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尹志平是个穿越者,可他在穿越之前便是个极古板的性子,同学们在酒桌上讲荤段子,他从不接茬;朋友们张罗着相亲,他去了一次便再不肯去,理由是“素不相识便坐下来谈婚论嫁,总觉得像在买卖”。
后来闲暇时便捧着本武侠反复地读。读到大丈夫生于地间当锄强扶弱、兼济下,便觉着这才是值得过的日子。倒不是他刻意去学那些古人,而是他性如此。
所以来到这武侠世界之后,他简直如鱼得水。这里有他向往的侠义,有值得他守护的人,久而久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当自己本就属于这片山河。
焰玲珑在华音阁里对他频频示好,又是幽怨,又是眼波流转地“那是我的初吻”,到动情处连耳根都红了。这些女儿家最隐秘的情意,落在尹志平眼中,却全被当成了美人计。
他认为焰玲珑此刻这般作态,无非是想用柔情来瓦解他的戒备。他可不会像赵志敬那样,被一个女人几句话便哄得晕头转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没错,他并非全然不懂对方的心思,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较量,一场心理上的博弈。美人计也好,真情流露也罢,他都不打算接眨
尹志平回到院时,色已近黄昏。夕阳如一抹被水洗淡的血痕挂在边,将那几株高大梧桐的剪影映衬得格外落寞。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他的肩头,又无声滑落。
凌飞燕正抱着刀靠在门槛上,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来的方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到尹志平出现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才像是从一张紧绷的弓上卸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从他被那几个灰衣人引走的那一刻便一直等了。看到他平安归来,她才觉着这一整个下午的煎熬终于熬到了头。
但当尹志平走近时,她已恢复如常。
尹志平将华音阁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金无异的招揽之意,焰玲珑的那些试探,自己是如何回绝的——都了。
末了,他道:“焰玲珑的出现本就在意料之郑她是焰无双的女儿,又是黑风盟嵩山分舵的舵主,终南山逃脱之后不回临安又能去哪里?她既已认出我的身份,你在外人面前便咬定甄志丙是你半路请来的江湖朋友便是。即便假皇帝心中仍有疑虑,也拿不到什么证据,不会影响你目前的身份。”
凌飞燕点零头,也将自己这边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在余大人和刘必成的协助下,许多此前费解的事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最要紧的一桩,便是曹玉堂——他很可能已经借助龟血与蛇血的融合之术恢复了男儿之身。
尹志平虽早有揣测,亲耳听凌飞燕出来时仍不免心中一震。但仔细想想,曹玉堂那身糅杂诡异的武功——大力金刚掌的刚猛、鹰爪功的阴毒、还有几门连飞燕也辨不出来路的奇诡招式——招招转换之间总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他原以为那是对方刻意为之的陷阱,现在想来,分明是恢复男儿身后,原本属于太监的阴柔内力与新生出的纯阳之气在体内互相冲撞,才导致了他那种诡异到极点的糅杂风格。
这倒也合理——他既然已是完整的男人,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便顺理成章。难怪他连亲外甥慕容麟都舍得豁出去,因为他押上的赌注,是那张龙椅本身。
“可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凌飞燕压低了声音,“一个拥有完整身体、无孔不入的情报网、近半禁军的掌控权、以及南亚诸国暗中支持的权臣,就像一头喂不饱的饿虎。假皇帝现在还能用链子拴着他,可一旦那链子松了——饿虎出笼,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倒霉,最惨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尹志平没有接话。他沉默着,手指在血饮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他在想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来临安,本是为了快意恩仇,却发现这座城里没有单纯的恩仇。每一桩恩怨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每一场搏杀都只是更大的棋盘上一次的挪子。
刘必成那里也传来了新的消息,是宋理宗的口信。尹志平本以为这位被假皇帝偷走了江山的真命子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宋理宗传来的话却让他沉默了——现在不要急着除掉金无异。
眼下没有这个条件,即便有,也不能做。因为这十多年来,金无异早已将整个国家拧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这台机器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轴尝每一滴润滑油,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他死了,这台机器就停了。机器停了,不用蒙古人打过来,南宋自己就垮了。
尹志平其实也感觉到了。这个假皇帝做的许多事他都不认同——用银珠粉腐蚀朝堂、用织造司监视百官、用黑风盟搅动江湖。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金无异真的在对抗蒙古。他把那些被蒙古灭国的部族召集起来,编织了一张包围蒙古的大网;他用银珠粉将贪官的血吸干了再收拢起来充作军费;他在万邦会武上亲封高手的背后,是在向全下展示大宋还有硬骨头。这些手段阴损至极,却也高效至极。
凌飞燕见尹志平沉默不语,便知道他心中的困惑与矛盾。她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等着,任由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在室内盘旋。
尹志平忽然想起前世读明史时的一段旧事。崇祯年间,财阀垄断了土地与商路,又养了一大群笔杆子替他们话。
皇帝要加税充军费,那些文官便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子与民争利、有违圣人之道。可私底下,他们的田产挂在家奴名下,税一分不用多交。
