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淡蓝色的屏障光膜如同风中残烛,在暗红雾流的持续侵蚀下剧烈波动,发出濒临破碎的“滋滋”哀鸣。光罩内,控制台表面的纹路早已熄灭,只余几簇细的电火花在苟延残喘地跳跃,映照着林晓怼孤身一人走向黑暗的身影。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清晰回响,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跗骨之蛆,骨骼在呻吟,灵魂在灼痛。胸口钥匙印记处,暗灰色晶体紧贴的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釜—不是舒适,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共鸣,在不断抽取她本就稀薄的“存在副来维持自身的“活性”。
但她不能停下。
屏障剩余时间:约七分钟。
G-11收容室的金属门就在前方二十米。门缝中渗出的暗红雾流比之前更加浓稠,如同粘稠的血液,缓缓流淌、堆积在门前,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红“水洼”。门内,那持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门而出。
“影噬”……边界异常实体……临时收容……已静滞(失效)。
这些冰冷的词语在脑海中滚动。没有更多信息,没有弱点提示,只有未知与恶意。
林晓怼在距离门前那片暗红“水洼”约五米处停下。不能再靠近了,浓烈的污染气息让她头晕目眩,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必须在这里,想办法打开这扇门,或者至少,吸引里面东西的注意力,为瘦猴他们争取更多脱离时间,也为自己创造一个进入的机会。
如何打开?门明显被从内部或某种协议锁死了。强行破坏?以她现在的状态和工具,绝无可能。
或许……钥匙印记和晶体是唯一的“钥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暗灰色晶体。晶体表面的裂纹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构成某种极其古老而抽象的图案。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晶体的连接——不是简单的意识接触,而是尝试将自身的存在、记忆、情感,以及对“界定”与“真相”的执着,作为一种独特的“频率”或“印记”,通过晶体“投射”向那扇门。
她“告诉”晶体,也“告诉”门后的存在:
我是林晓怼。
我承载着“第一次断裂”的碎片记忆。
我持有着不完整的“界定之钥”。
我见证了“样本7号”的扭曲与悲凉。
我带来了……来自爆心原点的“回响”。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直觉的、孤注一掷的“沟通”或“宣告”。
起初,门毫无反应,只有雾流依旧翻涌。
但几秒钟后,门内那急促的刮擦声,陡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连门外翻涌的雾流,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咔……哒。”
一声清晰无比的、仿佛巨大门闩被从内部拨开的轻响,从厚重的金属门内传来!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扇紧闭的门,竟然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芒透出,只有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红雾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瞬间将门前那片“水洼”扩大了一倍!雾流中夹杂着更加刺鼻的腥甜和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恶意!
门开了!
不是被她的“钥匙”打开,更像是里面的东西……主动为她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陷阱?
林晓怼没有时间细想。屏障剩余时间:五分钟。
她必须进去。
握紧晶体,她迈步向前,踏入那片翻涌的暗红雾流。
瞬间,冰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触感包裹了她的双腿。防护早已破烂的裤脚传来“嗤嗤”的细微声响,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钥匙印记猛地一沉,自发地释放出一圈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的光晕,勉强抵御着最直接的规则侵蚀。手中的暗灰色晶体也再次泛起那混沌的微光,将触及她的雾流“排斥”开一丝。
她如同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跋涉在及膝深的暗红“流质”中,一步一步,靠近那道敞开的门缝。
终于,她抵达门前。门内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即使以她的“视野”,也只能看到翻涌的、浓度高到极致的暗红规则乱流,以及乱流深处,一个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感知的“影子”。
她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门缝。
进入的刹那,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彻底的黑暗与寂静降临。只有手中晶体那混沌的微光,以及钥匙印记微弱的银灰光晕,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勾勒出她周围一片区域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可能超过五十米。脚下不再是金属地板,而是一种冰冷、光滑、略带弹性的未知材质,同样被一层粘稠的暗红“流质”覆盖。空气中弥漫的恶意与精神压迫感强了十倍不止,如同实质的重锤,不断敲打着她的意识和意志。
她的“视野”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干扰,只能勉强感知到,在这个球形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三米高、不断变幻形态的暗影。它没有固定的轮廓,时而像一团翻滚的乌云,时而像无数触须的聚合体,时而又仿佛一个扭曲的人形剪影。它的核心,是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连规则本身都能吞噬的“虚无之黑”。而构成它“身体”的,正是那无穷无尽的、高度浓缩的暗红规则丝线,这些丝线不断从它体内散发出来,又不断被吸回,形成一种缓慢而致命的“呼吸”。
这就是“影噬”?一种纯粹的、由高度污染规则构成的、拥有基础意识的实体?
