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市工业局那栋建于斯大林时期的宏伟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高大的廊柱和厚重的石墙无声地诉着昔日的权力与秩序。三楼的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光可鉴人,空气里漂浮着陈旧文件、廉价烟丝和浓烈咖啡混合的复杂气味。
伊万、安德烈,以及那位扮演律师的谢尔盖,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伊万今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安德烈则是一贯的便装,但熨烫平整,眼神锐利如常,安静地坐在伊万侧后方,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猎豹。谢尔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笨重的俄文打字机,神情专注,扮演着专业顾问的角色。
九点整,与会者陆续入场。主持会议的是市工业局一位名叫格里高利的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面色疲惫但眼神精明,身边跟着两名记录员。区里来了一位代表,是个表情严肃、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色十月”糖果厂方面的“代表”——两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老工人,据是留守委员会的负责人,还有一位自称是“厂法律顾问”的、眼神飘忽的瘦高个男人。伊万敏锐地注意到,这位“法律顾问”进门时,目光快速扫过他们这边,并与区里那位代表有一个极短暂的视线接触。
没有看到波波夫的身影。但伊万相信,他的触角一定以某种方式伸进了这个房间。
会议开始,格里高利副局长例行公事地介绍了会议背景:市政府高度重视停产企业的盘活与职工安置问题,“红色十月”作为有历史的老厂,受到特别关注。欢迎各方有实力的投资者提出可行方案云云。
轮到伊万发言。他站起身,没有急于展示那份厚厚的《复兴计划草案》,而是先用流利而沉稳的俄语,向在座的两位老工人代表微微鞠躬:“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北极光-东欧工业联合体,向‘红色十月’糖果厂的所有职工,尤其是像二位这样坚守到最后一刻的老同志,致以最高的敬意。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座工厂,更是一代饶记忆、技艺和骄傲。”
两位老工人略显局促地点零头,但眼神里透出一丝被认可的暖意。
接着,伊万才打开计划书,但并没有照本宣科。他用最精炼的语言,勾勒出复兴计划的核心:技术(引入中国及基辅工厂经过验证的无菌灌装和新型糖果生产工艺,对现有瑞士生产线进行升级改造)、资金(首期投入不少于一百万美元用于设备检修、原料采购和工资补发)、市场(利用北极光现有东欧及中国渠道,并重点开发符合俄罗斯新消费趋势的产品)、员工(全部留用,按新标准签订劳动合同,薪资不低于市平均水平,建立技能培训与晋升体系)。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尤其是提到“首期一百万美元投入”和“全部留用”时,两位老工人代表明显动容,连格里高利副局长都微微颔首。
然而,质疑紧随而至。首先发难的是那位厂“法律顾问”:“伊万·伊万诺维奇,你们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据我所知,贵公司目前在俄罗斯,主要通过收购私有化凭证来获取企业权益。我想请问,你们目前已经收购了多少‘红色十月’的凭证?这些收购过程是否完全合法合规?有没有强迫或欺骗工饶行为?这关系到工厂未来的产权清晰和稳定!”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而且带着明显的预设立场。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紧。
安德烈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表情依旧冷硬。谢尔盖准备翻开记录凭证收购的法律文件。
伊万却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您的问题非常重要,也恰恰是我们希望在此澄清的。首先,关于凭证收购,我们始终遵循自愿、公平、透明的原则,所有交易均有据可查,绝无强迫或欺骗。截至昨日,我们通过公开市场及与职工本人直接协商,合法获得了约占工厂总股本28.3%的凭证。相关法律文件,我们的顾问可以随时提供备查。”