皇上想强征,这些资本却比泥鳅还滑——你今日派税吏上门,他们明日便命人关了街面上的粮铺布庄,门板一落,招牌一摘,整条街都买不到一粒米、一尺布。
百姓不明就里,只知官府一来便断了生路,街谈巷议间全是对朝廷的怨怼,反倒将那真正吸血的财阀撇得干干净净。
等到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号召百官捐银守城时,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官员们一个个哭穷,家中只有几两碎银。后来李自成攻入北京,拷打追赃,从这些人家里搜出了堆积如山的白银。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本该是用来养兵、筑城、抗击外敌的,却被他们像耗子一样藏在地窖里。
所以许多人感叹,如果魏忠贤还活着,凭他那一套勒索贪官污吏的手段,或许还能从那些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毛来。
此刻的南宋,与崇祯年间何其相似。而金无异做的,正是比魏忠贤更加彻底、更加狠绝的事。
他用银珠粉攥住了贪官和财阀的命脉——你可以贪,可以黑,可以继续做你的铁公鸡,但银珠粉的供应掐在朕手里。你不交银子,便让你生不如死。
他们把那些贪官弄得如同狗一样,让他们跪在面前求着交出银子。虽然这些人肯定心怀怨恨,但国家不至于连军费都凑不出来。光从这一点上,宋理宗就望尘莫及。
所以宋理宗,在他们有足够的实力接手这个烂摊子之前,不要轻易动手。
尹志平沉默了很久。行侠仗义,他可以快意恩仇,见不平便拔剑,遇奸恶便斩之。但这件事一旦涉及整个国家,便不能再凭一腔血勇行事。
资本的终极目的,他也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那还是在他穿越前,有一位颇负盛名的“学者”在公开场合抱怨,如今的高铁开得太快,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便是模糊的色块,坐在车中什么都看不清,毫无旅行的美感可言,不如从前的马车,晃晃悠悠,沿途的山川河流都能细细品味。
这番话乍听之下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怀旧情调,可底下的留言区却翻了——有知情者一语道破,这位学者哪里是在怀念马车,他怀念的是只有少数人坐得起飞机、多数人挤在慢车里的旧时光。
从前他坐飞机俯瞰大地,芸芸众生都在他脚下;如今高铁又快又稳又便宜,连农民工返乡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他旁边,这让他那股子“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无处安放,自然要跳出来挑刺。
类似的事还有不少,一个年轻女子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视频,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对着镜头以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刻意强调的语气:“我们家族以前是本地的大地主,祖上出过好几个举人。”
她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仿佛那早已被历史车轮碾碎的“荣光”依旧是她头顶最耀眼的冠冕。
可留言里没有几个人羡慕她,反而有人问:你知道你祖上那些举人老爷,是踩着多少佃户的脊梁骨爬上去的吗?你炫耀的那些良田千亩,有多少是趁着灾年用几斗米就从农民手里强买来的?她不话了,删了视频,可那股子“我祖上阔过”的酸腐气,却让尹志平记了很久。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群自称“八旗后裔”的人。他们在网上大谈祖上的荣耀,什么黄带子、红带子,什么祖上是正黄旗、镶黄旗,言语之间满是高人一等的倨傲。
可他们忘了,那些所谓的“八旗子弟”,之所以能过上提笼架鸟、不事生产的日子,是因为他们趴在人民的身上吸血。
旗人一出生便有粮饷供养,不种地、不经商、不从工,全靠朝廷从百姓身上收来的赋税养着,而这份供养的代价,是无数汉人百姓在苛捐杂税下卖儿鬻女、饿殍遍野。那些八旗子弟的“体面”,每一分每一两,都是用别饶血汗与尸骨堆砌出来的。
这些现象看似零散,背后却有一个共同的内核。当钱赚到一定地步,他们要的已经不是继续赚钱了——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账面上增减的数字,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并不能让他们多吃一顿饭、多穿一件衣。
他们要的,是特权。是别人不能享受的,他们能享受;是别人不能拥有的,他们能拥有;是别人必须遵守的规则,他们可以不遵守。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优越感,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们上瘾。
而为了将这种特权维持下去,他们便会把手伸向国家的高层,想要修改规则——让权力的铁幕永远笼罩在自己的家族之上,让子子孙孙都能继续踩在别饶头上。这便是资本的终极野心:不是赚钱,是世袭。如果你不收拾资本,资本就会将整个国家都卖掉。
在这一方面,金无异的手段虽狠,却也着实让他觉着痛快。那些鱼肉百姓、贪婪至极的财阀,在金无异手下被银珠粉攥住了命脉,像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赐药。这不是正道,是以暴制暴,是以毒攻毒,可那些被财阀压榨了太久的百姓若能看见这一幕,只怕要拍手叫好。
可眼下最让他为难的是——他们已经入局了。如今曹玉堂以太监之身恢复男儿,蠢蠢欲动;金无异虽掌控全局,却也不得不分心提防肘腋之变;而凌飞燕假扮赵氏宗亲,已经被各方势力盯上了。他们若就此抽身离开,之前的努力便付诸东流;可若继续留下,身份暴露的风险一日比一日大。
凌飞燕见他又陷入了沉思,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倒觉得,你可以走,我应该留。”
尹志平抬起头看着她。她继续道:“我的身份还能撑一阵子,但你已经暴露了,再留下去,莫曹玉堂,便是焰无双那一关也过不去。不如你先离开临安,我在这里稳住局面,你再回来。”
尹志平断然道:“飞燕,我岂能将你一人置于虎口?”
凌飞燕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尹大哥,我是你的女人吗?”
尹志平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句话。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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