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长安城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万民宫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林远几乎是跑着冲下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要将一整日朝堂议政的疲惫与束缚都甩出去。
“殿下——!殿下请留步——!”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穿透了广场上渐起的暮风。
林远脚步一顿,暗叫不妙,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伐。然而那呼唤声的主人却展现出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只见这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臣,提着官袍下摆,竟健步如飞地追了上来,几个呼吸间就横在了林远面前,气息微喘,但目光炯炯,牢牢锁定了他的君王。
“殿下啊!”
赵奢拱手行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忧心忡忡,
“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国本不立,臣等如何安心?下如何安定啊?”
又来了。林远内心哀叹,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
“赵大人,此事我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
他刻意加重了“努力”二字,希望能堵住对方的嘴。
“殿下所谓的‘努力’,老臣实在不敢恭维!”
赵奢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急迫,
“老臣昨日又去看了,契丹耶律皇帝新送来的那十名美人,个个身段匀称,气色红润!老臣特意请了三位长安最有名的妇科圣手悄悄看过,都她们是宜男之相,身体康健,乃是生养的好好料子!”
他一时情急,用词都顾不上文雅了。林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扶额:
“赵大人!我是人,不是配种的牲口!找那么多女人来作甚?况且,王府内眷已不算少,您这是要我把王府变成”
“殿下慎言!”
赵奢连忙打断,随即苦口婆心,
“您是大秦之王!一言一行,皆系国运!繁衍子嗣,开枝散叶,正是为江山社稷计!莫百人,只要您能立下国本,便是后宫佳丽三千,那也是大的好事,臣民只会称颂殿下龙精虎猛,福泽绵长!”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狐疑,上下打量着林远,“难不成殿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就已经,呃,有所亏虚了?”
这话问得直白又诛心。林远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青红交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会找名医好生调养!赵大人,此事容后再!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莫要再提了,可好?”
“找名医?”
赵奢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眼神更加疑惑,
“殿下的身子骨,老臣瞧着硬朗得很啊!况且,殿下不是已经与女帝诞下一位公主了吗?这证明殿下龙体无恙啊!”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莫非殿下心里其实是希望女帝大人先诞下嫡子,所以私下里,故意不让其他王妃有孕?”
这猜测大胆又僭越,若放在别的诸侯国,臣子敢如此议论君王闺闱私事,怕是早已被拖出去砍了十回八回了。可偏偏眼前这位赵奢赵大人,威望高,脸皮厚,且一片赤诚,让林远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站在原地,感受着暮春的晚风是如何的“凌乱”。
“赵大人,”
林远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起初,或许我的确有过此想。但如今我是真的力不从心。”
他试图用最诚恳的语气表达某种“难言之隐”。
“那就更该多试试啊!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赵奢毫不气馁,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印证,眼神更加热切,
“殿下切莫灰心!老臣的孙女,年方二八,自幼熟读《女诫》《内训》,性情温婉,体格,呃,也甚为康健,不如……”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时辰,林远被迫站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迎着越来越凉的晚风,听着赵奢从阴阳调和讲到祖宗法度,从历史教训讲到未来展望,从药理膳食讲到风水时辰,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期间数次试图提及他那“温婉康健”的孙女。
直到色完全暗透,宫灯次第亮起,赵奢许是得口干舌燥,又见林远眼神呆滞、魂游外,这才意犹未尽地暂且放过,躬身告退,还不忘补上一句:
“殿下,老臣明日再与太医院院正商议几个方子……”
待那执着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道尽头,林远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和听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左右看看,确定再无“追兵”,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拐进了王府侧面的巷。
夜色已至,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而喧嚣的轮廓。
林远脱下王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脸上甚至还故意抹零灰,扮作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模样,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西市的人流郑
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宫墙和喋喋不休的老臣,呼吸着混杂了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牲畜气息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林远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听着贩夫走卒的吆喝、酒肆传出的划拳声、茶馆里书饶惊堂木响,这才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长安。
忽然,一块崭新的、朴拙中带着几分俏皮的木匾闯入眼帘——“柳家食肆”。
林远脚步一顿,眼中闪过讶异。没想到,莹勾他们还真把这店给开起来了,而且看门口进出的人流,生意似乎还不错?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掀开了门口那挂着“涮”字幌子的厚重棉布帘。
一股混合着骨汤浓香、辛辣调料与新鲜肉蔬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食客们热闹的谈笑声、锅子沸腾的咕嘟声,瞬间将人包裹。店内光线明亮,桌椅擦得干净,虽不算奢华,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坐满了各色食客。
“又有客官来啦——!弟!快来招呼!”
莹勾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在柜台后响起。她今日穿着利落的窄袖短衫,系着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正麻利地拨弄着算盘,脸上红扑颇,眼睛亮晶晶的,俨然一副精干掌柜的模样。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已端着木托盘,步伐轻盈地穿过热气腾腾的桌间。正是侯卿。他依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只是腰间多了条素色围裙,手里拿的不是骨笛,而是一叠点播和一支炭笔,这反差颇有些奇异。
“客官几位,嗯?”
侯卿走到近前,看清来人,平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波动,
“是你?想不到秦王殿下也有此雅兴,微服光临店。怎么,朝堂之上的烦心事都理清了?”
林远笑着摆摆手:
“差不多吧,偷得浮生半日希侯卿老兄,看这架势,生意是真不错啊。”
“尚可。”
侯卿简洁回应,侧身示意林远往里走,
“寻个安静些的角落吧。”
林远跟着他来到靠窗的一张方桌坐下。侯卿递上播——是手写的,字迹清秀工整,显然出自降臣或他自己的手笔。
林远随意点了份羊肉、几样时蔬和豆制品,将播递还,环视店内忙碌的景象,问道:
“就你们三个,忙得过来?”
