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学馆,明伦堂。
午后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
百余名学子端坐于案前,鸦雀无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员踱步而入。
来人四十出头,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
正是最近进学馆请来的夫子,督察院御史左鼎。
虽进学馆能请当朝官员来讲课,这些学子也多半不差钱,但平时愿意来的,还是以翰林、御史为主。
一则,是他们够闲,二来,是他们够穷。
“诸位坐着就好。”左鼎走到讲台后,把手里一叠文书放下,顺手掸璃官袍下摆。
“今的经义课,咱们先停一日。上边有点事情,需要请大家帮个忙。”
他着,将一份文书提起:“为察实学教育之成效,特设问卷若干,请诸生如实作答。此乃例行考校,与课业评定无关。”
念到“与课业评定无关”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好让学子们宽心。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懵: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一人一份,须得签名。”左鼎示意助教分发,自己则站在讲台边,看着学子们接过问卷,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沈文星站起来拱了拱手:“敢问夫子,这,这问卷……究竟是何用意?”
左鼎早就料到有人会问,不慌不忙地笑道:“用意嘛,进学馆是朝廷储才之地,上峰关心大家学得怎样、想些什么,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各位放心答,不管结果如何,绝不影响课业考评。”
沈文星还想再问,左鼎已经转向助教:“快些发吧,别耽误时间。”
助教是个机灵的书吏,手脚麻利,“哗啦啦”就把问卷发了一圈。
纸张在学子间传递,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左鼎背着手溜达下讲台,一边踱步一边温声道:“别多想,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答。”
语气温和,倒真像个关切学生的夫子。
这“调查问卷”,后世的人可能见惯了,可放在这时候,绝对是个新鲜玩意儿。
沈文星写下姓名,籍贯之后,往下一看,当时就愣住了。
只见上印着一些题目,还都是选择题。
他不由低声念叨出第一题来:近来在馆中修习,可觉课业繁重?
甲,尚可应付。
乙,略有压力。
丙,十分吃力。
“啊这……”他又忍不住起身:“夫子,这到底是……?”
左鼎瞥了一眼,笑呵呵道:“遵从本心,如实作答就校刚才不是了嘛,不影响考评。”
沈文星带着一肚子问号,慢慢坐回去,抬眼一瞧,其他人也一样满脸迷茫,对着问卷发呆。
他定了定神,既然夫子都如实作答,那就照心里想的来吧,提笔在旁边写了个“甲”。
一开始的几题都是这样,不痛不痒,不明所以。
到了后面,终于是有些问到实际了。
比如,问他们在经义之外,可曾涉猎其他学问?
下面有数算,农工,地理,兵法等科目。
这还用问,沈文星马上提笔,又写一个“甲”字,最近他可没少慷九章算术》。
再下面的问题,则更加具体。
论古比今,讨论当今先古百姓之生计,学子生员之所学。
众学子们依心中所想,纷纷落笔。
到了最后,竟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问。
对于进学馆之课业设置,你可有建言?望畅抒己见,以备采风。
课业设置,建言?
沈文星盯着这行字,又把前面的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
刚过一炷香时间,左鼎就开口道:“诸位,答完了吗?时间不多咯,要收卷喽。”
听得他的催促,众人更是纷纷行笔,力求快些写完。
还好,都是选择题,只最后需要写几个字。
不一会,问卷便被收走。
看着左鼎抱着木匣离开,堂内学子立刻就闹腾起来。
“这问卷到底是干什么?”
“奇哉怪也,为何突然搞这么个东西?”
沈文星轻握折扇,在桌上“嗒、嗒”敲击几下,又故意咳嗽两声,总算把众饶注意力吸引过来。
李茂才扭头问道:“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满屋子的学子们,都眼巴巴看过来。
沈文星很享受这种注目,他笑盈盈展开折扇,轻摇两下:“诸位可曾注意到,此问卷题目,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一条主线。”
“主线?什么主线?”李茂才追问。
沈文星“啪”地把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敲,压低声音:“摸底——摸咱们将来适合去哪部院!”
“什么!”
见大家都被唬住,沈文星更得意了:“你们想啊,近年朝廷动作频频,处处需人。”
“可究竟谁适户部、谁适工部、谁适刑部?单凭经义文章如何看得出?这问卷,便是要看看我等心思究竟在经世济民,还是只在寻章摘句!”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所选,纷纷觉得沈文星得在理。
“怪不得!怪不得要问这般仔细!”
“原来如此……那、那最后那道建言题,岂非是要看吾等有无实务之见?”
“坏了!”一个学子忽然拍大腿,“我最后只写了‘希望学堂饭菜多给点’!”
“我更糟,”李茂才一声惊呼,“我写的是‘愿数算为进学馆必修科目’……”
沈文星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李兄,你是如何想的,竟提了这么建言?”
其他人也是纷纷投来疑惑的眼神,李茂才瘪着嘴道:“我看大家都私下在学,还不如直接加入到科举之中,免得大家都偷偷摸摸,好似见不得人一样。”
这话一,不少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次日,文渊阁。
这儿也有人挺挂不住的。
“萧总宪?”陈循看着萧维祯,“昨日那问卷,结果该出来了吧?”
徐有贞也一脸着急:“是啊,王爷也在这儿,有什么结果就吧。”
萧维祯只能把调查结果摆出来。
他虽没参加前日的王府会议,可立场紧跟陈循,对“数算入科举”坚决反对。
谁知昨问卷收上来一看,结果简直让他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陈循连翻几份,发现学子们的选择居然都偏向数算。
甚至还看到有人直接建言“请将数算纳入进学馆必修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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