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椅的嘎吱声里混进一声响亮的“咕噜噜——”，来自晨芜瘪下去的肚子。
她睁开一只眼，摸了摸胃部，感觉里面空空荡荡，饿火烧心。
饿。
饿得能吃下一座纸扎金山。
睡觉……好歹不消耗能量。
“老黄。”
晨芜声音带着饿出来的虚浮和不容置疑
“晚上吃什么？我饿，饿得快升了。”
“哎！姐您等着！”
老黄像听到了冲锋号，愁苦的老脸瞬间迸发光彩，撸袖子就冲向院子角落里那个低矮的、烟囱歪斜的厨房
“米缸里有米！坛子里有咸菜！我给您露一手！炒俩菜！香喷喷热乎乎！”
眼看老黄佝偻的背影风风火火地冲向地狱，阿玄炸了！
“喵嗷——！！！不要啊！！！”
黑猫从角落猛扑出来，这次没扑老黄，而是闪电般冲到晨芜摇椅旁，两只前爪扒着摇椅扶手，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里面是赤裸裸的惊恐和“快醒醒”的哀求
“芜！拦住他！快拦住他！！！他那不是厨艺！是造孽啊！！！”
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饿我知道！可他那锅铲子下去，出来的不是菜！是毒药啊喂！！！你知道他上次‘露一手’搞出来的那盘东西是什么色儿吗？绿得发荧！还有那股味儿！能把隔壁纸人都熏活了蹦迪信不信？！”
阿玄急得直挠扶手
“50年！50年啊！你知道这50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硬生生把我的猫粮标准降低到了耗子见了都得抹泪的水平！！我饿？我快饿成一张猫皮了！但再饿我也不想被他的锅铲子超度！！姐！你清醒一点！！”
晨芜在摇椅上缓缓坐直零，有点费劲地把扒着扶手的猫爪子推开。
她看着阿玄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猫脸，眼神里带着一种饿昏了头的固执。
“没那么夸张吧阿玄？”
她声音带着长期不进食的沙哑，但思路很清晰，“再难吃能有多难吃？盐水煮白菜总能入口吧？”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肚子又“咕噜”一声，像是在附和她的想法。
50年没吃东西了啊！
石板底下连粒灰都没得啃！
现在只要是熟的，冒热气的……管他呢！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老子饿极了能啃树皮”的豪迈：
“我都饿了五十多年了！五十年！！快饿成仙了！现在……”
她抬手，指向厨房方向，那里已经响起老黄翻箱倒柜找锅铲的叮当声和自信满满哼的调儿，她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仿佛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我什么都能吃得下！”
真的。
木头都校
阿玄：“………………”
它扒着扶手的身子瞬间僵住，整只猫都石化了。
那双大大的、圆溜溜的猫眼，死死地瞪着晨芜，里面清晰的写着——
愚蠢！
愚不可及！！！
你对真正的灾难一无所知！！！
完了。
全完了。
“喵……嗷……”
一声悠长、绝望、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猫嚎从阿玄喉咙里挤出来。
它颓然地从摇椅上滑落下来，四脚发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黑毛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厨房冒烟的方向。
晨芜没理地上那坨绝望的黑猫，只听见厨房里传来老黄欢的声音
“姐！您再稍等会儿！这咸菜疙瘩切好下锅一煸！香着哩！保证让您开胃！”
紧接着，“滋啦——”一声，伴随着某种可疑的、焦糊中带着酸腐的气味，开始顽强地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飘荡在破败的院里。
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惊心动魄，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糊、酸腐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烧塑料的诡异气味越来越浓郁，顽强地穿透门缝，强势入侵了院和铺子。
瘫在地上的阿玄已经用爪子死死捂住了鼻子，整张猫脸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灵魂出窍，提前去地府食堂排队了。
摇椅上的晨芜，原本饿得发绿的眼睛里，那点“老子饿极了啥都能吃”的盲目自信，也在这气味分子的持续攻击下，开始动摇、碎裂。
……这味儿……
石板底下也没这么……别致啊……
胃……胃怎么好像在抽筋？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开口叫停这场厨房生化实验时——
“来喽——！姐！趁热！趁热！”
老黄洪亮（且带着莫名自豪）的声音响起！他端着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大盘子，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红光，脚步轻快地从厨房冲了出来。
盘子重重地落在晨芜摇椅旁那张瘸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上。
“砰！”
尘土飞扬。
晨芜和阿玄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盘“艺术品”上。
盘子里，黑乎乎一坨，勉强能看出是某种切成块状的东西，但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焦糖色的……或者焦炭色的不明酱汁，正顽强地冒着缕缕可疑的青烟。
几根同样黑不溜秋、蔫头耷脑的疑似菜叶的东西，无精打采地纠缠其郑
整体散发着比刚才更浓郁十倍、极具侵略性的……死亡气息。
色？黑得一塌糊涂。
香？糊中带馊。
味？……
晨芜盯着这盘东西，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馋的，是生理性的反胃。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被那气味辣得生疼。
这……
这玩意儿……真的是……炒咸菜？
确定不是从哪个千年古墓里刚刨出来的……陪葬品？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殷洽等着被夸奖的老黄，眼神里充满了灵魂深处的拷问：“老黄……”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能下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在地上挺尸、一副“吾命休矣”表情的阿玄，发出了更深的疑问：
“你们……这五十多年……真就靠这玩意儿……活下来的？！”
没被张寡妇吓死，没被混混“关爱”死，没饿死……难道是被这玩意儿……毒抗点满了？！
老黄脸上的红光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赧然，搓了搓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这个……嘿嘿……姐……这个卖相……是……是稍微差零意思……”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不堪的过往，最终决定坦诚：“其实吧……大部分时候……但凡兜里还有点富裕，能去街头打包俩饭菜，或者……或者能在那啥……‘拼好饭’上抢到个几块钱的盒饭……我……我都不太敢自己动手的……”
他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老脸微红：
“也就实在……实在揭不开锅，连拼好饭都抢不着的时候……才……才敢斗胆献丑……嗯……七八……七八顿里面……也就偶尔做那么一顿……吧？”
阿玄在地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充满控诉的呻吟：“一顿……就要命啊……”
晨芜：“……”
她看看桌上那盘冒着青烟、仿佛来自地狱厨房的“炒咸菜”，再看看一脸“其实我也很少做，您别太担心”表情的老黄，最后看看地上那摊已经放弃挣扎、只求速死的黑色毛毯。
空气里那股焦糊酸腐味，混合着老黄的尴尬和阿玄的绝望，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五十年……
拼好饭……
七八顿才做一顿……
……一顿就能要老命！
晨芜默默地把目光从桌上那盘“生化武器”上移开，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富”含多种“营养”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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