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抬上一张柏木几案,案上置一青铜鼎,鼎中盛着烹煮好的乳猪。另有两只剖开的匏瓜,内盛醴酒。
“行同牢礼——同食一牲,自此骨肉相连——”
李星云与姬如雪相对跪坐。侍者从鼎中取出两片肉,分置玉碟郑
李星云先举箸,夹起肉片,却不是自己先吃,而是轻轻递到姬如雪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在场许多女子动容——这是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姬如雪微微一愣,面帘后似有笑意,张口接过。随后她也夹起一片肉,递向李星云。李星云笑着吃下,眼中满是温柔。
“行合卺礼——共饮苦酒,自此同甘共苦——”
二人各执一匏。匏瓜味苦,酒亦苦涩。手臂相交,目光相触,将酒一饮而尽。饮毕,侍者上前,用红丝线将两半匏瓜系合。
“掷匏——”
李星云接过系好的匏瓜,向身后轻轻一抛。匏瓜落地,发出沉闷的“噗”声。
众人屏息看去——一仰一覆!
“大吉——!”
孟知祥高声唱道。青庐内外爆发出震的欢呼。钟鼓之声大作,琴瑟齐鸣《诗经·桃夭》之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孟知祥取来金剪刀与锦囊。
“行结发礼——青丝相系,永结同心——”
李星云先剪下自己一缕鬓发,姬如雪也剪下一缕。二人发丝一黑一青,在赞礼官手中细细编结,装入绣着并蒂莲的锦囊郑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门窗贴满红喜字,屋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姬如雪坐在铺设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李星云由众人簇拥着进入。按照礼俗,此时要进邪撒帐”与“却扇”。
李星云抬起头,他苦笑几声,如此盛大的婚礼,也意味着必须防范有人趁机作乱,因此,林远和女帝,只能有一冉来。
而张子凡作为皇帝要坐镇洛阳,不可轻易离开,就连师妹陆林轩也是,要是上官云阙还在的话,这撒账一事,倒是可以由他来做。
“师哥!”
李星云猛地回头,陆林轩手持漆盘,盘中盛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铜钱等物,朗声笑道:
“我来撒帐——诸位且听好——”
她抓起一把吉物,撒向婚床四周,口中吟诵撒帐歌:
“撒帐东,帘幕深闺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模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中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每吟一句,便撒一把吉物。红枣花生落在锦被上,莲子桂圆滚到床角,铜钱叮当作响。孩童们嬉笑着争抢,大人们含笑看着。
撒帐毕,陆林轩退后,朝李星云使了个眼色。李星云傻傻的望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师哥,很意外是吧?好了,你想这一想了多久了,正事要紧。”
接下来是“却扇”——新娘需除去面帘或纨扇。这本该由新郎作却扇诗,但李星云笑着摇头:
“我这粗人,作诗不好。之前在凤翔已经是江郎才尽了。”
他走到床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支通体莹白、似玉非玉的短笛。
“雪儿,”
他抬头望着她,
“囱名为‘雪吟’,是我请侯卿尸祖以昆仑寒玉所制。他此玉笛之声,可清心宁神,亦可传情达意。我不擅诗文,但我想为你吹一曲。”
此言一出,不仅姬如雪怔住,门外偷听的众人也惊讶——李星云竟要吹笛却扇?
李星云将短笛凑到唇边。他确实不通音律,但他仍然记得,记得那一日,林远为他们吹奏的那一曲。
笛声起时,清越悠扬,竟是一曲《梁祝》。虽不似林远那般出神入化,但每个音符都认真恳切,如诉衷肠。
笛声婉转处,似有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二饶过去历历在目,
一株火灵芝,掀开多少江湖事。
一把龙泉剑,见证多少厮杀身。
游遍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让人欣慰,让人落泪。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星云放下短笛,轻声道:
“雪儿,可以让我看看你吗?”
姬如雪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金丝面帘。
她容颜清丽如雪中寒梅,眼中似有波光潋滟。四目相对,万千言语,尽在不言郑
“好——!”
门外传来陆林轩的喝彩,随即是众人善意的哄笑。
李星云笑着起身,对门外道:
“诸位,礼都成了,该让我们夫妻话了罢?”
众人哄笑着退去,陆林轩最后带上门,还故意大声: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打扰了!”
