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县城零星的灯光，在边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沈墨将租来的旧桑塔纳停在距离“北部物流园区”项目地块尚有一段距离的土路岔道上，熄了火，关掉车灯，车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与田野间的虫鸣包裹。
副驾驶座上，许半夏调整着手中便携式摄像机的焦距，冷静的侧脸在仪器微弱的背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她的存在，让这次略带冒险的夜间探查，多了几分专业的镇定。
“根据王德贵和那位放羊老汉的描述，车辆通常在后半夜出现，频次不高，但没有规律。”沈墨压低声音，目光透过车窗，紧盯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更显荒芜的征地。
“嗯。”许半夏简短回应，注意力仍在摄像机上，“如果能拍到车辆进出，尤其是载货车辆的影像，结合我们之前申请的项目停滞信息公开回复，就能形成有力的质疑证据链。”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沈墨不禁回想起白与许半夏在她服务站里的那次深入交谈。
当他带着从柳沟村获取的信息再次找到她时，许半夏并没有对他的夜间探查计划表示惊讶，反而立刻开始准备设备，并熟练地分析了可能的取证要点和风险规避方案。她的干练与果决，与她沉静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你为什么选择在玉泉做公益法律服务？”等待的间隙，沈墨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好奇。以她的能力和专业素养，在繁华都市的律所应该能有更好的发展。
许半夏的目光依旧盯着窗外，声音平静：“我是在玉泉下面的乡镇长大的。见过太多因为不懂法、请不起律师而吃亏的乡亲。后来学了法律，就想着能不能回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而且，你不觉得，在玉泉这样的地方，法律有时候更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吗？”
沈墨默然。他理解了她的选择，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她那份隐藏在专业理性下的执着与温度。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发动机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来了！”沈墨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许半夏立刻举起摄像机，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镜头里，两道晃动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覆盖着篷布的中型货车，沿着坑洼的土路，径直驶入了那片本该闲置的项目地块深处，最终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后。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夜色和距离掩盖了更多细节，但货车的进入是确凿无疑的。
“拍到了吗？”沈墨问。
“拍到了，车牌有些模糊，但车型和进入时间很清楚。”许半夏检查着录制的内容，眉头微蹙，“不过，它进去做什么？这片地理论上已经完成征收，项目停滞，城投公司没有理由深夜派车进来，除非……”
“除非这里面有不想让人知道的勾当。”沈墨接上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可能是临时堆放违禁物资，也可能是利用这块闲置土地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个发现，像是一块关键的拼图，将王德贵案从简单的“拖欠补偿款”，引向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方向。城投公司拖延支付补偿款，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资金紧张，更可能是因为这块地，另有用处，不能曝光。
“接下来怎么办？”许半夏看向沈墨，“直接举报？”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沈墨摇头，思维快速运转，“我们证据还不充分，只知道有车进去，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贸然举报，很可能被他们轻易搪塞过去。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进去的目的，最好能抓到实质性的证据。”
他看向许半夏：“能不能想办法查一下那辆车的登记信息？虽然车牌模糊，但结合车型和时间，或许能有些线索。”
“我可以试试。”许半夏点头，“另外，我认识一个在交通监控部门的朋友，虽然不能调用实时监控，但或许可以旁敲侧击，了解一下那个路段近期是否有异常的车辆记录。”
“好。”沈墨启动车子，缓缓调头，驶离了这片被夜色和秘密笼罩的土地。
这次夜间探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也带来了新的谜团。王德贵案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但沈墨心中却并无畏惧，反而有种猎手终于嗅到猎物踪迹的兴奋。
他与许半夏，一个精通数据与逻辑，一个深谙法律与取证，两饶联手，似乎正逐渐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板。
而这深夜的发现，无疑是为撬动铁板，找到了一条更深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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