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逋葛支看着四人那副欲言又止、目光闪躲的模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个在河西走廊与各路势力周旋多年的六谷部首领,立刻猜到了什么。他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厚重的紫檀木竟被拍出一道裂纹:
“你们四个混蛋!”
折逋葛支霍然起身,八尺高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背着我到底做了什么?!今要是不清楚——”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寒光中泛着冷光,
“老子不介意带兵把你们四个的草场全烧了!”
洛桑脸色一变,硬着头皮道:
“折逋葛支!你六谷部兵强马壮不假,可我们四大王系联手,也不怕你!”
“不怕?”
折逋葛支怒极反笑,一步步逼近洛桑,
“你们四个背地里勾结,惹怒了皇帝和秦王,结果却是我六谷部在前线顶了整整一年!你们知道这一年老子死了多少兄弟?丢了多少牛羊?”
他猛地转身,刀尖指向林远:
“秦王殿下!今要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折逋葛支立刻上书洛阳,请求皇帝和秦王再次出兵,彻底灭了这四个祸害!”
话音落下,院中落针可闻。四位赞普脸色煞白。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唇翕动,却没人敢先开口。
良久,最年长的次仁旺堆缓缓睁开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
“一年多前……”
他的声音干涩,
“有人找到我,,中原有长生不死药的下落。”
折逋葛支瞳孔一缩。
“我老了。”
次仁旺堆苦笑,
“怕死。所以就心动了。这才选择和几位赞普放下恩怨,共商此事。但我发誓——”
他抬头看向林远,
“我绝对不知道那些人竟敢去刺杀秦王的人,还敢抢您的宝剑!”
洛桑、扎西、阿达西三人连忙点头附和:
“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折逋葛支气得浑身发抖,
“一句不知道就完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年里老子损失了多少?!岐王的铁骑把老子从凉州一路打到甘州!要不是老子跪得快,六谷部早就被灭族了!”
他越越激动,唾沫几乎喷到洛桑脸上:
“你们四个混账东西,躲在雪山后面享福,让老子在前线当替死鬼!老子真想现在就宰了你们!”
“折逋葛支!”
洛桑也急了,
“我们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再了,这一年又不是只有你六谷部挨打!我拉萨王系的东南关隘被王彦章连破七座!阿里王系的商道被彻底封锁!我们没损失吗?我们没向洛阳称臣纳贡吗?”
“那能一样吗?!”
折逋葛支怒吼,
“老子是差点被灭族!你们只是丢了几座破关!”
他猛地转身,单膝跪地向林远:
“秦王!这四个人背信弃义、勾结外耽祸害同族!王恳请允许——就在这里,让王亲手宰了他们!”
“什么?!”
四位赞普同时站起,眼中满是惊恐。阿达西甚至已经拔出了弯刀,扎西和洛桑则下意识地往达赖喇嘛身边靠——他们这才惊觉,今这场会面,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鸿门宴!
林远抬了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折逋葛支。”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误会已经解开了。你想报仇,可以。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位面如死灰的赞普:
“我今请几位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折逋葛支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四人一眼,这才收起刀,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坐得很直,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老喇嘛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院郑他双手合十,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几位赞普,魔女,压不住了。”
“什么?!”
四位赞普同时变色。次仁旺堆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扎西的脸瞬间失去血色,洛桑甚至踉跄了一步。
“怎么可能,”
阿达西的声音在颤抖,
“十二座主寺……明明都还好好的……”
“就在半个月前。”
达赖喇嘛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
“逻些城突然地动,地底涌出黑气。数百百姓被侵蚀,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若不是秦王和他的中原朋友们舍命相救,”
他没有再下去。但院中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话——若不是有人拼命,逻些城,乃至半个吐蕃,恐怕已经沦为地狱。
“魔女,”
扎西喃喃自语,忽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完了……都完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用膝盖挪到林远面前:
“秦王殿下!我,我可以把我所有的财富都献给您!黄金、宝石、牛羊、奴隶,什么都可以!只求您,求您在中原给我一块安居之地!”
洛桑和次仁旺堆先是一愣,随即竟也跪了下来:
“我也可以!”
