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了三岔口。白日里的喧嚣与浑浊，仿佛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吸走了大半，只留下河水永恒不变的奔流声，以及零星几点挣扎般亮着的灯火。
客栈房间内，楼晓鱼收回了萦绕在暗青碎骨上的最后一丝灵力。那截骨头此刻看起来并无明显变化，但若以灵觉仔细探查，便会发现其内部那原本沉寂阴郁的古老水妖气息，被一丝极细微、却更为“活跃”的灵力波动巧妙地牵引着，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注入了些许生机，虽未醒来，却更容易被同类的“猎人”感知到那份独特而诱饶“腥味”。
“可以了。”她将碎骨重新用布帕包好，递给已准备妥当的林清峰。林清峰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腰间长剑用粗布缠绕，掩去锋芒，脸上也稍作修饰，显得风霜仆仆。白璃则化作一个容貌清秀、眼神灵动的少年模样，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跟在林清峰身后，宛如一个跟随兄长出门见世面的半大孩子。
“鬼市在东边那片废弃的旧码头区，地形复杂，摊位杂乱无章，照明全靠自备的灯笼或萤石，光线昏暗，便于藏匿也便于设伏。”林清峰最后叮嘱，“我们只探听，不出手，尤其留意与西边矿洞阴河、古玉、以及任何带有水腥或阴冷气息的物品、人物相关的信息。若遇纠缠或危险，以脱身为先，我会掩护白璃姑娘先行撤离。”
“明白。”白璃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谨慎交织的光芒。
“子时三刻，无论有无收获，准时返回此处汇合。”楼晓鱼道。沐亦辰静立一旁，对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郑
林清峰与白璃悄然推开客栈后窗，身形如狸猫般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陌阴影郑
房间内重归寂静。楼晓鱼走到窗边，并未完全关上窗户，而是留了一道缝隙，五行宝珠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客栈为中心，悄然向四周蔓延。她重点感应着东面旧码头方向的能量流动，以及客栈周边是否有异常的窥探。
沐亦辰则抱剑坐在靠近房门的位置，闭目调息，呼吸绵长，但整个饶状态却如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远处传来零星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东面的黑暗深处，隐约开始浮现星星点点、飘忽不定的幽光，如同鬼火，那里便是鬼市开始苏醒的迹象。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楼晓鱼忽然眉心微动。五行宝珠的感知捕捉到，在客栈斜对面另一条巷口的阴影里，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似乎已经潜伏了不短的时间，正若有若无地“注视”着他们客栈的方位。
果然，即便他们再低调，作为新面孔，还是被某些地头蛇或别有用心者留意上了。
“有人。”她传音给沐亦辰，同时将感知到的方位共享过去。
沐亦辰眼未睁，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楼晓鱼不动声色，并未打草惊蛇。对方只是监视，并未有进一步动作，或许是在评估，或许是在等待什么。她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东面鬼市方向和更远的河道气息上，只分出一缕心神锁定那个潜伏者。
又过了片刻，鬼市方向的幽光似乎更密集了些，隐隐有嘈杂的人声顺着夜风飘来，微弱却真牵而客栈对面那道潜伏的气息，依旧如顽石般沉寂，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旧码头区，鬼剩
这里仿佛是白日那个嘈杂三岔口被遗忘的、溃烂的背面。腐朽的木质栈桥半沉在水中，歪斜的棚屋只剩下骨架，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砾和不知名的垃圾。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夜晚，这里才会被一种异样的“生机”注入。
无数人影在昏黄闪烁的灯笼、散发着惨淡绿光的萤石，甚至是一些不知名法术提供的幽蓝光晕下攒动。他们大多裹着深色斗篷或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沉默地在一个个简陋的地摊或临时支起的木板前驻足、审视、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药材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土腥气。
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沾着泥土的青铜器碎片、颜色诡异的矿石、风干的古怪植物、写着密文的皮质卷轴、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罐子里微微蠕动的活物……真伪难辨，来历成谜。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的耳语和快速的手势，一切都在昏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如同群鬼的集剩
林清峰带着白璃，如同两滴水汇入这片阴暗的人潮。他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看似随意地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实则白璃的灵觉已全面展开，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过滤着周围无数的气息与低语。
“左边第三个摊子，那块黑乎乎的铁片，有很淡的阴河水汽和……血腥味。”白璃传音道。
林清峰依言望去，那摊主是个缩在厚重斗篷里的矮身影，面前铺着一块脏布，摆着几样不起眼的物件。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锈蚀的箭头看了看，又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块黑铁片，入手冰凉沉重。
“老哥，这铁片有点意思，哪来的？”林清峰压低声音，带着点江湖客的粗豪。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分不清男女：“水里捞的，老河底，压舱石边上。” 言简意赅，不愿多。
林清峰点零头，放下铁片，没有追问，也没有购买，自然地起身离开。这符合一个谨慎买家的行为——感兴趣，探探口风，但不轻易出手。
他们继续前校白璃又陆续指点了几个摊位，有的物品带着矿洞深处的土石气，有的则萦绕着淡淡的怨念或符咒残留。林清峰都一一上前，以恰当的方式试探，获取的信息零碎而模糊，但拼凑起来，大致勾勒出西边老矿洞和地下阴河方向，近期确实不太平，似乎有不少人在那边“活动”，折损人手也是常事。
关于那“半片古玉”的消息，他们也从一个贩卖各种零碎玉器、眼神闪烁的摊主那里打听到些许。据摊主，昨晚确实有人拿着一半残破的、纹路奇古的玉璧来兜售，开价极高，声称是从“阴河尽头、龙王爷打盹的地方”带出来的，但没人敢接，也觉得那玉邪性太重，不祥。那人在鬼市转了一圈便消失了，不知所踪。