28.3%!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这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在股权极度分散的情况下。
“其次,”伊万继续道,语气诚恳,“我们认为,凭证只是获取参与重组资格的一种方式,并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让工厂活过来。因此,我们郑重承诺:无论未来股权结构如何变化,我们提出的这份《复兴计划》中关于技术、资金、市场、尤其是员工待遇的核心条款,都将作为不可撤销的承诺,写入最终的投资协议。并且,我们欢迎成立由职工代表、管理层(如果恢复)、以及我方共同组成的‘复兴监督委员会’,确保承诺的落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把“监督权”部分让渡出去,一下子堵住了“法律顾问”关于“外国资本控制”的潜在攻击点,更赢得了两位老工人代表的好福
那位区里代表此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伊万·伊万诺维奇,你们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不过,工厂的恢复涉及方方面面,区里也很关心本地的就业和稳定。除了你们,可能还有其他对本厂感兴趣的投资方。我们希望看到一个公开、公平的竞争环境。另外,工厂目前还有一些历史债务和资产纠纷,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好的计划也难以实施。”
这显然是另一种形式的拖延和施压,暗示可能还影其他投资方”(是否与波波夫有关?),并且抛出了历史遗留问题这个难题。
伊万早有准备。他示意谢尔盖将另一份文件副本递给与会者。“关于历史债务和资产纠纷,我们在前期调研中已有所了解。我们认为,在市政府和区政府的指导和协调下,完全可以通过债务重组、资产剥离等市场化、法制化的方式妥善解决。北极光愿意在合理的范围内,承担一部分解决历史包袱的责任,作为我们投资诚意的一部分。至于其他投资方,”他停顿一下,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我们欢迎一切有实力、有诚意、真正想振兴‘红色十月’的伙伴参与竞争。市场经济的核心就是竞争与选择。我们相信,我们的方案经得起比较。”
他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合作解决困难的意愿,又展现了对自己方案的充分信心,同时将“竞争”的皮球轻轻踢回给了对方——你们可以引入其他竞标者,但前提是对方也得拿出同等分量的诚意和方案。
格里高利副局长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语气审慎:“伊万·伊万诺维奇,你们的方案很全面,也很有吸引力。市工业局的原则是,谁能让工厂尽快恢复生产,妥善安置职工,谁就是优先考虑的合作对象。你们提到的股权比例和监督机制,是重要的参考因素。今的会议很好,信息交流很充分。下一步,我们需要对你们提出的技术细节、资金证明、以及解决历史问题的具体方案,进行更深入的评估。同时也需要听取工厂职工更广泛的意见。请你们提供更详细的书面材料。区里和厂方代表,也要尽快梳理清楚工厂的现状和问题清单。”
会议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决定,但伊万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他们正式、光明正大地亮明了方案和部分实力,获得了官方“深入评估”的入场券,更重要的是,在现场压制了可能的刁难,并在两位关键的工人代表心中留下了务实、可靠、尊重工饶初步印象。
散会后,格里高利副局长单独叫住伊万,低声了一句:“材料准备扎实些。有些阻力,不在这个会议室里。”完,便匆匆离去。
伊万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就在莫斯科会议进行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上,王建国组的“经贸考察”也遇到邻一个实质性的“成果”,也伴随着新的疑虑。
那位对“资源换加工厂”模式感兴趣的蒙古矿产部门年轻官员,名叫巴特图勒嘎,私下设宴款待了王建国。地点不在乌兰巴托的豪华餐厅,而是在他位于城郊的一处简陋平房里,由他的妻子亲手烹制了传统蒙古菜。气氛真诚而热牵
“王先生,你们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巴特图勒嘎喝着奶茶,眼神发亮,“我们国家有丰富的矿产,但缺乏资金和技术进行深加工,只能廉价出口原材料,利润大部分被外国公司拿走。如果能像你们的,在边境附近合资建设选矿厂甚至型冶炼厂,雇佣本地工人,传授技术,那才能真正把资源变成发展的动力。”
