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雷豹想起什么，神色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怀念，他指了指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简易水墨画。
画上只有一个墨点似的背影，提着一盏模糊的灯笼，走在一条更模糊的路上。
画工极其抽象甚至可以是拙劣，装裱也很简单，与书房内其他名贵字画格格不入，却被珍而重之地挂在显眼位置。
“去之前，先给这幅画鞠躬，诚心诚意地道歉！”雷豹语气严肃。
“啊？”雷斌看着那幅与其是艺术品不如是信手涂鸦的画，更懵了
“给……给这幅画道歉？”
这画也太丑了，爷爷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挂在书房？
“啪！”
雷豹顺手抄起书桌上的一本硬壳账本，不轻不重地拍在孙子胳膊上，脸上露出一种“你子懂什么”的表情
“那是普通的画吗？那是晨先生很多年前随手画了送我的‘门影’！是挂在正经地方，能帮着挡点晦气，提醒自己路该怎么走！我挂在这儿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上午挨的那一巴掌，你以为晨先生怎么知道你什么、在哪儿的？真以为就靠电话线？我告诉你，晨先生手段通！
这幅画是她画的，挂在我这儿几十年，沾了她的手泽灵气，不定就是她留在这屋里的一个‘念想’，一个‘记号’！
你当着它的面大放厥词，它兴许就能把话‘递’过去！再不济，也是对晨先生手泽的不敬！现在让你道歉，是补上这份不敬！还不快做！”
雷斌被拍得一哆嗦，听着爷爷这番半是解释半是威慑的话，再不敢多问。
他看着那幅抽象至极、却承载着如此“重大意义”的画，心里五味杂陈。
放在三前，他绝对会嗤之以鼻，觉得爷爷被江湖骗子洗脑了，连幅丑画都能当圣物供着。
但现在……他脸上的疼痛，仓库里亲眼所见那白影的挣扎与消散，都无比真实地刻在他脑子里。
万一……万一爷爷的有哪怕一点点道理呢？
万一这画……真有点什么呢？
他走到画前，对着那团墨点背影，僵硬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动作笨拙，但至少是认真的。
这一次，除了对晨芜的恐惧和敬畏，似乎还多了一点点对这幅“丑画”本身所代表的未知力量的忌惮。
“大点声！‘对不起，晨先生，子无知，冒犯了！也向……向这幅画赔不是！’”
雷豹在身后监督，临时给画也加了个“赔不是”的要求。
雷斌脸涨得通红，感觉这比给纸壤歉还要羞耻和怪异，但想到上午那隔空一掌，还是硬着头皮提高了声音，对着画重复了一遍。
来也怪，他话音刚落，书房的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那幅画却似乎被一阵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拂过，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
画上那盏模糊的灯笼墨渍，在窗外透进的午后阳光下，仿佛极其短暂地……亮了一瞬？像是错觉。
雷斌眼睛瞬间瞪大，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画。
可再看时，画已静止，灯笼依旧模糊。
雷豹也看到了那细微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敬畏，但脸上却板着
“看到没？晨先生大人大量，算是接受了你的道歉。
但这不代表事儿就完了！以后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把嘴巴管严实点！
再敢对晨先生、对老黄、对阿玄前辈不敬，或者在外面仗着家里有点钱有点势就不知高地厚，老子亲自打断你的腿！”
“是！爷爷，我记住了！”
雷斌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应道，心里那点残余的怀疑和不服，在纸人那细微的“动作”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凛然。
“记住就好，滚吧，去铺子，态度恭敬点，晨先生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少废话。”
“是！”
与此同时，“一路走好”铺子里。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铺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晨芜坐在老藤摇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古籍，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阿玄趴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个碟子，里面是雷豹下午让人专门送来的、据是“特供”某高级餐厅的顶级三文鱼腩，切成适宜入口的块，油脂丰润，色泽诱人。
黑猫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尾巴尖惬意地晃动。
老黄则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光，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个略有破损的仿古瓷瓶，动作专注而沉稳。
铺子里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岁月静好的气息。
直到风铃轻响，一个年轻人探头探脑、犹犹豫豫地推开铺子门，走了进来。
正是雷斌。
他换了身相对朴素整洁的衣服，脸上的红肿已几乎看不出来，但神色间充满了紧张和拘谨，进门后先飞快地扫了一眼铺内，看到晨芜和阿玄，身体明显绷紧了。
“晨、晨先生。”
他走到离柜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晰
“子雷斌，为之前的无知和冒犯，特来向您赔罪，感谢您……您之前在仓库的教诲。”
晨芜从古籍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雷斌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赔罪的话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爷爷只来赔罪，态度要恭敬，可没要待多久，或者还要做什么。
阿玄停下咀嚼，金绿色的猫眼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晨芜，然后继续低头享受它的鱼腩，仿佛眼前这人不存在。
还是老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局促的雷斌，又看了看自家姐，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却缓和了尴尬
“姐，雷家子来赔罪了。”
晨芜这才又抬起头，放下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雷斌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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