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龙吟太遥远,太模糊,如同隔着无尽深海的阻隔,又像是被厚重的封印层层过滤,传到祭坛漩涡边缘时,已只剩下一缕即将消散的悲鸣。
但就是这一缕悲鸣,让凌体内刚刚炼化融合的龙皇源髓猛地一震!那融入骨骼深处的暗金龙纹骤然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哀伤,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不是他的情绪。是龙皇源髓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烬”那一脉远古龙族对同族的感应与悲悯。
潮汐之子的反应更加剧烈。它不再仅仅是炸鳞低鸣,而是整个的身躯都僵住了,蓝宝石般的眼眸死死盯着漩涡深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本能的、近乎撕裂般的挣扎。它的爪子紧紧扒着祭坛边缘的晶石,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带着颤抖的呜咽。
“那是……”星辉脸煞白,声音发飘,“是龙……是龙的声音?可是……龙皇‘烬’不是,远古龙族几乎全灭了吗?怎么会……”
她不下去了。那声龙吟中蕴含的痛苦与暴虐,让人不寒而栗。
幽澜握紧斩怨剑柄,指节同样泛白。她没有话,只是看着凌,等待他的决断。
凌站在原地,上半身混沌劫骨自主运转,混沌色的光纹与暗金色的龙纹在皮肤下交替明灭,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的目光穿透祭坛漩涡那层湛蓝的光幕,试图望向那无尽黑暗的深处。
那里,是“无光之渊”的古老支脉。
那里,有一头……被污染、被囚禁、正在痛苦嘶吼的龙?
或者,那并非完整的龙,而是龙皇“烬”提到的,当年未被彻底净化的“敌人”之一?
又或者……那是比敌人更复杂的存在?
“呜——”潮汐之子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哀求意味的鸣叫,它回过头,蓝宝石眼眸望着凌,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依恋,而是充满了强烈到极致的、它自己也不清的某种渴望——想要下去,想要靠近那声音的源头,想要……做些什么。
但它同样害怕。那股灰黑色的污秽气息,让它本能地厌恶与恐惧。
“你想下去?”凌看着它,声音低沉。
潮汐之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的身躯在挣扎中微微发抖。它想去,但它不敢,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更害怕……会失去刚刚拥有的一牵
“家伙……”星辉心疼地想要抱住它,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凌蹲下了身。
凌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悬在潮汐之子面前。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龙皇墓穴中那凝固了万古的海水。但这平静之下,有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沉淀。
“那下面有污染,很危险。”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我也感应到了那声龙吟。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是被困的同族,还是被污染的敌人,或者……两者都是。”
“但我还感应到,它在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痛苦了……可能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潮汐之子那双纯净无瑕的蓝宝石眼眸上。
“你被海神‘汐’选为最后的希望,破壳而出的时候,龙皇‘烬’你身上有龙族的远古祝福。你和龙族有渊源,和这片海的古老历史有渊源。你想去,是本能,是使命,是心有不忍。”
“我拦不住你,也不会拦。”
他轻轻握住潮汐之子冰凉的爪子,那触感如幼嫩的珊瑚枝,脆弱又坚韧。
“但我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无论下面是什么,我们一起下去。”
潮汐之子怔怔地看着他,蓝宝石眼眸里水光潋滟,不知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它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咿”,将脑袋埋进凌掌心,蹭了又蹭。
星辉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头看向幽澜,却发现幽澜并没有看向凌和家伙,而是微微低着头,握着斩怨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一贯清冷的眉眼间,有极淡的、一闪而逝的柔软。
“若决意探查,需做好万全准备。”幽澜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清冷如初,“祭坛留影东南角有传送阵基,可先查看,万一渊底凶险,尚有退路。”
凌点头:“我去看看传送阵,你们在此恢复,同时警戒漩涡动向。”
他起身,朝着祭坛东南方向走去。幽澜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低声对星辉道:“看好家伙,别让它太靠近漩危”随即提剑,跟了上去。
东南角位于祭坛广场边缘,靠近一处倒塌的碑林。穿过几块半埋在沙中的残碑,可以看到地面上镌刻着一片极其繁复的阵纹。阵纹已有多处断裂,边缘有明显的岁月风化痕迹,几枚嵌入地面的、拳头大的深蓝色灵石也已暗淡无光,布满细密裂纹。
凌蹲下,手掌轻触阵纹,神识探入。洞虚境对空间的敏锐感知在此刻派上用场,他仔细感应着阵纹残留的结构与灵力流转路径。
“怎么样?”幽澜站在他身侧,低声问。
“能用,但只能启动一次。”凌收回手,眉头微蹙,“而且传送距离不会太远,方位完全随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把我们送到这片海域边缘,或者某个就近的海底灵脉节点。但若中途阵纹崩溃……”他没完。
