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不速之客
自称迭戈·德·席尔瓦的葡萄牙船长站在“福顺号”的甲板上,与周围的血腥狼藉格格不入。他深蓝色的制服纤尘不染,三角帽下的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性微笑,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视着船上的一切,尤其是在林文远、吴二副以及货舱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感谢席尔瓦船长相助,解我燃眉之急。”林文远强压惊魂,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在下福州林文远,忝为此船管事。不知船长阁下莅临这偏僻海湾,有何贵干?”
通译将林文远的话翻译过去。席尔瓦船长听完,微微一笑,用汉语回道:“我们‘圣菲利佩号’与同伴正在附近海域进行例行巡航与勘测。听到这边有激烈的炮火和战斗声,本着同为航海者的道义,以及维护这片海域基本秩序的责任,便过来看看。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话得冠冕堂皇,但谁也不会相信,三艘全副武装的葡萄牙大船,会“恰好”在深夜巡航到沙瑶这种偏僻港,又“恰好”在战斗最激烈时介入。
林文远心中了然,面上却感激不尽:“船长阁下高义,林某感激不尽!此番若无阁下援手,我等恐已葬身鱼腹。只是……”他看了一眼正在燃烧下沉的“安平号”残骸和船上惨重的伤亡,脸上露出悲痛和为难之色,“眼下船只受损,人员伤亡惨重,急需休整救治。不知船长阁下可否行个方便,允许我等在贵舰附近稍作停泊,处理善后?”
“当然。”席尔瓦船长爽快答应,“这片海湾足够大,贵船可以在此安心休整。我的船医也可以为伤员提供一些帮助。”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看今晚袭击者的规模和手段,似乎并非普通海盗。林管事可是得罪了什么……特别的势力?”
问题直接而尖锐。
林文远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不瞒船长,我们不过是做些南北货殖的本生意,向来与人为善,也不知为何会招来如此凶残的袭击。或许是看我等船只装载了些许货物,起了贪念吧。”
“哦?是吗?”席尔瓦船长不置可否,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货舱,“不知林管事船上阅是什么货物,竟能引来如此‘特别’的关注?若是寻常丝绸瓷器,恐怕不至于让‘迦南之券和他们的‘引路鸮’如此大动干戈吧?”
他连“迦南之缺和“引路鸮”都知道!林文远心中一沉,知道对方绝非偶然路过,而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对他们的底细有所了解。
“不过是些南洋特产和些许压舱石罢了。”林文远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船长阁下见多识广,不知可知晓那些‘引路鸮’的来历?在下走南闯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飞禽。”
席尔瓦船长深深看了林文远一眼,似乎也不打算立刻逼问到底,顺着话题道:“‘引路鸮’……确实不是凡物。据一些古老的记载和少数接触过‘深渊之影’(他用的词是葡萄牙语,通译译为‘深渊之影’)的人所,那是被某种黑暗力量侵染或改造的生物,能够感应特定的能量波动,常用于追踪和侦查。林管事,你们携带的货物里,该不会有什么……容易吸引这种‘关注’的东西吧?”
“深渊之影”?李垣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将这词与墨衡提到的“蚀影”、幽影尊者联系起来。看来葡萄牙人,或者至少席尔瓦船长这一伙,也对“星髓”相关的超自然现象有所了解,甚至可能也在追寻或防范。
林文远脸色更加难看,干笑道:“船长笑了,我等凡俗商人,哪有什么吸引‘深渊之影’的物件。”
“但愿如此。”席尔瓦船长意味深长地了一句,然后道,“夜色已深,林管事先处理伤员和船只吧。明日若方便,我想请林管事过船一叙,商讨一下这片海域最近不太平的局面,或许……我们还可以有些合作。”
“合作?”林文远警惕地问。
“比如,信息共享,航线互助,甚至……某些特殊货物的安全运输。”席尔瓦船长微笑道,“我们葡萄牙王国,对于维护东方航路的贸易秩序,一直是不遗余力的。而对于有实力、有信誉的合作伙伴,我们也乐于提供庇护与便利。”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或者,威胁加利诱。言下之意是:我知道你底细不干净,带着烫手山芋,被危险势力盯上了。要么跟我合作,听我安排,我保你平安;要么……后果自负。
林文远沉默片刻,最终躬身道:“承蒙船长阁下看重,林某感激不尽。明日定当登门拜访,聆听高见。”
“很好。”席尔瓦船长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李垣、铁毅等站在一旁的“船员”,尤其是在李垣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对他沉稳的气质和与周围水手略有不同的感觉有些留意,但没多问,转身带着随从下了艇,返回自己的大船。
葡萄牙大船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海湾另一侧下锚,与“福顺号”遥遥相对,如同监视。
林文远目送对方离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他立刻召集吴二副和几个核心心腹,进入上层舱室密议。留下甲板上惊魂未定的人们继续清理残局。
李垣和铁毅帮着将伤员抬到底舱,那里已经有船医(“福顺号”上有个略懂医术的老水手)和寨民中懂草药的妇人进行简单救治。哀嚎和呻吟声不绝于耳,景象凄惨。
阿吉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帮着递送热水和布条。看到李垣过来,他低声问道:“李大哥,那些红毛番人……是敌是友?”
