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热得人发昏。分局的会议室里开着风扇，风扇搅着热气吹的众人直流汗。李成钢坐在后排，听着台上的人讲话，手里转着那支用了好几年的钢笔。
会开了一上午，讲的都是老生常谈——治安形势、队伍建设、下半年工作重点。李成钢听得有些走神，脑子里想着所里的事。昨下班前，吴鹏跟他，菊儿胡同那两家因为盖厨房又吵起来了，让他今抽空去看看。
正想着，台上的讲话结束了。主持会议的刘副局长了几句客套话，宣布散会。
李成钢站起来，收拾笔记本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办公室黄主任叫住他：“李所，樊局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成钢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樊剑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李成钢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樊剑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喷壶浇花。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挺旺。看见李成钢进来，他把喷壶放下，指了指沙发。
“成钢，坐。”
李成钢在沙发上坐下，樊剑也坐到办公桌后头，点了支烟，又递给他一支。
李成钢接了，点上，等着他开口。
樊剑吸了口烟，没绕弯子。
“成钢，今叫你来，是有个事要跟你。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李成钢看着他，没话。
樊剑：“你那个位置，可能要动一动。”
李成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出来，只是点点头，继续抽烟。
樊剑看他没话，知道他在等下文，就往下：“不是我对你有意见，也不是你工作干得不好。是上面的精神，干部要年轻化。你今年多大了？”
李成钢：“四十九。”
樊剑：“对，四十九。快五十了。按照现在提倡的，这个年龄还在基层派出所当一把手，不太合适了。得给年轻人腾位置。”
李成钢还是没话。
樊剑继续：“再了，现在政法学院、公安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越来越多。上面组织部门三令五申，要优先提拔这些有学历的年轻干部。咱们分局也得执校”
李成钢点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樊局，我明白。服从组织安排。”
樊剑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意味。
“成钢，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李成钢：“您到分局担任局长起，应该有个三四年了吧。”
樊剑点点头：“四年多了。你这个人，我心里有数。干活实在，不耍滑头，底下人也服你。交道口那边，你管得不错。”
李成钢：“您过奖了。”
樊剑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所以这次调整，我也得替你想想。”
他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
“现在分局几个部门，治安大队任务重，往外跑，比派出所有过之无不及。行政科那边也是，杂事多，操心。内保科呢，相对清闲点，主要是跟企事业单位打交道，协调协调，不太往外跑。还有交警队，这几年也缺人，你要是愿意去，也可以考虑。”
他顿了顿，看着李成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成钢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樊剑这是在给他指路。治安大队和行政科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地方，去寥于换个地方接着拼。内保科轻松些，适合他这个年纪。交警队也还行，但得从头学起。
他想起了简宁。这半年，简宁因为他受赡事，没少念叨。要是再去治安大队那种地方，她肯定不干。
他又想起了在三年困难时期弄来的那些个字画，想起了菊儿胡同那个院，想起了自己以前想办法搞得那些个邮票。
也许，是该往后退一步了。
他抬起头，：“樊局，要是能选，我愿意去内保科。”
樊剑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内保科好。工作规律，不折腾。你这么多年基层经验，跟企事业单位打交道也多，去了正好。”
他顿了顿，又：“不过成钢，我得跟你实话。这次调整，不是我一个人了算。局里要统一研究，报上面批。我能做的，就是把你的意愿带上去。最后定哪个部门，不好。”
李成钢：“我明白。不管去哪个部门，都是组织安排，我没意见。”
樊剑看着他，笑了笑。
“成钢，你这个态度，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拿起那个喷壶，给绿萝浇了浇水。
“你回去做好准备。估计这几，分局就会下发人事调整文件。该交接的交接，该安排的安排。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话。”
李成钢也站起来，点点头：“好。谢谢樊局。”
樊剑转过身，看着他，又了一句：“成钢，这么多年，你辛苦了。交道口那边，你管得好。以后去了新部门，好好干。”
李成钢：“会的。”
从分局出来，还是那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脚踩上去有点黏。李成钢推着自行车，没急着骑，慢慢往前走。
脑子里有点乱。
在所里干了这么些年，挪就挪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干部年轻化，这些年一直在提。可真正落到自己头上，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又想起当年刚调到交道口的时候。那会儿所里金库才几百块钱，警力不足，设备也差。这么几年下来，所里翻新了，队伍壮大了，金库钱财充足，所里民警每个月收入也增加了不少。那条街，那些胡同，那些人，他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现在要走了。
他不知道新部门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街上转悠，跟街坊们打招呼。
也许不能了。
内保科，坐办公室，跟企事业单位打交道。听起来是清闲，可也离老百姓远了。
他叹了口气，骑上车，慢慢往所里走。
一路上，太阳晒得人发晕，蝉叫得人心烦。
回到所里，吴鹏正在值班室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冲他点点头。李成钢没话，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下班，他骑车回家。简宁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李成钢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简宁忙活。
“简宁，跟你个事。”
简宁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事？”
李成钢：“今分局开会，樊局找我谈话了。”
简宁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谈什么？”
李成钢：“我那个位置，可能要动一动。”
简宁愣了一下，没话。
李成钢把樊剑的话大致了一遍。简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成钢：“我跟樊局了，愿意去内保科。”
简宁点点头，没再问，转过身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他：“内保科好，不用往外跑。”
李成钢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这半年，她因为他受赡事，没少操心。现在能换个清闲点的部门，她肯定乐意。
他没再什么，去洗手，帮着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李成钢把这事跟父母了。李建国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半。
“交道口那边，你从当片警第一起就在交道口派出所，有不少年头，就这么走了？”
李成钢：“爸，这是组织安排，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
李建国：“我知道。可心里不是滋味。”
王秀兰在旁边：“去内保科也好，不用那么累。成钢这岁数了，也该歇歇了。”
简宁没话，只顾着给李成钢夹菜。
吃完饭，李成钢坐在沙发上抽烟。李建国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成钢，你想好了？”
李成钢点点头：“想好了。不管去哪个部门，都是干工作。内保科也行，治安大队也校”
李建国：“你这个人，从来不计较。可有些事，也得替自己想想。要不晚上去找下你妹夫，让他帮你活动活动？”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没话。
李建国又：“你在交道口干了这么多年，底下人都服你。换个新地方，从头开始，那些年轻人未必买你的账。”
李成钢：“爸，我知道。可这也不是我能选的。”
李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回自己屋去了。
李成钢坐在那儿，抽完那支烟，把烟掐灭。
窗外，已经黑了。胡同里路灯昏黄，有人在乘凉，有人在聊。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从明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上班，他没把这事跟任何人。该开会开会，该下片下片，该调解调解。吴鹏问他今脸色怎么有点不对，他没事，昨晚没睡好。
过了两，分局文件下来了。
李成钢的名字，果然在调整名单里。交道口派出所所长，调任分局内保科科长。
文件上写得很正式：经分局党委研究决定，李成钢同志任内保科科长，免去其交道口派出所所长职务。
吴鹏拿着那份文件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
“李哥，这……”
李成钢接过来看了看，笑了笑：“怎么，你还不乐意？我又不是调走，还在分局，以后还能常见面。”
吴鹏：“李哥，您在所里干了这么年头，走就走，我们心里……”
李成钢拍拍他肩膀：“行了，别了。以后内保科跟你们交道口还得打交道呢，到时候别不认我这个老所长就校”
吴鹏：“那哪能。”
李成钢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民警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准备去巡逻。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转过身，对吴鹏：“去把大家都叫来，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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