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中原皇宫的雕梁画栋、九重深邃,契丹大殿更显雄浑粗犷,穹顶高阔,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雄鹰的图腾,空气里弥漫着兽脂灯燃烧的气息。
殿内两侧,契丹重臣按部落、军功肃立,人人魁梧剽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野性。
就在这片目光汇聚的中心,一个穿着中原一品大员绛紫色官袍的身影,正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那身在中原象征着权柄与地位的官袍,在此刻这充满蛮荒力量感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和卑微。
“臣,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叩见大契丹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透过胸腔与地面共振传出,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
高踞于鎏金宝座之上的,是契丹皇帝耶律尧光。他头戴金冠,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立刻让石敬瑭起身,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中所有饶心上。
“石敬瑭,”
耶律尧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草原王者的沉浑威压,
“你乃新唐的河东节度使,一方诸侯,不在你的晋阳待着,千里迢迢跑到朕这苦寒之地,所为何事?”
石敬瑭依旧匍匐着,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笃定:
“回禀大皇帝陛下!在臣心中,普之下,唯有陛下您,才当得起‘君临下’四字!中原子,不过是沐猴而冠。臣,不过是陛下您未来的臣子罢了!”
“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殿内两侧的契丹大臣们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弄、鄙夷,以及一种看到猎物自动送上门的快意。
一个中原的重臣、节度使,如此卑躬屈膝地奉承他们,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虚荣与征服欲。
耶律尧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笑声稍歇,他才继续道:
“石敬瑭,这些虚言客套就免了。你亲自前来,就不怕你中原的那位年轻皇帝,治你个私通外邦、图谋不轨之罪?”
石敬瑭抬起头,脸上挤出诚恳:
“陛下教训的是。只是中原那位秦王,不也是陛下的‘国师’吗?连秦王殿下都对陛下执礼甚恭,臣,又怎能不来拜见君父?”
他将林远抬了出来,这话得巧妙。既暗示了自己与林远的“不同阵营”,又点出连林远都要对契丹保持表面恭敬,他石敬瑭前来“拜见”,似乎也顺理成章。
耶律尧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终于抬了抬手:
“嗯,言之有理。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隆恩!”
石敬瑭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一名契丹侍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将一张半旧不新的羊毛毯子随手扔在他脚边。
石敬瑭脸上没有丝毫被轻慢的恼怒,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亲手将那毯子在地上铺平整,然后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上面,腰背挺直,姿态恭顺,仿佛那不是一张随意扔来的毯子,而是无上的荣光。
耶律尧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石敬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陛下!那张子凡,弑杀其义父李嗣源,篡夺皇位,实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慈贼子窃据大宝,实乃中原之耻,下之大不幸!臣,恳请陛下顺应命,挥师南下,擒拿此逆贼,肃清寰宇!此乃替行道,匡扶大义之举!”
“大义?哈哈哈哈!”
耶律尧光这次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在你们中原人眼里,我们契丹人不过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如今,你竟跑来与朕这个‘蛮夷’谈什么大义?石敬瑭,你不觉得可笑吗?”
殿内再次响起低低的嗤笑声。石敬瑭面不改色,反而更加恳切:
“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臣久闻陛下自幼聪慧,饱读汉家圣贤典籍,深谙礼法人伦。那张子凡所为,正是彻底违背了人伦纲常,地不容!陛下乃命所归的下共主,见此悖逆,挺身而出,正是彰显陛下仁德,维护道纲常!此非仅为中原,实为下公义!”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蛮夷”转到了耶律尧光个人对汉文化的倾慕与理解上,并扣上了“下共主维护纲常”的大帽子。
耶律尧光果然微微蹙起了眉头,身体稍稍前倾,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大义”名分。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朕,如今正与国师筹划西征喀喇汗国之事,兵甲钱粮,皆在筹措。南下中原,暂无此心,亦无余力。”
石敬瑭立刻接口,语气充满赞叹与诱惑:
“陛下雄心壮志,欲开疆拓土于西域,臣钦佩之至!然而陛下请想,如今中原大地四分五裂,诸国割据,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陛下若先定西域,再携大胜之威,挥师南下,届时中原疲敝,群龙无首,何人能挡陛下兵?陛下入主中原,非但可成就前所未有之伟业,更可解万民于倒悬,救生灵于涂炭!此乃为下苍生计,为黎民百姓谋,正是无上仁德之举啊!”
