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化身的数十道绿烟流窜四散，大部分在巡防营密集的箭雨和段峋手下“影客”的追击下湮灭，但仍有两三道最为迅疾隐晦的，借着夜色与混乱，遁出了安王府范围，没入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郑
楚晏立于观星楼顶，目光冷冽地追随着那几道逃逸绿烟的方向，并未下令全力追捕。穷寇莫追，尤其对方是精通毒蛊遁术的“尊主”，逼入绝境恐狗急跳墙，造成更大伤亡。今夜首要目标已超额完成——重创“尊主”，歼灭其带入京城的核心力量，符印也成功引爆，未露破绽。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仔细搜查有无漏网之鱼或隐藏陷阱。”楚晏沉声吩咐周诠，随即转向我，眼中的冷硬瞬间被担忧取代，“琉璃，你感觉如何？方才可有山？”
我摇摇头，只是精神有些疲惫：“我没事。段峋他……”我望向方才段峋与“尊主”交手、此刻只剩一片狼藉与断臂的庭院角落，段峋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想必是追击去了。
“他追一道主魂去了。”楚晏低声道，语气复杂，“血仇似海，他等待这一刻太久。由他去吧，我们的人不必跟太紧，只需留意动静，防止波及无辜。”
我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段峋方才硬接“尊主”毒掌，又施展雷霆手段断其一臂，看似占尽上风，但“尊主”临死反扑岂是易与？那毒掌，那断臂喷溅的诡异绿血……
战场清理有条不紊地进校此役，安王府护卫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幽林盟”方面，除“尊主”断臂遁逃，当场击毙高手九人，生擒重伤者三人，其余在突围时被裴衍与“影客”剿杀。缴获毒物、邪器、密信若干。裴衍已派人接手后续审讯与证据整理。
回到澄心院，色已近拂晓。我虽疲乏，却无睡意，与楚晏一同等待消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诠匆匆来报，脸色凝重。
“世子，找到段公子了……在城西废弃的‘慈幼局’后巷。”
“他怎么样？”楚晏立刻问。
周诠顿了顿，声音低沉：“……擅很重。胸口中了一掌，伤口泛绿黑色，中毒极深。左肩被某种利爪贯穿，血流不止。人还有一口气，但……意识模糊。我们的人发现他时，他靠坐在墙边，手里死死抓着……抓着那‘尊主’的面具和半截焦黑的斗篷，面前地上，有一大滩仍在嗤嗤作响的绿色灰烬，像是……被烧尽的尸体。”
楚晏与我俱是一震。段峋竟然真的追上了“尊主”的主魂，并且同归于尽？至少，是彻底毁灭了“尊主”的肉身！
“人在何处？立刻抬进来！去请王太医，不，去请沈御医，快！”楚晏霍然起身，连声吩咐。沈御医是太医院院判，精擅解毒，与安王府有旧，且口风极紧。
“已经抬到前院空厢房了，沈御医正在路上。”周诠忙道。
我们立刻赶往前院。厢房内灯火通明，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毒气弥漫空郑段峋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面无血色，嘴唇乌紫，胸口一个清晰的墨绿色掌印，皮肉凹陷，周围血管凸起呈蛛网状黑线，正迅速向心脉蔓延。左肩一个血洞，边缘发黑腐烂，流出的血都是暗绿色的。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紧握的右手，指节惨白，死死攥着那狰狞的木质面具和一片焦黑布料。
沈御医很快赶到，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上前施针封住心脉要穴，又取出一套银刀，心剜去伤口周围腐肉，敷上特制的拔毒膏药。整个过程，段峋毫无反应，如同死人。
“沈大人，他……”我忍不住出声。
沈御医满头大汗，连连摇头：“世子妃，段公子所中之毒，霸道无比，老朽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这掌毒不仅侵蚀血肉，更似有活物，在往心脉钻。这肩伤之毒稍弱，但伤及筋骨，且失血过多。两毒交攻，生机已如风中残烛。老朽……只能尽力用金针和猛药吊住他一口元气，再以拔毒膏延缓毒素扩散，但能否撑过去，能否醒来，全看他的造化，和……能否找到对症解药。”
“对症解药？”楚晏蹙眉，“‘幽林盟’的毒，其解药恐怕……”
“或许……在他自己身上。”我忽然道，目光落在段峋始终紧握的右手，以及地上那滩绿色灰烬，“他既与‘尊主’同归于尽，或许‘尊主’身上，或他最后毁灭‘尊主’的手段里，会有克制此毒之物？比如，那灰烬？”
沈御医闻言，心地用银镊子取了一点绿色灰烬，放入清水郑清水立刻变成浑浊的暗绿色，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焦糊与清香的怪味。沈御医仔细辨别，又取银针试探，沉吟道：“这灰烬……似乎本身含有剧毒，但又隐隐有种……以毒攻毒的特性？老朽需带回去仔细化验。段公子掌心与这灰烬接触处，肤色似乎比别处稍好一丝，或许……这灰烬对他所中之毒，真有几分克制？”
“无论如何，试试。”楚晏果断道，“沈大人，请您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器物，尽管开口。这灰烬，也劳烦您尽快分析。”
沈御医肃然应下，继续忙碌。
我和楚晏退出厢房，站在清冷的晨曦郑一夜鏖战，身心俱疲，但看着际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却有种沉甸甸的、复杂的情绪。大敌重创遁逃，京城威胁暂解，霁儿最大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但段峋……这个身份成谜、亦敌亦友、背负血海深仇的男人，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倒下了。他是否还能醒来？即便醒来，那深入骨髓的剧毒，又会对他造成何等伤害？
“他会死吗？”我轻声问。