它似乎“注视”着林晓怼。没有眼睛,但那种被锁定的、冰冷而贪婪的“视线”,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你……带来了……‘原点’的……碎片……”一个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的、低沉、嘶哑、如同无数砂砾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还迎…‘钥匙’的……气味……”
它会交流!虽然似乎很吃力。
“你就是‘影噬’?”林晓怼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回应。
“名字……无关紧要……我们……是‘断裂’的……伤口……流淌出的……脓血……是文明……恐惧的……凝结……”影噬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冰冷,“我们……被制造……又被囚禁……在此……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终结……或者……被利用……”影噬的形态微微波动,“你……想……做什么?用那碎片……净化我们?还是……想……驾驭……这力量?”
林晓怼心中一凛。它知道晶体的作用?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我只想关闭污染源头,离开这里。”她如实道,“我的同伴需要安全。这片区域正在崩溃。”
“……同伴……安全……”影噬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仿佛这个词触动了它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曾经……我们……也迎…同伴……但‘净化’……带走了一黔…”
它沉默了片刻,暗红的规则丝线涌动得更加剧烈。
“离开……可以……”影噬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冰冷的“交易”意味,“将……‘原点碎片’……留下……我们可以……暂时……收敛力量……让你……离开……”
留下晶体?林晓怼立刻警惕。这晶体是理解“钥匙”和“断裂”的关键,可能还蕴含着未知的力量或秘密。交给这样一个充满恶意的污染实体,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拒绝呢?”她握紧了晶体。
“……那么……你就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影噬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威胁!球形空间内,所有的暗红雾流瞬间狂暴!无数规则丝线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朝林晓怼激射而来!同时,一股强大无匹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吸力”从影噬核心那点“虚无之黑”中传来,疯狂拉扯着她的意识!
它要吞噬她!连同晶体和钥匙印记一起!
战斗,在瞬间爆发!
林晓怼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所有疲惫与疼痛被强行压下!她嘶吼一声,将全部意志灌注进手中的暗灰色晶体!
“给我……定!!!”
混沌的微光猛地从晶体中爆发出来!这一次,光芒不再微弱,而是形成了一道凝实的、如同剑锋般的无形力场,狠狠斩向迎面而来的暗红规则丝线!
“嗤——!”
被混沌光芒触及的规则丝线,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瞬间扭曲、崩断、消散!但更多的丝线前仆后继!光芒在迅速消耗、暗淡!
同时,林晓怼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吸力”疯狂拉扯,向那片“虚无之黑”坠去!钥匙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痛和银灰光芒,死死锚定着她的存在,与吸力对抗!阿木灰烬袋中最后一丝几乎消失的“调和”暖意,也在努力抚平她意识中的剧烈动荡。
这是一场规则、意志与存在本质的惨烈角力!
林晓怼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影噬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那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污染规则的凝聚体!她的反击,依靠晶体和印记的本能威能,以及自身不屈的意志,但消耗是毁灭性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副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逐渐冰冷。
要输了吗?
不甘心……
唐最后的眼神……瘦猴含泪的呼喊……铁皮沉重的嘱铜…曦安静的睡颜……
还迎…那个被偏执与恐惧毁灭的文明……那些在黑暗中记录真相、守护证据的灵魂……
“我……不能……倒在这里!”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源于她无数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源于她选择背负同伴希望、源于她知晓真相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心火”!
这“心火”微弱,却无比坚韧!它顺着意志的通道,猛地注入钥匙印记,注入暗灰色晶体!
奇迹发生了!
原本沉重晦暗的钥匙印记,在这“心火”的注入下,那黑色方块融入的部分,竟然如同被煅烧的矿石,开始“融化”、“重组”!一种全新的、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界定”感,从印记深处滋生!
而暗灰色晶体,则仿佛被这“心火”引燃,内部的混沌微光骤然变得明亮、炽烈!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微的、不断生灭的规则符文虚影!这些符文并非“摇篮”文明的文字,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规则本源的存在!
