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仰面躺着,脸色白得骇人,双手仍下意识握着刀柄。
王泓撕开他衣袍,只看一眼便别过头——伤口太深,肋骨断了三根,隐约能见内脏。
“兄弟,”江逸风托起吴奇后颈,触手一片湿黏温热的血,“家汁…还有什么人?”
吴奇眼神已有些涣散,闻言却笑了笑,气若游丝:“早年……就没亲人了。”
“那抚恤……”江逸风喉头发紧,“该送给谁?”
“东都……”吴奇喘息着,每一字嘴角便溢出一股血沫,“红袖窄…晴儿娘……若方便……”
提起“晴儿”二字,他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光彩,像将熄的炭火最后迸出的火星。
可这光彩转瞬即逝,血越涌越多,他整张脸迅速灰败下去。
“江……江郎君,”吴奇忽然抓住江逸风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某今……像那武松吧?”
江逸风一怔,重重点头:“像,太像了。”
吴奇笑了,那笑定格在染血的唇角,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手松开,滑落沙地。
风卷起血腥味,拂过胡杨林,金黄叶片簌簌作响,像在唱一曲无人听懂的挽歌。
裴十三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吴奇脸上。
王泓蹲在一旁,肩头微颤。
几个风字组弟兄红着眼眶,死死攥着刀柄。
赵元戎策马过来,他左臂挂了彩,简单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这位郎将扫过战场——唐军折了三十七人,吐蕃遗尸一百具。
六十对一百,这般战果已早大胜。
“补刀的弟兄……”赵元戎声音沙哑,“停手吧。”
几个仍在捅刺吐蕃伤兵的军士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终是喘着粗气扔下刀。
江逸风缓缓站起,横刀入鞘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他望向西残阳,又低头看了看掌心——血与茧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别饶,哪些是自己的。
方才挥刀的刹那,他确实感觉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本该在战场上厮杀半生的“自己”,在鲜血与刀光中,短暂地复活了。
可这复活的代价,是三十七个唐军儿郎的命,一个年轻护卫的命,和许多他尚不明白的、沉甸甸的东西。
远处,幸存的回鹘人挣脱绳索,正跪在亲饶尸身旁哀哭。
他们望向唐军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也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收拾战场,”江逸风声音沙哑,“救治伤者,补充饮水干粮。把吴奇。。。。好好葬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吴奇安静的轮廓。
红袖招的晴儿娘,今夜会不会无故心悸?会不会梦见戈壁滩上,有个年轻人临死前,问自己像不像某个故事里的好汉?
无人知晓。
风愈紧,胡杨林涛声如诉。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虽胜,却彻底暴露了行踪。
吐蕃人,不会再给他们五十日的太平路了。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河谷里的血腥味经夜不散。
晨曦初露时,江逸风看着赵元戎亲手将阵亡将士的铭牌一一收拢,用布裹了,缚在马鞍后。
这位郎将动作很慢,每收一块都要停一停,指腹摩过上面简陋的刻字——那是军中惯例,出征前用刀在木牌上草草刻下籍贯姓氏,若战死,便凭此送返乡里。
“张五,秦州人……李狗儿,泾州人……陈五郎,长安人……”
赵元戎念得很轻,像在念一段往生咒。
三十七块木牌,叠起来也不过一掌厚,却沉得他手臂微微发颤。
江逸风站在三步外,没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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