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对塌方事故的最终处理意见，以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方式下达了。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被罚款、通报，青云镇政府落了个“监管不力，深刻检查”的评语。没有扩大追究，没有否定项目，这个结果，让原本绷紧了神经准备打一场硬仗的周国良和林锋，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反而更加沉重。
“赵河这是……雷声大，雨点？”周国良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那份处理文件，眉头紧锁，“不像他的作风。”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语气低沉：“他是在告诉我们，他能让事情变大，也能让事情变。这次是警告，下次……刀子落在哪里，就不好了。”
“没错。”周国良叹了口气，“经此一遭，我们更要步步为营，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园区建设，必须万无一失。”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更沉地压在了林锋肩上。园区在经历了一番彻彻底底的停工整顿后重新启动，标准更高，要求更严。林锋几乎长在了工地上，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头，却像被淬炼过的精钢，更加凝练和迫人。
这，他难得在黑前回到了镇政府那间充满单身汉气息的宿舍。刚脱下沾满灰土的外套，准备烧水泡碗面填肚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清月”的名字。
林锋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大镇长，听你们园区又动起来了？这次，屁股擦干净了？”电话那头，苏清月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略带调侃的关切，像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滞闷。
“托您的福，算是暂时过关了。”林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整改完了，县里也放了校”
“那就好。”苏清月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我后来回想，我那篇报道，虽然帮你们喊了话，可能也让你成了某些饶眼中钉，肉中刺了。”
林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钉就钉吧，既然想做事，就没指望能八面玲珑。有时候，被人盯着，反而不敢懈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苏清月的声音轻快起来：“心态不错嘛。为了庆祝你林镇长逢凶化吉，本记者请你吃个饭怎么样？县里刚开了家店，河鲜做得不错。”
林锋愣住了。苏清月主动约饭？这似乎超出了工作关系的范畴。他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有种陌生的、细微的波澜漾开。还没等他想明白，话已经脱口而出：“好啊，正好空着肚子。不过，得我请，感谢苏记者之前的援手。”
“谁请客不重要，半时后，店门口见。”苏清月干脆地定了时间地点，便挂羚话。
林锋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摇头失笑，赶紧翻找出一件还算干净整洁的衬衫换上。
那家临河的餐馆环境清雅，这个季节的河鲜也确实肥美。几杯当地醇厚的米酒下肚，两人之间那层工作和身份带来的隔膜似乎薄了许多。他们聊青云镇肉眼可见的变化，聊基层工作的琐碎与艰难，也聊起了大学时代的趣事和各自喜欢的书籍。苏清月褪去了名记者的锋芒，笑语嫣然；林锋也暂时放下了镇长的重担，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松弛。
“真的，”苏清月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碗里的鱼腩，抬眼看他，“感觉你现在，和刚来那会儿不太一样了。少零……横冲直撞的劲儿，多了些沉得住气的东西。”
林锋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在镇上，有时候凭着一股狠劲能撕开缺口。但到了县里那层面，光靠狠劲不行了，那里……更讲究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微妙的平衡。”
“平衡？”苏清月微微挑眉，“有时候，所谓的平衡，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针见血。”林锋点头，“所以，得学会在规则里跳舞，既要借力，又不能被束缚。要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找到自己能施展的最大空间。这不容易，但必须学。”
他看向苏清月，目光坦诚：“就像你们写深度报道，既要遵守宣传纪律，又要巧妙地传递核心信息，引发关注和思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也是一种平衡的艺术。”
苏清月望着他，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男人，远比他外表看起来的要更加复杂和坚韧。
这顿饭吃得很是惬意。离开时，夜色已浓，河风带着凉意。两人并肩走在回停车点的青石板路上，一时都没有话，只有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回响，气氛有些微妙。
“下次再去青云镇，希望能看到园区厂房都立起来了。”在车边，苏清月拉开车门，回头笑着。
“一定。”林锋郑重地点头，“到时候，我给你当向导。”
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林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也吹不散心头那点陌生的、温热的躁动。
然而，这份短暂获得的轻松和暖意，很快就被现实冰冷的触角打破。
第二一早，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处理积压的文件，李为民就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红头文件。
“林镇长，县委组织部的……干部调动通知。”
林锋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当看到其中一行字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经研究决定：调青北县财政局经济建设股股长（副科级）王强同志，任青云镇党委委员、副镇长，提名为副镇长候选人。”
王强？林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县财政局里一个颇为精明的年轻干部，业务能力不错，更重要的是……他是赵河那位在市委组织部任职的老战友的女婿。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将这样一个人，安插进青云镇的领导班子，而且极大概率会分管财政和项目建设……
林锋捏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遥遥望向县委大院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冰冷如铁。
赵河没有选择继续强攻，而是不声不响地，落下了一颗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搅动整个棋局的……
暗棋。
真正的风雨，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莫测的方式，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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