侯卿一边记下菜码,一边道:
“筱姑娘办事妥帖。不仅寻了这处地段上佳、租金合理的铺面,还亲自挑选了些手脚麻利、品性可靠的伙计厨娘。主要活计不需我们亲自动手,只需把控味道和用料即可。长安百姓对这种围炉自涮、热气腾腾的吃法颇觉新鲜,加之价格实惠,味道尚可,回头客渐多。从清晨备料到现在,未曾停歇。”
“嗯,挺好。”
林远真心为这几个尸祖找到新的生活寄托感到高兴。
“菜稍候便来。”
侯卿收起炭笔,转身欲走,又补了一句,
“饭钱从降臣下月的薪酬里扣便是。”
林远一愣:
“嗯?为何?”
侯卿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传来:
“她在你府上叨扰日久,耗费不少。我们既已自立,这点开销,理当承担。”
罢,便掀开布帘进了后厨。林远看着他消失在热气后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低声自语:
“侯卿老兄,你和我们初遇时真的很不一样了。”
没想到侯卿耳力极佳,竟又掀帘而出,看向林远:
“哪里不一样?”
林远想了想,笑道:
“少了些出世的高冷,多了些人间的烟火气。挺好。”
侯卿沉默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人,总要有些长进。”
这次,他是真的进了后厨。不多时,一个冒着热气的紫铜锅子和林远点的菜蔬肉片被伙计端了上来。汤底是乳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枸杞红枣,香气诱人。
林远刚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放入锅中涮煮,对面椅子便被拉开,莹勾一屁股坐了下来,手里还拿着她那宝贝算盘。
“怎么?不算你的账了?”
林远打趣道。
“关店了再算也是一样的。”
莹勾将算盘往桌上一搁,双手托腮,看着满堂食客,眼中闪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这样下去可不行嘞!白生意好,晚上听也能满座,我们仨就算轮流盯着,也撑不住多久。得再招些可靠的人手,分成两班,轮换着来才成。”
“想法不错。”
林远将烫好的羊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鲜嫩可口,
“不过,你这还真是‘视财如命’啊。”
“害!”
莹勾理直气壮,
“谁不想钱多点?有了钱,这长安城里的好东西才能想买就买!你是不知道,东市的胡商带来的那些宝石香料,西市绸缎庄新到的江南云锦,还有那些精巧的机关玩意儿,啧啧,都贵得很嘞!再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还得给额弟攒彩礼钱呢!还有额自己滴嫁妆!总不能空着手吧?”
林远差点被羊肉呛到,咳了两声才道:
“照这势头,怕是很快就能攒够了。”
“不够不够!”
莹勾连连摆手,眼中野心勃勃,
“至少得做到筱那个层次才行!额们私下都好了,筱家要做秦国第一商,额这‘柳家食肆’,就要做秦国第一食肆!不然哪够钱进王府的门槛哟!”
她最后一句拖着长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林远。
林远手一抖,筷子上的菜差点掉回锅里。他定了定神,苦笑道:
“您老人家就饶了我吧。咱俩这年纪差着辈分呢。而且,我是真没再娶妻纳妃的想法了。”
“为啥子?”
莹勾歪着头,一脸不解,
“这不很正常嘛?你看那些王公贵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照顾不过来。”
林远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
“况且,在你眼里,我多半只是个有点意思的‘晚辈’罢了。我可不想在感情的事上,被人耍得团团转。”
“呵!”
莹勾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神带着几分嘲讽,
“你这家伙,额有过郎君不假,可是也没话几句话,只是见了一面,额其实也没什么经历。”
“而且,依额看啊,你不就是靠着女人才走到今的?因为女帝,你才能安稳长大,有了身份权力;因为蚩梦,得了娆疆全力支持;因为耶律质舞,契丹对你敬让三分;因为筱,整个秦国的钱袋子都攥在你手里!额看啊,你就是觉得额没什么‘价值’,帮不到你啥,所以才不乐意!”
林远停下筷子,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莹勾。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一种洞悉的澄澈。
“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没有蚩梦,我也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影响甚至控制娆疆;没有耶律质舞,因为耶律阿保机的嘱托,还有教育之恩的份上,耶律尧光依旧会对我敬让三分;没有筱,我也会扶持张三家、李四家,总有人能成为打理财政的得力助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但是,沁儿她的确是我最大的恩人,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基石。”
他夹起一片煮得正好的菜叶,却没有立刻吃,目光仿佛穿过蒸腾的热气,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我那时才八岁,无依无靠,命如飘萍。她也才正值最好的年华。”
林远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软与感念,
“是她,亲自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认字;是她,在演武场上一招一式督促我练功,哪怕我累得爬不起来;是她,将我带在身边,耳濡目染如何处理政务、权衡利弊;更是她,言传身教,告诉我何为责任,何为底线,何为生而为人不可丢弃的东西。”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也仿佛咽下了那些年的艰辛与温暖:
“她于我,是尊敬的师长,是挚爱的伴侣,是无可替代的依靠。外面都我‘惧内’、‘怕老婆’,其实不是怕。是她对我的恩情太重了,重到我不想、也不愿在任何事情上忤逆她的心意。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只要于国于民无大害,我都会尽力去帮她达成。”
莹勾张了张嘴,原本那些调侃、算计、甚至带着点酸意的话,都被林远这番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坦荡堵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秦王,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眷恋与敬重,是她漫长而混乱的人生里,极少见到的纯粹。
半晌,莹勾才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
“你对她……还真是。额……额确实没话了。”
她托着腮,难得地显出几分落寞和艳羡,
“真羡慕她啊,为啥额就不是女帝呢?有一个人这么深深、深深地爱着,这大概是下女人最大的梦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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