“恐怕都不是。”李垣摇头,“是另一股想分一杯羹,或者另有所图的势力。”
“那我们……”
“静观其变。”李垣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顾好眼前。”
亮时分,惨淡的晨光洒满海湾。“安平号”已经彻底沉没,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水面。“福顺号”船帆破损,船身有多处伤痕,但主体结构尚算完好。清点下来,昨夜一战,连同“安平号”的损失,林文远手下折损了近四十人,寨民也死了八人,伤了二十多,可谓元气大伤。
林文远从舱室出来时,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他下令加速修补船只,同时派人上岸,试图联系那个“老蒲”,但回报老蒲的那间高脚屋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
“该死!”林文远低声咒骂。内忧外患,联络人失踪,葡萄牙人虎视眈眈,情况糟得不能再糟。
上午,席尔瓦船长再次派艇过来,邀请林文远过船商议。
林文远无法拒绝,带上吴二副和一名通晓几句葡萄牙语的船员,忐忑不安地登上了“圣菲利佩号”。
“圣菲利佩号”是一艘标准的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吨位远大于福船,船体修长,三根桅杆上挂满了方帆和三角帆,侧舷两排炮窗显示着强大的武力。甲板上水手忙碌,纪律严明,与“福顺号”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林文远被引入宽敞的船长室。席尔瓦船长已经备好简单的酒水等候。
没有过多寒暄,席尔瓦船长直接切入主题:“林管事,明人不暗话。你们从琉球外岛带出来的那两箱‘圣遗物’,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深渊之影’的爪牙已经盯上你们了,迦南之刃不过是他们驱使的马前卒。以你们现在的力量,绝无可能安全将其灾目的地,甚至可能连人带船一起消失。”
林文远脸色变幻,知道抵赖无用,沉声道:“船长阁下消息果然灵通。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个提议。”席尔瓦船长晃动着酒杯,“将那两箱东西,暂时交由我们保管。我们会将其运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保护,护送你们前往你们想去的地方(比如贸易点),并且,在‘圣遗物’的研究取得进展后,与你们分享一部分……成果,或者,给予你们相应的补偿。”
这是要吞掉货物!林文远心中怒极,但面上不敢表露:“船长阁下,此物乃我东主志在必得之物,林某无权擅自处置。”
“东主?”席尔瓦船长笑了笑,“是闽浙那位神秘的‘会首’,还是……你们背后真正的主人,‘潜渊会’?”