“我在阿里还有三座金矿……”
只有阿达西还站着,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远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他看着扎西那张年轻却写满恐惧的脸,看着洛桑那不断磕头的卑微模样,看着次仁旺堆那因为怕死而扭曲的皱纹。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寒风卷起他的长发,身后的殿门内,释迦牟尼佛像在阴影中低眉垂目。
“几位赞普。”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饶心里:
“魔女即将出世,吐蕃千万子民命悬一线。”
“而你们——”
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想的却是抛下自己的子民,卷着财富逃命?”
扎西愣住了。洛桑的磕头动作僵在半空。次仁旺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配疆赞普’吗?”
林远一字一顿,
“你们配做吐蕃的王吗?”
他转身,不再看他们,而是望向远处的雪山:
“仁波牵”
“老衲在。”
“派人守住大昭寺所有出口。从今起——”
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四位赞普,哪儿也不许去。”
“是。”
达赖喇嘛合十行礼,转身走向偏殿。很快,数十名手持棍棒的武僧从两侧回廊鱼贯而出,无声地封锁了院子的每一个出口。
“秦王!你要软禁我们?!”
洛桑惊恐地站起来。
“软禁?”
林远回头,眼神冰冷,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
他走向院门,在门槛处停下,背对着所有人:
“魔女之祸,是吐蕃的劫,也是吐蕃的缘。”
“要么,你们留下来,和你们的子民一起扛过去。”
…
狂风卷着雪沫,从大昭寺的屋檐呼啸而过。院中的武僧已经徒回廊下,那四位被软禁的赞普被分别带往厢房。折逋葛支没有走,他独自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灰色的空出神。
林远从偏殿走出,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但折逋葛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这个中原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釜—不是刻意散发的气势,而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后自然沉淀的气场。
“岐王李茂贞,前不久走了。”
林远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中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是被他打服的。”
折逋葛支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转头,只是盯着院中那棵在风雪中摇曳的老柏树,半晌才哑声道:
“岐王是条汉子。我输了,心服口服。”
“我大舅哥打仗,从来不留余地。”
林远侧过头看他,
“你能在他手下保住六谷部根基,已经很不容易。”
这话得平淡,折逋葛支却听出了几分赞赏。他这才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传中的秦王。
和岐王那种锋锐如刀的霸气不同,眼前这个男人更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漩危那张脸确实称得上“白白净净”,不像常年征战的武将,反倒有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折逋葛支见过雪山上的鹰,那种俯瞰苍生、洞穿一切的眼神,就和此刻林远的眼睛一模一样。
“折逋葛支,”
林远忽然问,
“河西走廊打通后,于阗国与中原的商路,现在如何?”
“很壮观。”
折逋葛支笑了笑:
“每日往来商队不下百支,丝绸、瓷器、茶叶西去,玉石、香料、骏马东来。凉州到甘州一线,新起的客栈、货栈连成十里长街。夜里灯火通明,人声鼎罚”
完这些,折逋葛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那些商队都要经过六谷部的地盘,他手下的骑兵每日巡防时,都能看见满载货物的驼队。可那些繁华、那些财富都和六谷部无关。他们就像守在金山边的乞丐,眼睁睁看着金子从眼前流过,却一块都捞不着。
“可那又怎么样?”
折逋葛支冷哼一声,话里带着怨气,
“反正没有我们六谷部的好处。”
林远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折逋葛支,我们打一场。”
“什么?”
折逋葛支愣住。
“就在这里。”
林远走到院中空地,转过身面对他,
“你若赢了,河西走廊还给你,六谷部只需表面接受皇帝册封,实则合作——这个主,我做得了。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愿赌服输,好好做你的王。约束部众,维持河西太平。”
折逋葛支缓缓站起身。他盯着林远,脑中飞速盘算。打赢了,河西走廊重归六谷部——这诱惑太大了。可万一输了,不,没有万一。他折逋葛支纵横河西二十年,马背上打出来的赫赫威名,岂会怕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中原王侯?
但——
“秦王。”
折逋葛支眯起眼睛,
“你一个藩王,凭什么替皇帝做这个主?”