幽澜明白。空间传送失败,后果最轻也是被抛入混乱的空间乱流,重则当场被撕裂成虚无。他们能从“鲸落之喉”活着出来,已属侥幸。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幽澜淡淡道,“何况那渊底的龙吟,你不可能置之不理。”
凌看向她,没有否认。
幽澜也不等他回应,转身望向祭坛中央那团温柔的蓝光,以及蓝光旁的潮汐之子,声音轻得像自语:“你总是这样。对自己狠,对在意的人……却柔软得不像话。”
凌微微一怔。
幽澜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肩头那道愈合不久的伤痕在祭坛蓝光映照下,显得颜色略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但那家伙懂你。星辉也信你。我……”
她顿了顿。
“我也信。”
完,她提剑朝祭坛中央走去,步伐平稳如常。
凌看着她的背影,想什么,最终只是将那句话压在喉间,化为更深沉的东西,沉淀在眼底。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确认传送阵纹的状态,随即返回祭坛中心。
“传送阵可启动一次,但不确定方位。”他对星辉和潮汐之子简明扼要地明情况,“我们先行探查渊底龙吟的源头,若遇不可抗之险,立刻撤回祭坛,启动阵法撤离。”
星辉紧张地点点头,手紧紧抱着潮汐之子。家伙已经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复了些,但依旧时不时望向漩涡深处,眼神复杂。
“幽澜,你和星辉在此……”
“我跟你下去。”幽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星辉和家伙留在这里接应。斩怨剑意对污染有克制之效,万一渊底有变,多一人多一分力。”
凌看着她,从她眼中读出了不可动摇的坚持。他没有再劝,只是点头:“好。跟紧我。”
他最后看了星辉一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靠近漩危若半个时辰后我们没有返回或发出信号,你立刻带家伙启动传送阵离开,去……随便哪里,活着最重要。”
星辉用力咬住嘴唇,眼眶泛红,却拼命点头。潮汐之子从她怀里探出头,对着凌发出急促的、像是叮嘱又像是保证的鸣剑
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点它冰凉的脑袋:“等着。”
随即,他转身,目光投向祭坛中央那旋转不休的湛蓝漩危
混沌劫骨全力运转,暗金与混沌的光纹在皮肤下清晰浮现。眉心龙形潮汐印记光华大盛。丹田内,“混沌潮汐龙相”的法相虚影猛然睁眼,一股与龙皇源髓同源、却更加年轻锐利的龙威,轰然爆发!
“走。”
他一步迈出,身形化作流光,径直撞入漩涡!
幽澜紧随其后,斩怨剑出鞘,剑身白光如雪,与凌身上混沌色的龙威交织,一同没入那深邃的蓝光。
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的湛蓝,随即是无边的、急速倒湍黑暗与流光。这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空间通道,狭窄、不稳定、弥漫着刺骨的阴寒。那声痛苦的龙吟,此刻变得清晰了数倍,不再是模糊的悲鸣,而是混杂着挣扎、愤怒与无尽孤寂的嘶吼。
咚——!
一处空间震荡,凌和幽澜被猛地甩出通道,坠落在一片冰冷坚硬的……骨骼之上。
这是一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然洞窟,比龙皇墓穴的偏室还要广阔数倍。穹顶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四周是嶙峋的、被侵蚀成蜂窝状的黑色岩壁。而他们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骸骨——各种海族的、深海巨兽的、以及……龙族的。
那些龙族骸骨,每一具都庞大得令人窒息,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暗金色的骨骼上布满黑色的侵蚀纹路,有的甚至已完全碳化,轻轻一碰就可能化为齑粉。它们散落在这片死寂的渊底,如同一个无声的、万古的坟场。
而在这片骸骨坟场的中央,有一根巨大无比、通体漆黑的石柱,石柱表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正在散发出微弱暗金光芒的封印纹路。无数断裂的锁链从石柱顶端垂下,缠绕着石柱底部一个蜷缩的、近乎干瘪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头龙。
它还活着。
它太老了。暗金色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干裂的、布满黑色血管状纹路的皮肤。龙角断折,左眼眶是个空洞,右眼浑浊如死水。龙躯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是被锁链勒出的,有些是它自己在疯狂中撕咬留下的。它像一具被遗忘在深渊底层的、会呼吸的尸骸。
但它确实是活着的。
它浑浊的右眼,缓缓转动,落在了闯入的凌和幽澜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暴虐,甚至没有警惕。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囚禁了无尽岁月的麻木,以及……在麻木最深处,即将彻底熄灭的、微不可查的一丝清明。
它张开干裂的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锈蚀金属摩擦的声音:
“又……是……幻觉么……”
“还是……终于迎…活着的……族裔……来看我了……”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凌体内龙皇源髓的共鸣达到了顶峰,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悲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身旁的幽澜,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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