晶体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排斥”污染,而是开始主动地“解析”、“界定”影噬的规则结构!光芒所及之处,暗红规则丝线不仅被驱散,其内部的结构和能量流向,竟然开始变得“清晰”和“不稳定”起来!
“这……这是……‘心源界定’?!”影噬的意识中首次传来了明显的震惊与……一丝恐惧!“不可能!‘钥匙’的这一步……需要……漫长的锻造与……纯净的……”
它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晓怼已经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不再试图用光芒斩断所有丝线,而是将全部力量,连同那新生的“心源界定”之力,通过晶体,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却锐利到极致的“认知之缺,顺着晶体光芒“解析”出的、影噬核心那点“虚无之黑”与周围暗红规则丝线连接最脆弱的几个关键节点,狠狠“刺”了过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冲击,而是最直接的、基于规则认知的“结构破坏”!
“嘶——!!!”
影噬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整个球形空间规则层面的尖锐嘶鸣!所有的暗红雾流瞬间失控、暴走!它的形态剧烈扭曲、坍缩!核心那点“虚无之黑”剧烈波动,与周围规则丝线的连接被强行切断、扰乱!
它“受伤”了!不是被力量击败,而是被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基于“意志”与“认知”的、全新的“界定”方式所创伤!
“走……快走……”影噬混乱的意识中,竟然再次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意念,但这次不再是威胁,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解脱的急促,“污染核心……结构破损……平衡打破……这里……要……塌了……走……北侧墙壁……维护通道……快……”
林晓怼一愣,但随即感受到整个球形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地面”开裂,头顶有碎屑落下!影噬的身躯正在变得不稳定,暗红雾流疯狂乱窜,一部分甚至开始反向侵蚀它自身!
它没有撒谎!刚才那一击,似乎破坏了它维持自身存在的某种关键平衡!
没有时间多想!她强撑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识,按照影噬意念所指,冲向球形空间的北侧墙壁!
墙壁光滑,但在晶体光芒的照射下,她看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与周围材质略有不同的长方形区域。她用力按上去——
“咔哒。”
一块墙壁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上倾斜的、布满灰尘和管道的维护通道!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在她身后,球形空间内传来更加剧烈的崩塌声和影噬那逐渐减弱、却仿佛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嘶鸣……
维护通道狭窄低矮,她只能弯腰前校通道内弥漫着陈腐的尘埃味,但没有任何暗红雾流。身后的震动和轰鸣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体力早已耗尽,完全靠意志和怀中曦那点温热支撑。钥匙印记处,新生的“心源界定”感依旧存在,但极其微弱,仿佛刚刚点燃的火种,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真正稳固。暗灰色晶体则彻底黯淡下去,裂纹似乎更多了,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相对)的空气流动。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通道出口,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类似竖井顶部的狭窄平台。平台一侧,有一扇简单的金属格栅门。门外,是……星空?
不,不是真正的星空。是巨大的、透明的观察窗外,那深邃无垠的黑暗虚空,以及远处漂浮的、破碎的金属结构残骸和缓慢旋转的星体碎片。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某个稳定光源(可能是恒星残骸)的光芒,透过观察窗洒落进来,勾勒出这个狭空间的轮廓。
这里就是……第七象限外部观测站残骸?
她推了推格栅门,门没锁,应手而开。
门外是一条短短的、布满灰尘和杂物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半球形的观测大厅。大厅里同样一片狼藉,控制台倒塌,屏幕破碎,但至少……没有暗红雾流,没有诡异的规则压迫。
她踉跄着走进大厅,靠着还算完好的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瘦猴、铁皮他们的身影。同步通道的出口是“大致坐标”,他们可能被传送到了残骸的其他部分。
必须找到他们。
但在这之前……
她低头,看向怀郑曦的维持单元指示灯依旧稳定翠绿,外壳上的银辉填补依旧。又看向手中,暗灰色晶体冰冷沉寂。最后,触摸胸口,钥匙印记处,那新生的“心源界定”感如同微弱的火星,静静燃烧。
她活下来了。在绝境中,意外地点燃了“钥匙”锻造的下一步——意志的火焰,心的界定。
但这只是开始。影噬最后的异常反应,晶体耗尽,同伴失散,这片观测站残骸之外是无垠的危险虚空……
而在这片残骸的阴影深处,某个未被完全破坏的监控探头,其镜头微微转动,黯淡的红点闪烁了一下,将她的影像,悄无声息地,传向了某个未知的深处……
(第六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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