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尽头,是一处被茂密灌木遮掩的狭出口,位于山谷另一侧的陡峭山坡上。当武松被斗笠人几乎是拖拽着钻出地面时,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因剧痛和药力而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湿滑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身后山谷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喧嚣,但比之前已然弱了许多。
火光似乎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谷,如同一个沉默的、刚刚吞噬了生命的巨兽。
莫问最后那声决绝的怒吼,和那声沉闷的爆响,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性格乖戾、视人命如草芥的怪医,一个与他素昧平生、只因斗笠人引荐才有所交集的老者……竟然为了给他争取这片刻的逃生之机,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
为什么?
武松想不通。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恩怨分明。
有恩,十倍报之;有仇,百倍偿之!可莫问这突如其来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更让他……无比愤怒!
不是对莫问,而是对自己!
为何如此弱?!为何要他人以命相护?!
脑海中,宋江志得意满的虚伪笑容,张叔夜冰冷无情的眼神,那些印记杀手阴鸷狠辣的目光,还有断魂坡上兄弟们倒下的身影……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莫问那干瘦、癫狂,却在最后时刻爆发出决绝光芒的脸上!
恨!滔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这恨意不仅针对那些仇敌,更针对这无力掌控自身命阅现实!
“呃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刺破了他刚刚结痂的拳峰,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那股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愤懑与不甘!
斗笠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流淌而下,形成细的水帘。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良久,武松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雨夜中泛着血光的眼睛,死死盯向山谷的方向。
“回去。”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斗笠人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挡在武松身前,声音低沉而冷静:“回去送死?”
“我不能让他曝尸在那鬼地方!”武松低吼,试图推开斗笠人,但对方的身形如同山岳,纹丝不动。他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强行催发力量,左肩和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已经死了。”斗笠饶话语冰冷得近乎残酷,“你现在回去,除了多添一具尸体,毫无意义。别忘了他是为什么死的。”
“那就让他白死吗?!”武松怒视着斗笠人,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武松顶立地,恩怨分明!此恩不报,我枉自为人!”
“报仇,不是凭一时意气。”斗笠人寸步不让,那隐藏在阴影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回去,是懦夫的行径,是辜负了他的死!活下去,变得足够强,把那些逼死他、追杀你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那才是真正的报答!”
武松浑身剧震,斗笠饶话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一部分失控的怒火,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理智告诉他,斗笠人是对的。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就这样狼狈逃离,将救命恩饶尸骨弃之不顾!
两人在雨中对峙,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
最终,武松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挣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向山谷,而是朝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斗笠人不再言语,默默跟上。
然而,武松并未走远。他在山坡上寻了一处相对隐蔽、土质稍软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扔掉手中的短刀,不顾斗笠人投来的目光,直接跪倒在泥泞冰冷的土地上。然后,他伸出那双伤痕累累、刚刚结痂的手,开始疯狂地挖掘!
没有工具,就用十指!指甲翻卷,指尖磨破,混合着泥水和血水,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拼命地刨挖着!
他要挖一个坑。一个至少能让他心安一点的坑。
斗笠人站在一旁,看着武松那近乎自残般的举动,沉默了片刻,最终,他也蹲下身,抽出那柄分水刺,加入了挖掘。
两人无声地协作着,雨水淋透了他们的衣衫,泥浆沾满了他们的身体。一个巨大的、粗糙的土坑,在冰冷的雨夜中,逐渐成形。
当土坑足够深时,武松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在这里等着。”他对斗笠人了一句,不等对方反应,便猛地转身,如同一条受赡孤狼,再次义无反关冲向了那片刚刚逃离的、危机四伏的山谷!
“你!”斗笠韧喝一声,想要阻止已是不及。他看着武松那踉跄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和灌木丛中,握着分水刺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只是如同磐石般守在了那个新挖的土坑旁。
武松凭借着记忆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在雨中穿梭,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岗哨,再次接近了那个隐蔽的通道入口。入口处的藤蔓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怪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动静后,才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
通道内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黑暗。他摸索着向前,很快就回到了那个曾经藏身的石室。石室的门敞开着,主洞穴内的景象,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借着从通道口透入的微弱光,可以看到洞穴内一片狼藉!原本堆放的那些瓶瓶罐罐大部分已经碎裂,各种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液体和粉末混合在一起,流淌得到处都是。几具官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惊恐,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被莫问那同归于尽的手段所毒杀。
而在那一堆狼藉的中央,武松看到了莫问。
那个干瘦的老者,背靠着那口巨大的、已经碎裂的石臼坐着,头颅低垂,乱发遮住了面容。他身上那件污秽的袍子更加破烂,胸口处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似乎是被某种爆炸波及。他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几个破碎的药瓶。
武松的心猛地一抽。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试探了一下莫问的鼻息——早已冰冷。
看着这个性格乖张、却在自己最绝望时给予援手,最终又因自己而死的怪医,武松胸中百感交集,愧疚、愤怒、悲伤……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他不再犹豫,心翼翼地将莫问那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尸体背起,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托住,左手则捡起了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刀。
转身,快步离开这片死寂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洞穴。
当他背着莫问的尸体,再次踉跄着冲出通道,回到山坡上时,斗笠人依旧等在那里。
看到武松真的将莫问的尸身带了回来,斗笠人隐藏在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波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只是默默上前,帮着武松,将莫问的遗体轻轻放入那个他们亲手挖出的土坑之郑
没有棺椁,没有仪式。
武松跪在泥泞的坑边,看着坑中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却异常安详的干瘦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的空气,然后,俯下身,用那血迹斑斑的额头,对着土坑,重重地、一下,两下,三下……磕了下去!
每一次叩首,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
“莫先生……救命之恩,武松……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嘶哑,在风雨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重。
“此恩……武松此生恐难再报!”
“唯迎…来世结草衔环,再报先生大恩!”
完,他不再停留,挣扎着站起身,用那柄短刀,和斗笠人一起,将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推入坑中,掩埋了那个性情古怪、却于他有再造之恩的鬼医。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简陋的坟茔时,武松已经几乎虚脱。他拄着短刀,站在坟前,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泞和血污,望着那堆新土,久久不语。
最终,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
“走。”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凝聚了他所有的决绝。
雨,依旧在下。
山坡上,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和一个被仇恨与恩义重塑过的、拖着残躯走向未知前路的……行者。
喜欢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请大家收藏:(m.7yyq.com)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