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亮。她把包袱放在讲台上，先摸了摸那盏白蜡灯。灯芯是新的，她用打火机点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屋子里一下子多零暖意。
她没急着开始，而是绕着教室走了一圈。黄纸已经贴好了，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各一张，中间那张立在林雨的课桌上，用粉笔灰压着角。素布做的幡挂在墨水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她伸手碰了下槐木片，上面刻的符还完整，没裂。
“行了。”她，“可以开始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罗盘，放在讲台边上。指针动了一下，又停住。她没管它，转身把打印好的名单贴在黑板下方。三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她拿炭笔蘸零朱砂，在第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红点。
“点到你了。”她。
然后一个一个往下点。每点一个，嘴里就念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她不认识，就照着读。读到一半，手指有点凉，她停下来哈了口气搓了搓。
等三十七个红点都点完，她把草莓果冻摆在名单前面。果冻还是昨那个包装，她没拆，只是轻轻放好。
“你们吃不了。”她，“但我摆这儿，算我心意到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布置。灯亮着，幡动着，符纸贴得规规矩矩。她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桃木剑，挂在脖子上。铃铛系在剑柄上，轻轻一晃，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远。
她闭上眼，开始念开坛咒。第一遍声音轻，像自言自语。第二遍抬高了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念到第三遍，她睁开眼，看向黑板上的“明日见”三个字。
“我到了。”她，“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光变暗了一瞬，又恢复。她抬头看电子钟，时间停在8:41，不动了。
她没慌，继续念。洒米的动作也跟上了，抓一把糯米，从讲台开始，往东走一圈，撒几粒；往南走，再撒。绕到西边时，手心已经全是汗。最后一圈回到中央，她把剩下的米全撒出去，踩在地上。
“阳土铺路，阴魂可归。”她完，站定。
铃铛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她摇的。
她抬头看门框上方，那个粉笔画的眼睛符号还在，但边缘掉了一块，灰白色的碎屑落在地上。她没去扫，只盯着看。
然后她听见椅子动的声音。
不是她弄的。是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林雨的桌子旁边，一张椅子自己往后挪了半寸。
她没回头，也没话，只是把手伸进包袱，摸出那包干糯米。这是昨晚从窗台收的，发灰，但她知道还能用。她把米倒进一个布袋，绑紧，放在脚边。
“护着点自己。”她。
空气越来越冷。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连着不断。她把手套戴上，又紧了紧道袍的带子。铃铛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玻璃内侧结霜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从角落往中间爬。她走到窗边，看见那道指甲刻的痕迹已经被霜盖住一半。她伸手摸了下，冰得缩了一下。
“你们来了？”她。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来了。
她回到讲台前，从包袱底下抽出那本《童子入门科仪辑要》。书页翻到“孤魂荐拔科”，她照着念往生咒。不是大声喊，是慢慢，一句接一句。念到一半，罗盘突然转了起来，指针哗啦啦绕了三圈，最后停在正北。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黑板上的名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三十七个红点，像是同时亮了一下。
她放下书，拿起铃铛，轻轻摇了三下。一下，停七秒；再一下，再停七秒。第三次摇完，她把铃铛放回剑柄，双手扶住桃木剑。
“三召已毕。”她，“该出来的，就出来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灯全部暗了一瞬。
这次不止是闪，是彻底灭了两秒。等再亮起来时，她看见讲台前多了几个人影。
不是站着，是坐着。每一排都有，低着头，像在写作业。衣服是老式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子上有红杠。没人抬头，没人话，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
她没动，也没剑只是看着。
前门和后门同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锁上了。她不去看，只盯着那些影子。他们写了一会儿，忽然一起停下。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
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拿出红粉笔。走过去，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现在开始，不用写了**
写完，她转身面对他们，：“作业我不替你们交了。今，我送你们回家。”
其中一个影子动了下，是坐在第四排靠窗的那个。她认得，那是林雨。她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拿出来一张纸，递向空郑
欢宝儿走过去，伸手接过。纸上写着三句话：
谢谢您
对不起
我错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抄了很多遍。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袱夹层。
“不用抄了。”她，“以后谁也不让你们抄了。”
教室更冷了。她脚边的布袋微微震动，像是里面的米在动。她低头看，发现布袋口松了一点，几粒米滚了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条线，指向门口。
她顺着线看过去，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黑气。不是烟，也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黑色，像液体一样在地上蔓延。它不快，但一直在动，慢慢朝法坛的方向爬。
她回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地面。
她蹲下来，把布袋口扎紧，放在法坛边上。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桃木剑，插在讲台边缘。
铃铛响了。这一次，是她自己晃的。
“怕什么。”她，“我都来了，你们还躲？”
她走到门边，低头看着那股黑气。它已经爬到第三排，绕过几张桌子，朝着林雨的位置去了。
她抬起脚，踩在黑气经过的地方。鞋底立刻变凉，像是踩进了冬的河里。
“这路不是给你们走的。”她，“回去。”
黑气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退了回去，缩进门缝，消失不见。
她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讲台。就在这时，她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不是沙沙的写字声。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声，但很清楚：
“你能看见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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