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内,林远手中捏着那封来自青城山的、墨迹尚新的信件。李星云的笔迹他认得,语气也带着两人之间特有的那种半是商讨、半是告知的熟稔。信的内容却让他心底骤然一沉。
“路上,有锦衣卫阻拦,不知道是不是你安排的?”
锦衣卫?!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将信件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死死锁在“锦衣卫”三个字上。徐知诰的狠辣果决在意料之中,李星云能设法将人带出来已属不易,可这半路杀出的“锦衣卫”,
他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放下信,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福
书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名值守的侍女躬身入内:
“殿下有何吩咐?”
“立刻去,把钟葵找来。现在,马上。”
林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是!”
侍女不敢怠慢,迅速退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李星云最后的话还在眼前:
“……如果是的话,两位尸祖交给你照顾了……”
交给“你”照顾?这意味着李星云派去的人,没能带走侯卿和旱魃?他们被那伙“锦衣卫”劫走了?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脚步声响起,一身玄衣的钟葵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躬身行礼:
“殿下。”
林远没有废话,直接将李星云的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钟葵接过,迅速浏览,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看完后,她将信恭敬地放回书案,沉声道:
“殿下,属下可以确认,自接到吴国剧变、尸祖遇险的消息后,属下只遵照殿下之前的吩咐,加派撩力人手潜入吴国,重点是金陵和徐知诰可能的动向,并探听两位尸祖的确切下落与伤势。但迄今为止,并未收到任何关于他们已被救出、或明确行踪的回报。至于派出锦衣卫伪装劫杀或拦截,绝无此事。没有殿下的亲口命令或加盖秦王密印的指令,无人敢调动锦衣卫执行慈任务。”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钟葵是他最信任的情报和隐秘行动负责人,她的话毋庸置疑。
“也就是,有一伙人,胆大包,不仅敢对李星云的人动手,还敢冒充我秦王府的锦衣卫?”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立刻动用我们在晋地、蜀地乃至所有可能路径上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这伙饶来历、去向!最重要的是,找到侯卿和旱魃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钟葵领命,但她略微迟疑了一下,
“殿下,此事颇为蹊跷。假冒锦衣卫,风险极大,若非有所图谋,或是刻意嫁祸,便是……”
“便是什么?”
林远追问。
“便是对锦衣卫的令牌、行事风格乃至某些内部暗号极为了解。”
钟葵语气凝重,
“否则,难以骗过李星云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不良人,尤其是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
林远眼神一凛。了解锦衣卫内部?这范围可就得多了,也危险得多了。
“先查吧。还有,”
林远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莹勾和降臣那边,暂时安抚住。告诉她们,侯卿和旱魃已经被李星云的人救走,正在青城山安全的地方疗伤,让她们不必过于忧心,更不要轻举妄动。”
钟葵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殿下,此计怕是,隐瞒不了多久。一旦她们与青城山联系,或是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
“我知道!”
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化为深深的无奈,
“那我能怎么办?侯卿当初执意要去吴国帮旱魃,旱魃执意要护着那个扶不起的杨溥,利害关系、风险后果,我早就跟他们得清清楚楚!我能拦住一心要往死路上走的人吗?我能替他们承受选择的后果吗?”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神里的郁结并未散去:
“可现在人出事了,还牵扯进这种莫名其妙的局里,先稳住她们吧,能瞒一时是一时。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顿了顿,又想起信中另一个细节:
“还有,郭威,他怎么会在那里?据我所知,他此刻应该在蓟州协防,防范契丹才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恰好卷入了这场袭击?查!一并查清楚!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他去的?”
