被攻破，而是维持阵法的修士们灵力耗尽，再也无力支撑。
光罩化作点点灵光飘散，露出后方同样狼藉的景象：许多固沙兰被战斗波及，叶片焦黑，枝干折断，就连中央那株母株，此刻也显得萎靡不振，深蓝色的叶片上蒙着一层灰暗。
城墙内外，幸存者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空，仿佛还未从刚才的生死搏杀中回过神来。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每个角落。
王青元强撑着从母株旁站起，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
强行调动地气之龙对抗岩甲龙蝎，对他的负担远超想象。经脉中如同有无数细针在扎，丹田内灵力枯竭，连青木生气的运转都变得滞涩。
但他不能倒下。
“青石，青全！”他沙哑着嗓子喊道。
王青石和王青全互相搀扶着走过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王青石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王青全的右腿被毒刺擦过，虽然及时服用了解毒丹，但整条腿依旧肿胀发黑。
“家主……”
“组织人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王青元取出几个玉瓶，“这是疗嗓药和解毒丹，优先给重伤员。另外，让孙供奉带人修复阵法节点，至少恢复预警功能。”
“是！”两人接过丹药，立刻转身去安排。
王青元又看向苏烈和韩厉。
两位客卿同样状态不佳。
苏烈的飞剑在战斗中受损，剑身出现裂痕，需要时间温养修复；韩厉的土系术法过度透支，脸色苍白如纸。
“两位供奉先去调息吧，这里暂时交给我。”王青元道。
苏烈摇头：“无妨，还能撑得住。我先去协助清理战场，防止有蝎妖诈死。”
韩厉也道：“我去检查地下有无潜藏的洞穴。”
王青元点点头，不再多。他知道这两位客卿的性子，劝也无用。
安排好王家事务，王青元才走向中央议事处——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屋。
屋内，周玄通、赤火上人、林无锋、蓝月心四位金丹已经就坐，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王青元进来时，四人同时看向他。
“王副都统，伤势如何？”周玄通问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无碍，调息几日便好。”王青元在一张空椅上坐下，“诸位前辈呢？”
“赤火道友损耗最大。”林无锋看向身旁的红发老者。
此刻的赤火上人，与平日那个火爆霸道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气息虚弱，连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都黯淡了许多。
燃烧精血催动赤阳真火，又强行逼退岩甲龙蝎，让这位金丹后期修士付出了惨重代价。
“死不了。”赤火上人摆摆手，声音嘶哑，“就是至少得休养半年，才能恢复战力。”
半年。
在这危机四伏的万蝎荒原，失去一位金丹后期战力，对甲字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蓝月心的情况稍好，但左肩被飞翼蝎的螯钳擦中，虽然及时冰封止血，但伤口处依旧残留着风系妖力，需要时间驱散。
林无锋灵力透支严重，本命飞剑也需要温养。
周玄通作为都统，需要统筹全局，心神损耗最大，此刻也是强打精神。
“先损失吧。”周玄通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王青元，“你是最先开始统计的。”
王青元深吸一口气，报出数字：
“此战，我方阵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筑基修士四十八人，炼气修士二百七十九人。重伤一百五十三人，轻伤无算。黑沙佣兵团幸存六人，此战阵亡两人；林家修士折损七成；散修队伍……仅剩三人。”
“法器、符箓、丹药损耗超过七成。固沙带损毁约八十亩，其中三十亩需要重新移栽固沙兰。三才化生阵核心阵眼受损三处，外围阵眼损毁过半，完全修复至少需要十，且需要大量灵石。”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三百二十七人阵亡。
出发时，甲字堡有守军八百，加上后来支援的修士，总数近千。
一战下来，折损三分之一还多。更重要的是，阵亡者中近半是筑基修士——这些都是中坚力量，培养不易。
而物资的损耗，更是雪上加霜。没有法器、符箓、丹药，接下来的战斗怎么打？
“蝎群那边呢？”林无锋问。
“初步估算，斩杀沙蝎约一万五千，血螯蝎八百余，金甲蝎九十余只。结丹妖兽斩杀两只——幽冥蝎、幻光蝎。千毒蝎重伤逃遁，飞翼蝎轻伤，岩甲龙蝎……无伤。”王青元顿了顿，“但它们的损失，对沙窟深处的庞大族群来，恐怕只是九牛一毛。”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人类死一个少一个，而蝎群……似乎无穷无尽。
“那阵嗡鸣声，诸位前辈可有什么线索？”王青元问出关键问题。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蓝月心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不像是妖兽发出的。更像是一种……‘号令’。”
“号令？”
“对。”蓝月心点头，“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某些古老的妖兽族群，拥有传承的‘战争号角’。号角一响，族群必须听令行事。刚才蝎群的撤退，有序、迅速，显然是接到了明确的命令。”
“也就是，沙窟深处，有一个能够号令所有蝎妖的存在？”王青元心中一凛。
“恐怕不止是号令。”林无锋沉声道，“能一击斩杀幽冥蝎、幻光蝎，我们四人联手都难伤分毫的岩甲龙蝎，在那声音响起后立刻停手撤退……那存在的实力，至少是元婴级，甚至可能是……化神。”
化神。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万蝎歌》的最后两句在众人心头浮现：元婴裂野，化神一出，地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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