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尉额角已见微汗。世子这话到这份上，他若再坚持严查，便是彻底不给世子颜面，更是冒犯了这位连世子都敬重有加的“神医”。
“世子殿下言重了！”周校尉连忙躬身，“既是世子熟识的先生，品行医术自然无可挑剔。卑职方才也是例行公事，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罢，朝慕容晚晴拱手致歉。
慕容晚晴淡然回礼：“校尉职责所在，贫道理解。”
慕容晚晴当即当众打开药箱上层，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银针包、脉枕、常用成药瓶罐和一些普通药材。
“下层多为厚重医书及替换衣物，并无特别。”她合上箱盖，语气坦然。
周校尉匆匆扫了一眼，见确无异状，又得了世子眼色，忙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先生行李既已看过，便无问题。放行！”
管事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兵士们也退开。
楚瑜微微一笑，又看向一直乖乖站在慕容晚晴身侧、此时正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宝儿，眼中暖意更盛。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宝儿的脑袋——这个动作他五年来在黑水镇不知做过多少次——语气亲昵：“平安又长高了些。路上可还听话？没给你师父添麻烦吧？”
宝儿对这位常给他带好吃好玩、待他极温和的楚瑜叔叔熟悉得很，当即咧嘴笑道：“楚……世子叔叔！平安很听话的！师父教的药性赋，我都背到‘泽泻利水通淋’了！”他差点脱口而出“楚瑜叔叔”，赶紧改口，模样透着机灵。
楚瑜被他逗笑，解下腰间一枚系着流苏的羊脂白玉佩——并非贵重之物，但雕工精巧，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弯腰递给宝儿：“答应你的兔子玉佩，瞧瞧喜不喜欢？”
宝儿惊喜地“哇”了一声，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喜欢！谢谢世子叔叔！它真像咱们后院养的那只白！”
“就是照着它刻的。”楚瑜直起身，对慕容晚晴道，“先生这徒儿，愈发聪慧伶俐了。此番入京，先生想必已有安排？若有需要效劳之处，切勿客气。”
“世子费心，暂可应对。”慕容晚晴道，“京城风云地，贫道只行医，不涉其他，想来也无大碍。”
楚瑜听出她话职暂不劳烦”之意，也不强求，只颔首道：“先生自有分寸。既如此，本世子便先行一步，在京中等候先生。前方水路平顺，先生师徒保重。”罢，对周校尉略一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船上。
一场风波，在楚瑜三言两语、自然从容的干预下，消弭于无形。
官船重新启航，驶过水关。慕容晚晴带着宝儿回到舱中，萧震等人也暗松一口气。有世子这尊大佛出面，后续路途想必能省去许多麻烦。
“师父，”宝儿把玩着那枚兔子玉佩，声道，“楚瑜叔叔好像知道我们会遇到麻烦，特意等在这里呢。”
“嗯。”慕容晚晴望向窗外那艘渐渐驶远的华丽官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楚瑜的维护之意，她岂会不知。这份情谊，深厚却也沉重。
果然，傍晚船泊一处码头时，楚瑜船上的一个心腹侍从——慕容晚晴也认得，是常随楚瑜往来黑水镇的楚英——借着采买的由头，“恰好”在码头边与正在看渔民补网的宝儿“偶遇”。
“平安公子，”楚英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蹲下身，仿佛在帮宝儿整理刚才奔跑时松开的衣带，手中却极快地将一个腊丸塞进宝儿的药囊暗袋里，低声道，“世子给先生的沿途札记，最新的。”完，拍拍宝儿的肩，像寻常熟人般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宝儿心领神会，回到船上，趁无人注意，将腊丸交给慕容晚晴。
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纸。纸上并非寻常问候，而是简明扼要的情报：“京中已闻神医之名，东宫疑（似与追查旧事有关），三皇子探（似与收购药铺布局有关），慎入。安国公府柳氏病笃，悬赏条件增至千金，点名要‘擅治头风、尤精针灸’者，疑为饵，慎接。入城后若有急，可持旧令至西城‘漱石轩’，自有人接应。一切心，珍重。”
纸的背面，用特殊药水写着一行字：“柳氏之病，据查实为真，但其心叵测。若欲动，需雷霆手段，勿留喘息之机。”
慕容晚晴看完，将纸凑到烛火上烧尽。楚瑜的情报与她从风部所得相互印证，且更为尖锐。柳氏之病是真，但求医是假，意在钓鱼——钓的很可能就是她这条“漏网之鱼”。而京城的水，果然已经因为她“北上”的消息，开始搅动。
“师父，楚瑜叔叔什么了？”宝儿凑过来声问。
“京城有人想请师父看病，但病得不单纯。”慕容晚晴揉揉他的脑袋，“明日就到通州了，换陆路进京。平安，记住，到了京城，你我师徒更要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平安记住了！”宝儿用力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咱们还去给那个坏姨娘看病吗？”
“看。”慕容晚晴眸光转冷，“既然她诚心‘求医’，为师自当‘尽心’。只是这诊金怎么收，病怎么治，得由为师了算。”
慕容晚晴吹熄灯，坐在黑暗中沉思。楚瑜的令牌，是一道保险。但非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动用。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来走。
窗外，楚瑜的官船静静泊在数十丈外，船舱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楚瑜立于窗前，望着慕容晚晴船舱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慕容晚晴腰间令牌纹路相配的玉饰，轻声自语：“一别数年，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此番京城，怕是要刮起一阵‘素问旋风’了……我能做的，也唯有为你扫清些许障碍。”
他身后，心腹侍卫低声道：“世子，柳氏那边……咱们要不要插手？”
“不必。”楚瑜摇头，“她自有分寸。我们只需留意，别让东宫或三皇子的人，扰了她进京的路即可。另外，把我们准备好的‘神医事迹’，悄悄散入市井，要润物无声。”
“是。”
夜色渐浓，两艘船一前一后，安静地泊在码头。而关于“鬼谷素问”的种种传闻，已随着楚瑜世子的暗中推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悄无声息地向着京城的方向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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