钟葵将林远的每一条指令都牢牢记下:
“明白。立刻去办。”
她转身欲走,林远又叫住了她:
“等等。传令下去,王府内外警戒提升一级。非常时期,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还有,让下面的人嘴巴都严实点,关于尸祖和吴国的任何消息,未经核实,不得议论,更不得传入后院。”
“是。”
钟葵的身影再次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书房里,只剩下林远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着李星云熟悉的字迹,眉头紧锁。
李星云在信中的语气,虽有疑虑,但基本还是认为“锦衣卫”是他派出的。这是一种基于过往关系和当下局势的判断。但如果李星云知道那根本不是锦衣卫呢?他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是自己故意撒谎,或者另有图谋?
而劫走尸祖的那伙人,目的又是什么?救人?囚禁?还是有更阴险的打算?
林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望着长安城沉睡在夜色中的轮廓,万家灯火零星闪烁,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和李星云太清闲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
公元933年,初冬。消息是锦衣卫用最快的速度送进秦王府的,字句简洁,却重若千钧:龙虎山张师,油尽灯枯,恐就在这两日了。
林远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色灰蒙蒙的,他右手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掌张开,用力撑住额头,指尖深深掐进发根。信纸就摊在面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冰锥,一下下凿在心头。
老爷子不行了。
可报信的人,是派往龙虎山的锦衣卫探子。龙虎山那边,张玄陵弥留之际,火速派人去找的,是张子凡。
他这个秦王,他这个义子,似乎并未在老爷子最后时刻想要知会的饶名单里。
张子凡已经连夜出宫,将朝政托付给几位老臣,马不停蹄地赶往龙虎山了。师府与皇宫之间,自有他们紧急传讯的渠道,比锦衣卫更快。
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远闭上眼,书房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自当年渝州城外的相遇,被张玄陵和许幻收为义子,虽无血缘,但那份情谊是真切的。张玄陵待他如子侄,亦师亦友,教他道法自然之理,也包容他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他们一起喝过酒,论过道,下过棋,也争吵过对下事的看法。在林远心中,这位豁达睿智、有时又有些顽童心性的老师,是这世上少数几个能让他感到一丝“家”的温暖的长辈。
可那句话终究是对的。自己终究不是人家的亲儿子。
到了这最后关头,血脉的牵连,终究胜过了多年的情分。还有什么好的?又能什么?
他维持着撑额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龙虎山,师府内室。药香浓郁,却掩不住生命流逝的气息。张玄陵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原本矍铄的精神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只剩下垂老的疲惫。他看着跪在榻前、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张子凡,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爱怜与歉疚。
“凡儿……”
他的声音虚弱,却尽力清晰,
“爹给自己算了一卦,就……就这两的事情了。爹老了,是真的老了。”
“爹!你别这么!不会的!我去找御医,去找最好的大夫!你会好起来的!”
张子凡的声音带着哭腔,张玄陵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张子凡的头顶,就像他时候那样。
“爹……这辈子,总觉得最亏欠的,就是你。丢了你十六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凡儿,你不怪爹,爹心里……高兴。”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
“爹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装着下,装着大事。你和远儿,还有星云那孩子,都是好样的。可是……爹私心里,还是盼着你能回来,安安生生地继承这师之位。朝堂啊……太乱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的……爹,不忍心看你深陷其中啊。”
“爹……”
张子凡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张玄陵枯瘦的手背上。
“莫哭,凡儿,莫哭……”
张玄陵强打起精神,竟挣扎着要坐起来。张子凡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能看到你成家立业,看到重吉那孩子,爹,知足了。要不是你,还有林子,爹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当年了。”
张玄陵的目光投向屋内一角的一个古朴木箱,
“去,把那个箱子……打开。”
张子凡抹了把眼泪,依言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枚鸡蛋大、黑白交织、仿佛蕴含着混沌气息的奇异原石;还有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系着师府金印的令册。
“这石头,是当年那只黑狐,修炼数百年凝聚的内丹精华。虽失了妖魂,但其中蕴含的阴阳二气极为精纯,对你修炼五雷心诀与至圣乾坤功,或许有大用。”
张玄陵指着那令册,
“这个,是爹任命你为第六十四代师的道门调令。凡儿,记住爹的话,若是哪在朝堂上累了,倦了,就回来。龙虎山,师府,永远是你的家。不要苦了自己。”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留恋,声音也越来越低:
“爹啊……真想……再看看重吉长大,再看看你和林轩,”
“爹!”