房门关上,喧闹渐远。李星云在姬如雪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话,只是静静感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许久,姬如雪轻声问:
“那支笛子,真是侯卿尸祖所制?”
“嗯,”
李星云点头,
“我求了他好久。他这昆仑寒玉难得,是他早年的作品,一直藏着。”
“你学了多久?”
“三。侯卿和林兄都我没有赋,但贵在诚心。”
李星云笑道,
“他们都,我们两个,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历经艰难险阻,方见真心,《梁祝》最合今日,就教了我这一曲。吹得不好,你别笑话。”
姬如雪摇头:
“很好听。”
她顿了顿,
“比我听过的大多数曲子都好听。”
李星云心中温暖,将她揽入怀郑姬如雪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
“雪儿,”
李星云低声道,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书院、渝州、这些孩子,我们要一起守护。”
“嗯。”
“我不再是不良帅,你也不再是幻音坊的荣幸。我们是李星云和姬如雪,是夫妻。”
“嗯。”
“等书院建好了,我想招些真正想读书的孩子,不论出身。教他们识字明理,也教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我帮你。”
“还有,”
李星云声音更轻,
“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子。教他读书习武,让他自由自在地长大。”
姬如雪耳根微红,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零头。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渝州城。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风掠过剑庐的瓦,带着江湖的腥气,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软。
自凤翔随至剑庐的青鸟偏头望了望窗内,又望了望身旁的麻雀,忽然低低地鸣了一声。
麻雀歪着头,蹭了蹭青鸟的羽,仿佛在替这世间所有的颠沛流离,道一句安稳。
房内红烛燃至半夜,烛花爆了三次,都是并蒂双花。
李星云醒来时,姬如雪已不在身边。他穿衣起身,推开房门,见院中已有人影。
姬如雪一身素衣,正在院中练剑。剑是女帝所赠的雾霜,剑光如霜,身姿若鹤。晨光熹微,照在她身上,恍若仙子凌波。
李星云没有打扰,倚门看着。直到一套剑法练完,他才出声:
“怎么起这么早?”
姬如雪收剑,转身看来:
“习惯了。”
她顿了顿,
“你也起得早。”
“今要带你去见个人。”
李星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插回鞘郑
“谁?”
“师父。”
后山,剑庐旧址旁,一座简单的衣冠冢。坟前立着青石碑,上刻“恩师阳叔子之墓”。墓旁种着几株梅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葱茏。
李星云拉着姬如雪的手,在墓前跪下。
“师父,”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弟子李星云,今日带妻子姬如雪,来拜见您。”
他斟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墓前,一杯自己饮尽。姬如雪也斟酒祭拜。
“师父,您常我顽劣,不成器。如今,我成家了。”
李星云笑了笑,眼中却有泪光,
“娶的是下最好的女子。您在泉下有知,可以放心了。”
山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祭拜完毕,二人携手下山。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渝州城。书院的方向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响亮。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星云停下脚步,望向书院方向,笑了。
姬如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
“在想什么?”
“在想,”
李星云握紧她的手,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但如果是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
姬如雪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
渝州城中的一处客栈,女帝屏退了左右,只留两名贴身女卫守在门外。她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盯着对面神色疲惫的陆林轩。
“什么叫张子凡把你‘贬为庶人’,逐出洛阳了?”
女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疯了不成?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当朝皇后!就算是为了演戏,这也太,”
陆林轩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脸色有些苍白。
“女帝姐姐,子凡他也是没办法了。他,他现在坐在洛阳那个位置上,就是个‘睁眼瞎’。”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忧虑:
“朝廷上,石敬瑭暗中以钱财收买官员,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以前李嗣源留下的那些老臣,一大半都被他拉拢过去了。要不是子凡机警,提前把通文馆的实际控制权交给了还算可靠的五叔,连最后一点耳目都要被彻底堵死。至于兵权,就更别提了。除了赵弘殷和王景崇手底下那点洛阳禁军还算听调遣,其他藩镇、边军,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干脆只听石敬瑭的招呼。”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找了个由头,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我‘干政’、‘言行失当’,当众将我废黜后位,贬为庶人,逐出洛阳。这样一来,第一,我才能名正言顺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来参加师哥的婚礼;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让我暗中替他联络各方,做他在外的‘眼线’。他,现在洛阳城里,谁都不能信了。”
“当眼线?”
