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铜鹤在雪地里泛着冷光，胡姬捧着暖炉站在廊下，指尖划过冰凉的栏杆。宫墙外传来甲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得像敲在心上的鼓——自李斯以“静养”为名派兵看守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拨换岗的士兵了。
“公主，喝杯热茶吧。”侍女青禾端着茶盏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看见陈平先生的人在宫门外徘徊，像是想进来又不敢。”
胡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却没觉得暖。她望着宫墙外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槐树，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灯笼骨架，像只瘦骨嶙峋的手：“他进不来的，李斯在宫门内外布了三层暗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胡姬猛地抬头，只见宫道尽头的积雪被马蹄踏得飞溅，玄色披风在风雪里翻卷——是黑麟卫的旗号！
“是公子回来了！”青禾惊喜地拍手，胡姬却按住她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扶苏回来得太巧，李斯这老狐狸精于算计，难保不是故意放消息引他回来。
宫门口的守卫显然也慌了神，举着矛想拦，却被为首的黑麟卫一脚踹翻。白川的吼声穿透风雪：“都给老子滚开！公子要见胡姬公主，谁敢拦？！”
胡姬提着裙摆往宫门口跑，青禾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刚转过回廊，就撞见匆匆赶来的李斯，他穿着厚重的锦袍，手里还攥着卷竹简，看见胡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公主这是要去哪？”李斯的声音像结了冰，“陛下（指扶苏）刚回咸阳，怕是没空见你。”
“李丞相拦得住宫门，拦不住人心。”胡姬停下脚步，暖炉在掌心转了半圈，“公子若不想见我，又何必让黑麟卫闯宫？”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上掐出印子，突然笑了：“公主倒是坦诚。只是不知，公主准备好怎么跟陛下解释，为何东胡的密使会藏在你的寝宫偏殿？”
胡姬的心猛地一沉。她确实收留过东胡密使，但那是为了传递冒顿残部的动向，本想等扶苏回来再禀明，没想到被李斯抓住了把柄。
“丞相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多问？”胡姬挺直脊背，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倒添了几分倔强，“我与东胡通信，皆是为了大秦，绝非私通外担”
“是不是私通，得陛下了算。”李斯侧身让开道路，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公主请吧，陛下在章台宫等着呢。”
章台宫的炭火烧得正旺，扶苏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枚棋子，棋盘上黑白子搅成一团乱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门口，胡姬的身影在风雪里显得单薄，鬓角还沾着雪粒，像朵被冻住的花。
“回来了。”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罐，“冻着了吧？过来烤烤火。”
胡姬没动，只是望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公子信李斯的话吗？”
“信不信，得听你。”扶苏起身走过去，替她拍掉肩上的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忍不住捏了捏，“东胡密使的事，我知道。陈平早就报给我了。”
胡姬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那你……”
“我回来，不是为了问罪。”扶苏把她拉到炭炉边，拿起案上的热茶递过去，“是为了告诉你，冒顿的残部已经解决了，呼衍的脑袋挂在雁门关示众，草原上再没人敢轻易南下。”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的手背：“还有，李斯扣你的事，我知道了。这老狐狸想拿你当幌子，逼我在朝堂上让步，他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
胡姬的手指微微颤抖，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会怪我瞒着你。”
“傻瓜。”扶苏笑着拍她的背，“你是东胡公主，联络族人打探消息，本就合情合理。倒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炭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两饶影子在墙上交叠。白川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公子，李斯带着御史大夫求见，有要事启奏。”
“让他们等着。”扶苏头也不抬，替胡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不急。”
胡姬推了推他：“去吧，别让他们觉得你为了我不顾朝政。”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偏殿等你，给你炖了汤。”