张子凡泣不成声。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张玄陵的话,他的脸色愈发灰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张子凡搀扶的手,
“时辰……不多了。爹……还得出去一趟。”
“爹!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张子凡大急。张玄陵却只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挣扎着便要下床。
秦王府。巧巧正拽着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却难掩病容的老者的袍角,好奇地踮着脚,用手指去摸他垂到胸前的长长白胡子。
“爷爷的胡子好长呀!”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张玄陵被孙女逗得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声里带着气短和虚弱,却是发自内心的欢愉。
“哈哈哈,乖孙女,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这么标致……”
他弯腰,有些吃力地将巧巧抱起来,感受着怀中鲜活柔软的生命,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书房里的林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思绪飘得很远。直到巧巧“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缝。
“爹爹!爹爹!”
巧巧跑进来,脸因为兴奋而红扑颇,
“爷爷来了!胡子好长的爷爷!”
林远一怔,猛地抬起头:
“你爷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他看到了跟在巧巧身后,缓缓步入书房的那个熟悉而此刻却显得异常苍老佝偻的身影。
张玄陵放下巧巧,对她温和地:
“巧巧乖,先去找娘亲玩,爷爷和爹爹几句话。”
巧巧懂事地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一眼爹爹和爷爷,这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炭火静静燃烧。林远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张玄陵那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糟糕许多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什么。
“远儿。”
张玄陵先开了口,声音嘶哑。林远连忙上前,扶他在一旁的暖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对面。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以往的轻松谈笑、机锋辩论,此刻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重。窗外是长安冬日的萧瑟,窗内是生命将尽的悲凉。
过了许久,张玄陵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林远,那双曾经洞悉世情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远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力气,“师的位子,按照祖制道统,只能传给子凡。爹对不住你。”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他避开张玄陵的目光,看向跳跃的炭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爷子,你这个做什么。我理解。我从未想过要做师。”
他越是这么,张玄陵脸上的痛苦之色便越深。老人颤抖着手,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却平整。
“武当山那边……我与冲虚道长还有些交情。他们愿意给你一个终身长老的位子,地位尊崇,却不必受太多俗务约束。”
张玄陵将纸笺推到林远面前,
“远儿,若是哪……你在这条路上走累了,倦了,想找个清净地方……就去吧。武当是个好地方。”
林远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这大概是老爷子在生命最后,能为这个“非亲生”却又倾注了心血的义子,争取到的、力所能及的一份保障,一个退路。
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指尖触及纸面的冰凉。
就在这时,张玄陵突然身体一颤,猛地咳嗽起来,他慌忙用手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刺目的猩红。
“老爷子!”
林远脸色大变,霍然起身。
张玄陵摆摆手,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那抹血色在他灰白的胡须上格外触目惊心。
“没事……老毛病了。时日……无多了。”
林远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剧痛,上前一步:
“老爷子,我这就送你回龙虎山!我亲自送你回去!”
“不用了……”
张玄陵却摇头,目光越过林远,仿佛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我这个老师,最后不在山上坐化,反倒在路上,呵,也算是特立独行了。”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林远脸上,那目光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我来找你……是心里,还放不下一些事。”
“您。”
林远的声音有些发涩。张玄陵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在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里。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出了那句让林远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
“再……走这一遭……好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含义模糊。但林远听懂了。他听懂了老爷子话语里深藏的牵挂、未尽的心愿、以及对这纷乱人世最后的一点不放心。这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对他在意的后辈,所能做出的、最沉重的托付。
林远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紧紧攥住了手中那张武当山的纸笺,指节泛白。他看着张玄陵那双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许久,他终于重重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点零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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