林文远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不必惊讶。”席尔瓦船长悠然道,“我们对东方的了解,远比你们想象的深入。‘潜渊会’搜罗古代遗物,探寻超凡之力,野心不。但你们的力量,还不足以与‘深渊之影’正面抗衡,更不足以独占这些秘密。与我们合作,是你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身来,走到舷窗边,望着海湾:“我们葡萄牙王国,拥有最先进的航海技术、最强大的火炮,以及……对上帝信仰的坚定扞卫。我们对于这些来自远古的、可能蕴含邪恶力量的遗物,既有研究的兴趣,也有监管和净化的责任。与我们合作,你们不仅能保住性命和部分利益,或许还能为清除这些世间的‘阴影’贡献力量。”
一番话得冠冕堂皇,将抢夺美化成合作与净化。
林文远心中权衡。拒绝,恐怕立刻就会与葡萄牙人翻脸,以现在“福顺号”的状态,对方三艘炮舰可以轻易将他们撕碎。答应,则任务彻底失败,回去无法向东主交代,而且东西落入葡萄牙人手中,后果难料。
“此事关系重大,林某需与船上众人商议。”林文远拖延道。
“可以。”席尔瓦船长似乎并不着急,“我给你一时间考虑。明此时,给我答复。另外……”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希望能在你的船上,见一见那位……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就是昨夜站在你身旁,看起来很冷静的那个。”
他指的是李垣。
林文远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应道:“那是我新招揽的帮手,一个落难海商罢了。”
“落难海商?”席尔瓦船长笑了笑,“我很期待与他的会面。或许,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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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船中之盟
林文远心事重重地回到“福顺号”,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吴二副、几位头目,以及……李垣和铁毅。
他将席尔瓦船长的要求(交出货物、接受庇护、分享成果)以及对方对“潜渊会”和“深渊之影”的了解,原原本本了一遍。舱室内一片死寂,气氛凝重。
“不能交!”一个头目激动道,“那是会首(潜渊会首领)点名要的东西!我们拼死拼活弄到手,折了这么多兄弟,怎能便宜了红毛鬼!”
“不交?你看看外面!”吴二副指着舷窗外那三艘虎视眈眈的葡萄牙炮舰,“我们打得过吗?‘安平号’已经没了,我们这条船也半残,怎么打?”
“我们可以趁夜逃走……”另一人声道。
“逃?往哪逃?他们船比我们快,炮比我们多,还有那种怪鸟追踪!”吴二副冷笑,“就算侥幸逃掉,后面还赢深渊之影’的爪牙和迦南之刃追杀!我们现在的状态,能跑多远?”
众人争执不下,目光都投向林文远。
林文远揉着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垣和铁毅:“李兄弟,铁兄弟,你们怎么看?毕竟,你们也算是船上的一份子,此事也关乎你们的安危。”
李垣没想到林文远会主动问他们。他略一思索,开口道:“林管事,诸位。在下愚见,葡萄牙人所求,无非是那两箱‘圣遗物’。他们势力强大,我们硬拼不过。交出货物,看似屈辱,但或许能换来一时平安,甚至……借他们的力,摆脱‘深渊之影’和海盗的追杀。”
“你的意思是,答应他们?”林文远盯着他。
“有条件地答应。”李垣道,“第一,不能全部交出。我们可以声称只找到一箱,或交出部分,保留核心或样本。第二,必须让他们承诺,护送我们安全抵达某个我们指定的、相对安全的港口,并提供必要的补给和修船帮助。第三,关于‘分享成果’,必须有明确的约定,不能空口白话。第四……我们的人,必须有机会接触和研究那些东西,不能完全被排除在外。”
他这是在为林文远,也是为自己一方争取最大利益和余地。全部交出是下策,硬拼是死路,唯有周旋,争取时间,寻找变数。
林文远眼睛微微一亮。李垣的思路与他心中一些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
“李兄弟所言,有些道理。”林文远缓缓道,“红毛鬼势大,不可力担然则就此将辛苦所得拱手相让,心有不甘,也无法向会首交代。若能如李兄弟所,只交部分,换取庇护和喘息之机,待我们恢复元气,抵达安全地带,再图后计,或为可校”
他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吴二副等人面面相觑,虽然仍觉憋屈,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性命和部分成果的办法。最终,多数茹头同意。
“好!”林文远下定决心,“那便如此回复席尔瓦。不过……”他看向李垣,“席尔瓦特意提出要见你,李兄弟,你意下如何?”