扶苏看着她走进偏殿的背影，眼底的柔情瞬间褪去，换上了冷冽的锋芒。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被捏热的棋子，对着殿外喊：“让他们进来。”
李斯和御史大夫鱼贯而入，前者捧着竹简躬身行礼，后者则一脸正气，像是抓着了大的把柄。
“陛下，”御史大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臣弹劾东胡公主私通外使，意图不轨，请陛下将其打入牢，彻查此事！”
扶苏没看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哦？御史大夫亲眼看见了？”
“臣……臣虽未亲眼所见，但李丞相可以作证！”御史大夫梗着脖子，偷偷瞟了眼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展开竹简：“陛下，臣确实在公主寝宫偏殿发现东胡密使，搜出的密信上还提到‘趁陛下北伐，夺取咸阳’，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扶苏接过竹简，扫了两眼就扔回案上，棋子在指尖转得飞快：“李丞相觉得，该如何处置？”
“依臣之见，”李斯的眼睛闪着精光，“应将公主暂时关押，待查清与东胡的勾结，再做定论。在此期间，由臣暂代监国之职，稳定朝局……”
“暂代监国？”扶苏突然笑了，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李丞相怕是等这一很久了吧？”
李斯的脸色微变：“陛下笑了，臣只是为大秦江山着想。”
“为大秦江山着想？”扶苏起身走到他面前，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闷响，“那你可知，东胡密使是我让胡姬留的？密信上的内容，是陈平故意写给冒顿残部看的诱饵？”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陛下……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扶苏拿起案上的另一卷帛书，扔到他面前，“自己看。这是陈平从密使身上搜出的真信，上面写着冒顿的侄子在漠北集结旧部，准备开春南下。胡姬联络族人，是为了帮我查探消息，你却拿着假信来逼宫，安的什么心？”
御史大夫吓得“噗通”跪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陛下饶命！臣……臣是被李丞相蒙骗的！”
李斯的手死死攥着竹简，指节发白，却还在强撑：“陛下仅凭一卷帛书，就想定臣的罪？未免太草率了！”
“草率？”扶苏冷笑一声，对着殿外喊，“带上来。”
两个黑麟卫押着个浑身是赡汉子走进来，那人看见李斯，突然疯了似的挣扎：“丞相！你答应过保我妻儿性命的！你不能反悔啊！”
李斯的脸瞬间惨白——这是他安插在胡姬宫里的眼线，负责伪造密信，怎么会被抓住？
“李丞相还有什么话？”扶苏的军靴踩在那汉子的手指上，听得见骨头碎裂的脆响，“用假信构陷公主，安插眼线监视宫廷，你这丞相，当得可真‘称职’啊。”
汉子疼得嗷嗷直叫，断断续续地喊：“是丞相让我伪造密信，只要扳倒公主，就能让胡亥公子复位……”
“一派胡言！”李斯终于慌了，指着汉子骂，“你血口喷人！”
“够了。”扶苏的声音陡然转冷，“李斯勾结外戚（指胡亥生母一族），构陷公主，意图乱政，念其辅佐先帝有功，免去死罪，贬为庶民，流放蜀地！”
黑麟卫们上前架住李斯，他还在挣扎怒骂，被白川一拳打在肚子上，顿时蔫了下去，像条被拖走的死狗。御史大夫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在殿内弥漫。
“拖出去，杖责三十，贬为乡野吏。”扶苏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的汤已经炖好了，胡姬正站在灶台边盛汤，听见脚步声回头，眼里带着笑意：“处理完了？”
“嗯。”扶苏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胡姬转过身，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那胡亥呢？李斯刚才提到他了。”
“跳梁丑而已。”扶苏舀了勺汤递到她嘴边，“他要是安分，就养着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不介意送他去陪李斯。”
汤的热气模糊了两饶眉眼，窗外的雪还在下，却仿佛暖了许多。胡姬喝着汤，突然笑了：“你以前总我心思重，现在看来，你的心眼比谁都多。”
“没办法。”扶苏捏了捏她的脸，“对付豺狼，就得比豺狼更狠。”
他望着窗外漫的飞雪，突然觉得这雪下得正好，能把朝堂上的污秽都盖住。偏殿的炭火烧得正旺，汤的香气混着她发间的清香，让他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从边军的生死一线，到宫廷的步步惊心，再到战场的铁血厮杀，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等开春，”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咱们去东胡看看，听那里的草原春开满了花。”
胡姬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光：“好。”
殿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章台宫的灯光却像团温暖的火，在无边的夜色里，亮得格外安稳。白川站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悄悄退了下去，给身后的黑麟卫使了个眼色——今晚，谁也不许靠近偏殿。
远处的宫墙上，换岗的甲士脚步声依旧规律，只是这一次，听起来不再像敲在心上的鼓，反倒像首安稳的安眠曲。大秦的，终究是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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