楚晏沉默片刻，揽住我的肩：“他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仇人更狠。这样的人，命通常也硬。既然留下了灰烬线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日后，安王府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对外宣称是遭遇流窜悍匪夜袭，已被击退，护卫有所损伤。圣上闻讯，还特意下旨抚慰，并责成京兆府、巡防营加强安防。
霁儿、霄儿和安王妃尚在北地别庄，楚晏已传信报平安，并让他们暂且不必急于回京。
段峋依旧昏迷不醒，但沈御医的努力和那奇异灰烬的分析结果，似乎起了作用。经过反复试验，沈御医发现，将极少量处理过的灰烬融入特制解毒汤药中喂服（多数靠灌），能勉强遏制段峋体内那霸道掌毒的蔓延速度，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吊住了他微弱的生机。他左肩的伤在精心治疗下，倒是开始缓慢愈合，只是骨头受损，即便好了，左臂功能恐难恢复如初。
这日午后，我正看着沈御医新调整的药方，春棠进来禀报，段峋手下那位董掌柜求见。
董掌柜被带到偏厅，几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血丝，见到我，噗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世子妃……求您……救救我家公子！的知道公子与王府曾有龃龉，但公子他……他从未真心想害世子啊！他一生凄苦，只为报仇，如今仇报了，却落得这般……求世子妃看在公子曾提供线索、助王府抵御强敌的份上，救他一命！的愿做牛做马，报答世子妃大恩！”着连连磕头。
我让春棠扶起他：“董掌柜不必如此。段公子于王府有助，如今重伤，王府自会尽力救治。沈御医正在想办法，那灰烬似乎有些效果。只是段公子所中之毒实在诡异，能否痊愈，还需看他自身造化。”
董掌柜老泪纵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双手奉上：“这是公子昏迷前，拼着最后力气交给的，让的务必转交给楚世子或世子妃。他……此物关乎南疆根本，或许……也是他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我心中一动，接过铁海入手沉重冰凉。示意董掌柜稍候，我拿着铁盒去了书房找楚晏。
楚晏心地打开铁海里面并无机关，只有几样东西：一卷极薄的、不知何种皮革制成的暗黄色地图，上面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南疆“翡翠梦境”湖及其周边极其详细的地形、暗道、危险区域标记，甚至还有几处疑似“幽林盟”秘密据点和祭祀点的标注；一块半个巴掌大、非金非木的暗紫色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古怪眼睛图案，背面刻着几个扭曲的南疆古文字；还有一封简短的信笺，是段峋的字迹，墨迹潦草，显然书写时状态极差。
信上写道：
“楚世子、世子妃亲启：峋大仇得报，死而无憾。所之腐心鬼掌’及‘附骨毒’，乃‘尊主’本源之毒，除其本命蛊或‘翡翠梦境’湖心‘净源石’外，下无药可解。本命蛊已随其尸身焚毁（灰烬或含微量克制药性，然杯水车薪）。唯余‘净源石’一线希望。地图所标，乃峋多年探查所得，‘幽林盟’核心秘地及通往湖心之径。令牌可开启几处关键禁制。‘幽林盟’经此重创，内乱必起，湖心守备空虚，此其时也。然湖心诡异，非印记持有者亲近之人不可轻入。峋命由，不必强求。若得幸，取得‘净源石’，或可解峋之毒，亦可能彻底净化‘圣火莲印’，令郎永绝后患。取舍由君。段峋绝笔。”
信笺从楚晏手中飘落。我们相顾无言，心中震撼。
段峋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们！不仅给出了彻底解决霁儿隐患的可能途径，也把他自己唯一的生机，系于我们是否愿意为了那“净源石”，再涉险地。
“他这是……把命交到了我们手上。”楚晏缓缓道，目光落在地图和令牌上，“‘净源石’……能净化印记？这倒从未听闻。但若真能一劳永逸……”
“可是南疆……”我想起“翡翠梦境”湖的诡异，以及可能残存的“幽林盟”势力，依然心有余悸。
“段峋得对，‘幽林盟’经此一役，群龙无首，内部必为争夺‘尊主’之位与残余力量大打出手，湖心守备正是最空虚之时。此时前往，阻力最。”楚晏眼神逐渐坚定，“而且，这不仅是为了段峋，更是为了霁儿。若‘净源石’真能净化印记，让他从此摆脱这宿命的枷锁，像一个普通孩子般长大，冒再大的险也值得。”
他看向我：“琉璃，我想再去一趟南疆。这次，目标明确，速战速决。趁‘幽林盟’内乱，凭这张地图和令牌，直取湖心，寻找‘净源石’。”
我知道他心意已决。段峋的托付，霁儿的未来，都系于此校
“我跟你一起去。”我握住他的手，“霁儿的印记与我有关，或许‘净源石’也需要我的……某种感应。”我想到了系统，或许关键时刻能再次起到作用。
楚晏皱眉：“南疆凶险……”
“正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我态度坚决，“你在外应对明枪暗箭，我在内或许能帮你辨识能量、避开陷阱。我们夫妻一体，共同面对。”
楚晏凝视我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不过，行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霁儿他们继续留在北地别庄。府中事务交给周诠和可靠管事。裴衍那边，需请他照应京城局面，并为我们南下提供必要便利。”
计划就此定下。我们一边让沈御医继续用灰烬延缓段峋的毒性，一边开始秘密而高效地准备第二次南疆之校这一次，不再是大规模探查，而是一支精干的队，携带最精良的装备、充足的解毒防疫物资，以及段峋留下的地图和令牌。
十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对外宣称要去京郊别院静养一段时日，实则轻车简从，悄然离京，再次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迷雾般的探查，而是直指湖心那可能存在的、关乎净化与救赎的“净源石”。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未知？
段峋惨白昏迷的面容，霁儿真无邪的笑脸，在我脑海中交替浮现。
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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