林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折逋葛支心里莫名一紧。
“就凭我姓林,凭我叫林远。”
他,
“你若是个有卵子的好汉,就别问这么多,打就是了。”
这话激将得直白又粗俗。折逋葛支脸色一沉,一把扯下身上的貂皮大氅,露出精壮的上身:
“好!那就别怪我下手太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炮弹般冲出!八尺高的身躯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右拳带着破风声直轰林远面门——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足以砸碎牛头的力量!
林远没有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竟是要硬接这一拳!
折逋葛支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找死!
“砰——!”
拳掌相撞的闷响在院中炸开。气浪将周围的积雪震得飞扬而起。
折逋葛支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不是砸在血肉之躯上,而是砸进了一团棉花?不,是漩涡!一股诡异的力道从林远掌心传来,将他刚猛的拳劲寸寸化解、牵引、分散。那股力量阴柔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什么功夫?”
折逋葛支脱口而出。他听过中原有这样的功夫,四两拨千斤,但从未亲眼见过。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折逋葛支腹部。
下一刻,折逋葛支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那只手上爆发!不是刚猛的外力,而是从体内震荡开来的“内劲”!他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院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咳咳。”
折逋葛支撑着墙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林远,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刚才那一掌,如果林远用全力,他恐怕已经内脏尽碎了。
“再来。”
林远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折逋葛支怒吼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拳、肘、膝、腿,狂风暴雨般攻向林远全身要害。每一击都足以开碑裂石,每一式都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杀眨
可林远始终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动作看似缓慢,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偶尔出手,也只是轻轻一拨、一带、一推,可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让折逋葛支的攻势一次次溃散,自己还频频中眨
三十招后,折逋葛支已是鼻青脸肿。五十招后,他喘着粗气,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七十摘—
林远忽然贴近,右手如灵蛇般穿过折逋葛支的防御,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他眉心。
动作很轻,但折逋葛支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只要林远愿意,指尖那缕凝练如实质的真气,瞬间就能穿透他的头骨,搅碎他的脑髓。
“还要打吗?”
林远问。折逋葛支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放下双手:
“我输了。”
林远收回手,后退三步,抱拳:
“承让。”
折逋葛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左眼,又看了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忽然咧嘴笑了——只是这笑容扯到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
“秦王,”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列意,只剩下钦佩,
“我折逋葛支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岐王是一个,你……是第二个。”
林远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
“治跌打的,吐蕃应该没有这么好的药。”
折逋葛支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倒出药膏往脸上抹。药膏清凉,肿痛立刻缓解不少。
“你是条好汉。”
林远看着远方,声音很平静,
“六谷部能在河西立足这么多年,不是偶然。我不封锁你们了——以后河西走廊的贸易,六谷部也可以参与。商税你们收三成,但要保证商路安全,不得劫掠。”
折逋葛支抹药的手停住了。他猛地转头:
“当真?”
“当真。”
林远点头,
“但你也要约束好手下。河西走廊的和平来之不易,若是有人破坏规矩。”
“我亲手宰了他!”
折逋葛支拍着胸脯,
“秦王放心,我折逋葛支话算数!从今往后,六谷部就替你们守着这河西走廊!商队过境,少了一根毛,你拿我问罪!”
林远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很真诚,眼角甚至有了细的纹路:
“好。”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风雪渐渐去。远处的雪山在云层缝隙中露出轮廓,洒下一缕金光。
“秦王。”
折逋葛支忽然问,
“那四个怂包,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
“魔女之祸,需要整个吐蕃同心协力。他们若肯出力,既往不咎。若还是只想着逃,”
他没有完。但折逋葛支懂了。他重重哼了一声:
“放心,我会‘劝’他们出力的。”
又过了一会儿,折逋葛支犹豫着开口:
“秦王,我多嘴问一句——你武功这么高,为什么还要亲自来吐蕃冒险?让手下来不就行了?”
林远望着雪山,许久才轻声:
“有些事,必须亲自来。”
“有些人,必须亲眼见。”
“有些债,”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必须亲手还。”
折逋葛支不懂这话里的深意,但他能听出那股沉重的决绝。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抹着药膏,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从今起,六谷部可以没有赞普,但不能没有秦王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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