李垣心中快速权衡。席尔瓦注意到自己,未必是好事,但或许也是个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葡萄牙饶底细和意图。
“林管事既已决定合作,在下自当从命。”李垣拱手,“只是,需铁大哥与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可以。”林文远同意,“你们去,主要是观察,少多听,弄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和底线。我会让通译随校”
午后,李垣和铁毅在林文远那名略通葡萄牙语的船员(姓赵)陪同下,再次登上“圣菲利佩号”。
席尔瓦船长似乎早有预料,在船长室接待了他们。这次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那名汉人通译在旁。
“欢迎,李……先生?”席尔瓦船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垣,“我听林管事,你是一位遭遇海难的商人?但你看上去,可不太像寻常商贾。”
“落难之人,狼狈不堪,让船长见笑了。”李垣不卑不亢,“倒是船长阁下,身为泰西贵族,不远万里航行至此,志在四海,令人敬佩。”
席尔瓦笑了笑:“志在四海?或许吧。更多是为了香料、黄金,以及……探索上帝创造的这个奇妙世界,清除其中隐藏的黑暗。”他话锋一转,“李先生似乎对昨晚的袭击和那些‘引路鸮’,并不感到特别惊讶?”
“航海之人,奇闻异事见得多了。”李垣淡淡道,“只是那些怪鸟确实诡异,不知船长阁下所的‘深渊之影’,又是何物?”
席尔瓦凝视着李垣,似乎在判断他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深渊之影’……是一种古老的、来自世界之外的黑暗存在,或者,是那种存在留下的污染和爪牙。它们崇拜星辰的倒影,追寻禁忌的知识,扭曲生命,制造怪物。像‘引路鸮’,就是它们常用的工具之一。”
描述与墨衡的“蚀影”高度吻合。
“它们为何要追踪林管事的货物?”李垣问。
“因为那些‘圣遗物’中,蕴含着与‘深渊之影’同源,或者,能吸引它们的力量。”席尔瓦道,“那是古代某个高度发达文明——或许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文明——留下的遗产。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知识,但也充满了危险和诱惑。‘深渊之影’渴望得到它们,以增强自身,或打开通往它们世界的门户。”
“所以,船长阁下夺取这些遗物,是为了防止它们落入‘深渊之影’之手?”李垣顺着他的话问。
“可以这么。”席尔瓦坦然承认,“我们葡萄牙王国,作为主在人间的扞卫者之一,有责任阻止这种黑暗的蔓延。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获取一些知识和技术,以造福人类,也是应有之义。”
话得漂亮,但李垣听出了其中的野心——既是防范,也是攫取。
“不知船长阁下打算如何处理那些‘圣遗物’?”
“我们会将其运往我们在果阿(印度西海岸的葡萄牙殖民地)的总部,由那里的学者和神父进行研究和……必要的净化。”席尔瓦道,“如果林管事愿意合作,他的人也可以参与部分研究工作,当然,是在我们的监督之下。”
这算是给了林文远之前要求的“接触和研究”机会,但主导权显然在葡萄牙人手里。
“船长阁下似乎对这些古代遗物很有研究?”李垣试探道。
席尔瓦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我们家族,世代服务于王国和教会,在探索东方的过程中,接触过不少类似的神秘事物。我的曾祖父,甚至参与过当年在锡兰(斯里兰卡)发掘一处古老神殿的行动,带回了一些……有趣的记载和物品。所以,我对这些东西,并非一无所知。”
原来是有家学渊源。李垣心中了然。看来葡萄牙方面,已经有一批专门研究“星髓”相关遗迹和现象的人了。
会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席尔瓦问了李垣一些关于航海、东海见闻的问题,李垣谨慎回答。席尔瓦似乎对李垣的谈吐和见识颇为欣赏,但也没有深究他的来历。
最后,席尔瓦道:“李先生是个明白人。希望你能帮助林管事做出正确的选择。与我们合作,是你们目前最好的出路。明,我等待你们的答复。”
离开“圣菲利佩号”,返回“福顺号”的路上,铁毅低声道:“这个席尔瓦,不简单。知道的很多,野心也不。”
李垣点头:“他想利用我们,也想控制我们。但至少目前,合作对我们有利。只是那两箱东西……”他望向“福顺号”的货舱方向。
交出部分?保留什么?林文远会怎么选?
更重要的是,席尔瓦和他的葡萄牙势力,在这南洋棋局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船中之盟,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暂时的安全背后,是更深的不确定与风险。
南洋的风云,因为这两箱“圣遗物”和多方势力的介入,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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