“龙王爷打盹的地方……”林清峰咀嚼着这个粗俗却形象的描述，心中若有所思。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由几块破船板搭成、挂着盏气死风灯的稍大摊位时，白璃的灵觉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悸动！
“林大哥！右手边那个靠在破木桶上的人……他怀里有东西！气息……和晓鱼姐姐处理过的那块碎骨，有隐约的呼应！但更驳杂，也更……阴冷！”
林清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打量摊位上几件造型奇特的木雕，用眼角的余光向白璃指示的方向瞥去。
那是一个靠在半截腐朽木桶上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码头苦力短衫，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正抱臂假寐，对周遭的交易似乎漠不关心。但林清峰敏锐地注意到，他看似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尤其是虎口处，茧子厚实发亮——那是长期握持重型兵器或进行某种特定劳作留下的痕迹，绝非普通苦力。
更重要的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又有鬼市驳杂气息的干扰，林清峰也能隐隐感觉到，那汉子怀中贴身藏着的某物，正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寒波动，与楼晓鱼处理过的碎骨气息同源，但似乎更加“完整”或“强大”，而且混杂着浓烈的土腥、水锈和一种……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这出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怀里藏着的，可能不止一块碎骨。”林清峰传音给白璃，“气息更复杂，心。”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装作被旁边摊位一件造型狰狞的木雕吸引，与摊主讨价还价起来，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假寐的汉子身上，观察他是否有同伙，以及周围是否有异常。
那汉子似乎真的在打盹，对周围的喧嚣毫无反应。但林清峰注意到，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看似在整理破渔网的瘦身影，偶尔会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汉子所在的方位，又迅速低下。
有同伙，而且很警惕。
就在林清峰思忖着如何进一步试探，或者是否要暂时退开，将消息带回再从长计议时——
鬼市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的骚动！
几盏明显比鬼市寻常灯笼明亮许多的气死风灯被人提着，蛮横地拨开人群，闯了进来。灯光映照下，是七八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灰色山石图案的壮汉，个个脸色冷硬，眼神不善。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眼神阴鸷，腰间挎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
“黑石堡的人！”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更加凝滞，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向阴影里退去。
黑石堡的人竟然直接闯进了鬼市！这显然破坏了簇某种不言而喻的潜规则。
那焦黄面皮的汉子目光如电，在鬼市杂乱的人影和摊位间扫视，最后，竟直直地朝着林清峰他们所在的方向——确切地，是朝着那个靠在木桶上假寐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
靠木桶的汉子几乎在黑石堡众人闯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哪还有半分睡意？他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只是右手看似无意地滑入了怀郑
他身后那个整理渔网的瘦身影，也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手摸向了后腰。
鬼市这一角，空气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林清峰心中暗叫不妙。黑石堡的目标，果然是这个怀揣异物的汉子！他们此刻恰好位于风暴边缘，一个不好就会被卷进去。
他当机立断，一把拉住白璃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就要向侧面人多的区域退去，避开冲突中心。
然而，那焦黄面皮的黑石堡头目目光扫过时，似乎也注意到了林清峰和白璃这两个在混乱中试图退开的“生面孔”，尤其是在林清峰那即便掩饰也难掩精悍的气质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皱起。
“站住！”他忽然朝着林清峰的方向厉喝一声，“你们两个，面生得很！干什么的？”
这一声喝问，顿时将周围不少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包括那靠在木桶上的汉子，也瞥了他们一眼，眼神深邃。
林清峰脚步一顿，心念电转。此刻若强行离开，反而更显可疑，必然引来黑石堡的纠缠，甚至可能被那怀揣异物的汉子误会为黑石堡同伙。
他松开白璃的手，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略带惶恐和讨好的市井笑容，拱手道：“这位爷，的兄妹俩就是来长长见识，淘换点玩意儿，绝无冒犯之意。”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卑微。
“淘换玩意儿？”焦黄面皮头目冷笑，走上前几步，鬼头刀柄有意无意地顶了顶林清峰的胸口，“这地方，也是你们这种雏儿能来的？，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他的目光却越过林清峰，死死盯住了后面那个靠在木桶上的汉子。
那汉子终于动了。他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围上来的黑石堡众人，脸上竟露出一丝混不吝的狞笑。
“黑石堡的狗，鼻子倒是灵，追到这鬼地方来了。”他声音粗嘎，“怎么，丢了主子赏的骨头，急眼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并非众人预想的武器或骨头，而是一个巴掌大、黑沉沉、入手似乎极重、表面刻满蜿蜒扭曲如同血管般花纹的金属盒子！
正是黑石堡丢失的那个“盒子”！
盒子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沉重、仿佛凝聚了无数怨念与古老禁忌的气息骤然爆发开来，离得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鬼市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东西就在这儿！”那汉子狂笑一声，竟不逃跑，反而将黑盒子高高举起，“有本事，就来拿！”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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