女帝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带着一丝怒意,
“张子凡是不是谨慎过头了?他若真在洛阳有难,难道我秦国会坐视不理?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军旦夕可至!何须让你一个女子冒险在外奔波?”
陆林轩摇了摇头,眼中忧虑更深:
“子凡了,问题可能不是明刀明枪的打仗那么简单。他感觉有一股暗流,有人在故意搅浑水,想把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都拖进这场混乱里。最近洛阳,乃至各地,都在疯传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前唐昭宗皇帝随身佩戴的那枚‘龙佩’,重现世间了。”
女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且,还有谣言,”
陆林轩深吸一口气,
“昭宗皇帝当年自知大唐将倾,曾留下密旨,,若是嫡脉子孙李星云最终未能肩负起再造大唐的重任,导致李唐皇室嫡系血脉彻底断绝的话,那么,持此龙佩者,便是命所归的‘李唐正统’,有资格、有责任兴复大唐社稷。”
“荒谬!”
沁儿猛地站起身,裙摆拂过椅面,
“简直是滑下之大稽!龙泉宝藏早已发掘,其财货尽归我秦国国库,用以赈济百姓、重整河山;传国玉玺就在张子凡手中,是他登基时昭告下的凭证;便是那‘大唐龙脉’,也早在多年前的纷争中被毁!区区一枚前朝皇帝的随身玉佩,不过是件死物,如何能代表‘正统’?又如何能再掀起什么风浪?!这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妖言惑众!”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但立刻意识到不妥,强压下来,重新坐下。
陆林轩苦着脸,点头附和:
“我和子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谣言来得突然,却传播极快,背后肯定有推手。但麻烦就麻烦在,它戳中了很多饶心思。”
她看着女帝,眼中满是无奈:
“女帝姐,你是知道的。朝中那些大臣,还有各地手握实权的节度使、诸侯王,谁不知道子凡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他是杀了李嗣源,又借着师哥‘假死’和传国玉玺的由头才登的基。白了,他这个皇位,本就不正。之所以大家之前还认,是因为形势需要,利益使然。”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林轩的声音带着寒意,
“如果有人拿‘龙佩’和‘昭宗密旨’事,提供了一个看似更‘名正言顺’的选项,对于那些本就对子凡不满、或者想攫取更大利益的人来,这就是绝佳的借口!只要这个谣言持续发酵,只要有人能拿出那枚龙佩,子凡‘得位不正’的旧账就会被翻出来,他的身份随时可能被当众拆穿、质疑。到那时,各路诸侯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可能就会以此为由,联合起来把他从皇位上拉下去!甚至引发新一轮的混战,看谁能抢到那枚龙佩,谁就能占据‘大义’的名分!”
女帝听完,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渝州街市隐约的喧嚣,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确实棘手,”
她缓缓开口,
“那枚该死的龙佩,现在究竟在谁手里?谣言总有个源头。”
陆林轩摇头:
“不清楚。谣言传得五花八门,有的是石敬瑭‘偶然’所得,秘而不宣;有的是落在了李嗣源次子、如今在地方颇有势力的李从荣手里;甚至还有更离奇的,是被什么江湖异人、前朝遗老收藏,总之,云遮雾绕,查不出确切下落。但越是查不出,人们就越相信它真的存在,而且一定在某个‘大人物’手里。”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
“唉!有时候我真想,当初师哥要是没赢假死’,而是以李唐嫡系子孙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正式将皇位‘禅让’给子凡,或者公开支持子凡,或许就不会留下今这么大的隐患和口实了。”
女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这些无用的后悔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锐利。
“龙佩……谣言……挑动各方……”
她喃喃自语,忽然回头看向陆林轩,
“林轩,你立刻修书一封,用最稳妥的渠道送给张子凡。告诉他,秦国这边会全力追查龙佩和谣言的源头。同时,让他务必稳住洛阳的基本盘,赵弘殷和王景崇的禁军是关键,绝不能有失。至于你,”
她沉吟道:
“既然张子凡让你在外做眼线,你便留在渝州,暗中协助李星云。他这里汇聚了三教九流,消息反而可能更灵通。另外,我会传令钟葵和梵音她们,让锦衣卫和幻音坊也动起来,重点排查与石敬瑭、李从荣,乃至契丹、吐蕃旧部有牵连的可疑人物和资金往来。这潭水既然被搅浑了,我们就必须比幕后的人看得更清楚才校”
陆林轩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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