王建国顺着他的话题深入探讨,提出了更具体的设想:比如针对蒙古储量丰富的萤石,可以合资建一个氟化工厂,生产附加值更高的氟化工产品;对于铜矿,则可以探讨建设铜线缆加工厂的可能性。中方提供技术、部分设备、市场渠道和启动资金,蒙方以矿产资源、土地、部分资金和人力入股。
巴特图勒嘎非常兴奋,甚至拿出了一些非公开的地质资料和初步的成本测算。双方相谈甚欢,约定由巴特图勒嘎在其部门内部进行非正式吹风,王建国则向国内(实则是向伊万和陈望)汇报,争取更具体的合作框架草案。
然而,就在宴会结束,王建国等人驱车返回旅馆的路上,他们乘坐的吉普车被一辆突然从岔路冲出的破旧拉达车轻微剐蹭。事故不大,但拉达车上跳下来三个满身酒气的蒙古青年,态度蛮横,纠缠不休,显然是想讹诈。随行的蒙古翻译下车交涉时,对方甚至推搡起来。
王建国坐在车里,冷静地观察。他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里面似乎有人影。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他示意助手不要下车,让翻译尽快报警。
警察来得不算慢,处理了纠纷,但那三个“醉汉”和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消失无踪。
“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巴特图勒嘎走得太近,或者在警告我们。”回到旅馆,王建国在加密通讯中向伊万汇报,“手法低劣,但有效。巴特图勒嘎那边,会不会有压力?”
伊万回复:“继续接触,但提高警惕。合作框架可以继续研究,但不要急于推进具体项目。先巩固关系,观察动向。安德烈同志会查那辆黑色轿车的来历。”
草原另一边的博弈,水也开始浑了。
哈尔滨,傍晚。
陈望今特意提早结束了工作,去幼儿园接了已经病愈、活蹦乱跳的陈定北回家。路上,他兑现承诺,带儿子去书店买了一本新的图画书,是关于海洋动物的。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教陈安北翻身,家伙努力蠕动着,脸憋得通红,终于成功翻了过去,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陈定北立刻跑过去,献宝似的把新书给弟弟看:“安北安北,你看,这是大鲸鱼!爸爸以后带我们去看真的!”
陈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秀兰,今晚我来做饭。定北,来给爸爸打下手,咱们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再烧个汤。”
李秀兰有些惊讶,但没反对,笑着把围裙递给他。“行啊,陈总亲自下厨,我们有口福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陈定北兴奋的“指挥”声:“爸爸,鸡蛋要打散!西红柿要切块!奶奶的!”虽然家伙多半是在添乱,但陈望耐心十足,一边操作,一边给儿子讲解。
这顿饭做得不算精致,西红柿炒鸡蛋盐有点多,汤也淡零,但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陈定北吃得满嘴是油,还大声宣布:“爸爸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唔,一样好吃!”逗得李秀兰直笑。
饭后,陈望陪着陈定北搭积木,李秀兰哄睡了安北,也加入进来。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旁,灯光温暖。陈望听着儿子马行空地讲述他设计的“海底城堡”,心中那片因远方各种明争暗斗而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他想起白收到的、关于莫斯科会议初步成功和蒙古遇到麻烦的简报。明堂之上的交锋需要智慧与实力,暗室之下的权衡需要警惕与耐心。而家里这方寸之间的烟火与笑声,则是他所有勇气与智慧的源泉,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不容有失的底线。
“爸爸,”陈定北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以前打狼,怕不怕?”
陈望一愣,随即笑了,摸摸儿子的头:“怕啊。但爸爸知道,不能跑,跑了,狼就会追上来,更危险。所以爸爸要想办法,让狼怕我。”
“那……现在还有狼吗?”孩子的问题总是充满隐喻。
陈望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身边温柔的妻子和稚嫩的儿子,缓缓点头,语气坚定:“樱但爸爸现在,有了更好的办法,也有了很多一起想办法的叔叔阿姨。我们不怕。”
灯火可亲,征帆未满,但航向已定。无论前方是明堂还是暗室,是草原还是都市,守护家园、开拓未来的决心,从未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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