这番话,简直将耶律尧光描绘成了拯救苍生的救世主,无论他先打哪里,后打哪里,都是为了“仁德”和“伟业”。尤其是“入主中原,成就伟业”八个字,像带着钩子,狠狠挠在了每一个有野心的契丹贵族心头。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契丹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石敬瑭身上,有审视,有贪婪,有算计。这番辞,太有诱惑力了,几乎将耶律尧光可能的所有行动都合理化、崇高化了。
耶律尧光握紧了拳头,抵在额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下方:
“诸位大臣,有何见解?”
萧室鲁声如洪钟:
“陛下!这汉人的话,听着倒是顺耳!不过,新唐如今虽弱,却紧盯着燕云十六州不放。我军若贸然南下,只怕后勤不继,侧翼受担没有合适的时机和通道,难啊。”
石敬瑭立刻从毯子上站起来,躬身道:
“萧大人所虑极是!臣此次前来,正是为此!臣所辖的灵州、朔州,虽地瘠民贫,却是连通塞外与晋地的重要通道!只要陛下愿意支持臣,派一支精兵,自灵州、朔州进入臣的辖境,便可一路南下,直捣中原腹地!臣愿为陛下前驱,清扫障碍!届时,陛下大军在后,何愁大事不成?”
他直接抛出了具体的军事路线和合作方案,显得诚意十足。
耶律尧光沉吟着,手指依旧敲击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嗯……倒是个提议。不过,西征喀喇汗,乃是既定国策。此事……待西征之后,再议不迟。那个叫桑维翰的,与你同来,留在上京与有司接洽便好。石大人,辛苦了。”
罢,耶律尧光竟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陛下!”
石敬瑭突然再次跪倒,这一次,是双膝着地,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契丹朝堂:
“只要陛下肯发兵助臣!臣,石敬瑭,愿拜陛下为父!从此以儿臣事君父!每年进献岁帛三十万匹!并将燕云十六州之地,双手奉于陛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有的低声议论、呼吸声,瞬间全部消失了。大殿内落针可闻,连兽脂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契丹大臣,包括萧室鲁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岁帛三十万匹,已是文数字般的财富。而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北方最重要的屏障,山河表里,地势险要,多少契丹勇士梦寐以求却无法逾越的雄关险隘!
这个石敬瑭,为了换取契丹的支持,竟然敢许下如此,骇人听闻、丧权辱国的条件!这已经不仅仅是勾结外邦,这是赤裸裸的卖国!
比当年李嗣源与契丹的勾连,更加无耻,更加彻底!完全是将祖宗基业、汉家山河,当成他个人野心的垫脚石,亲手奉送给异族!
巨大的屈辱感,甚至让一些还保留着些许古老荣誉感的契丹老臣都感到了一丝不适。这汉人,真是毫无底线!
耶律尧光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姿态卑微到极点的石敬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诧、玩味、以及深深鄙夷的复杂表情。
“呵呵……”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有意思。石大人,你,可比朕,年长整整十岁啊。”
石敬瑭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羞耻,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卑微:
“君父在上!年龄岂是障碍?陛下威浩荡,臣心悦诚服,愿终身以父事之!请君父受儿臣一拜!”
着,竟真的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哈哈哈……唉。”
耶律尧光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笑声,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看石敬瑭,转身,径直离开了大殿,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帷幕之后。
皇帝走了,朝会自然散了。
契丹大臣们神色各异地陆续离开,许多人走过依旧跪伏在地的石敬瑭身边时,都投去复杂难言的目光——有贪婪,有鄙夷,有算计,也有纯粹的冷漠。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个穿着契丹官服、却长着汉人面容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踱步到石敬瑭身边。他正是早已投靠契丹、官居南院枢密副使的赵延寿。
赵延寿蹲下身,几乎与石敬瑭平视,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古怪神情,压低了声音:
“石大人……真是好手段,好胆魄。如此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赵某,佩服,真是佩服。”
石敬瑭这才慢慢直起腰,依旧跪坐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口称儿臣、割地赔款的人不是他:
“赵大人,过奖了。你不也是汉人么?”
赵延寿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汉人?契丹人?有何区别?为汉家子卖命,还是为大契丹皇帝卖命,不都是卖命吗?混口饭吃罢了。”
他低头,俯视着石敬瑭,语气变得有些森冷,
“只是,石大人啊,这般不要脸皮的卖法,赵某还是头一回见。我劝大人,还是多多‘享受’这片刻的‘荣宠’才好。毕竟,”
他拉长了语调,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这脸皮若是太厚了,刀砍上去,怕是都觉不出疼来。”
完,赵延寿不再停留,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空旷的大殿。
只留下石敬瑭一人,依旧跪坐在那张半旧的羊毛毯上,身影在巨大的石柱和幽暗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又格外执拗。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耶律尧光离开的方向,眼中没有任何屈辱或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算计。
脸皮?疼?
呵,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
柳家食肆的雅间里,炭火铜锅咕嘟作响,白雾氤氲,带着牛羊肉的醇厚香气。
陆林轩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颇,她夹起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滚,满足地送入口中,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林远大哥,你怎么不动筷子呀?快吃快吃,可香了!”
她含糊不清地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林远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碗筷,却几乎没怎么动。他只捧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林轩身上,闻言微微一笑:
“我方才在府里用过了些点心,还不饿。你多吃点,看你这馋猫样。”
“那好吧!”
陆林轩也不客气,又夹起一筷子嫩滑的鱼片,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依旧是当年那个被李星云和张子凡宠着、没什么心事的快乐模样。
林远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脸上的温和笑意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像是在透过此刻,回望遥远的过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陆林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轩,你变化真大。”
林远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们第一次在渝州城外相遇时,你还是个不怕地不怕、有点刁蛮任性的姑娘,看谁都不顺眼。”
陆林轩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哎呀,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嘛!那时候不懂事,多亏了林远大哥和师哥照顾。”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岔开话题,
“起来,黑白无常那对狗男女,好像很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江湖之大,藏身之处甚多。他们二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不必理会。”
林远淡淡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长辈般的温和调侃,
“倒是你,林轩,生了孩子之后,这身材模样,看起来和当年在剑庐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张兄把你照姑很好。”
提到孩子,陆林轩的眼睛更亮了,那点羞涩被母性的温柔和回忆取代:
“生孩子之前可难受了,老是犯恶心,什么都吃不下。生重吉的时候……特别凶险,差点就……”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幸好子凡当时就在身边,用师府的内功心法帮我稳住心脉,才熬了过来。大概是因为之前吐得厉害,没胖起来,之后调养得也仔细,所以没走样。”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悠远,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远大哥。那时候在剑庐,我们才八岁吧?整跟着师父师兄后面跑,现在,连孩子都会满地跑,叫爹娘了。”
林远点点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笑意:
“光阴如骏马加鞭,浮生似落花流水。由不得人。”
他拿起公筷,往陆林轩碗里夹了几片鲜嫩的鹿肉,
“多吃点。若是瘦了,下次见到张兄,他该怪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照顾好你。”
“才不会呢!”
陆林轩笑着,却又乖乖把肉吃了。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看向林远,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心翼翼的探询:
“对了,林远大哥……爹和娘,他们……是不是很少来长安看你?”
她口中的“爹娘”,自然指的是张玄陵和许幻。林远执掌秦国,威震下,但养父母与他之间的亲情,却始终隔着一层微妙的、难以言的距离。
林远执壶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面微漾。他语气依旧平稳:
“师府如今执道门牛耳,事务繁杂。爹身为师,娘也要协助处理诸多俗务,总不能常年离山。我这边一切都好,他们也放心。”
陆林轩听出他话里的淡然,也知道这其中牵扯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清,更不是她能置喙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羊排,放到林远面前的碟子里,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好啦好啦,不谈这个。林远大哥,你也吃嘛!别光看着我吃。来,尝尝这个,柳家师傅的拿手菜,可入味了!”
喜欢拿下女帝后,李茂贞把我打成孙子请大家收藏:(m.7yyq.com)拿下女帝后,李茂贞把我打成孙子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