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城东,粮仓。
吴懿带着两千蜀军,迅速控制了这座全城最重要的设施。粮仓里堆放着从汉中各地征集来的粮食,足够三万大军食用半月。
“将军,已经清点完毕。”副将禀报,“存粮约两万石,另有干肉、盐巴若干。”
吴懿点头:“派五百人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
控制粮仓是吴懿计划中的关键一步。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脉。有了这些粮食,无论接下来是与马越分庭抗礼,还是与朔方谈判,都有了筹码。
但吴懿心中并不轻松。他擅自调动军队控制粮仓,等于公然违背了赵循“按兵不动”的命令。虽然可以解释为“防止粮仓被乱兵哄抢”,但赵循多疑,未必会信。
更重要的是,马越那边会怎么想?
正思虑间,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将军!马越派人来了,要借粮!”
“借粮?”吴懿皱眉,“来了多少人?”
“约三百,带队的是马岱。”
吴懿心中一沉。马岱亲自来,这可不是“借”,是“要”。
他整理了一下甲胄,迎出仓门。只见马岱率三百骑兵,在粮仓外列阵,人人手持火把,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吴将军,”马岱在马上抱拳,语气却冰冷,“我军粮草被韦姜所焚,如今将士空腹作战。听闻吴将军控制了粮仓,特来借粮三千石,以解燃眉之急。”
吴懿笑了笑:“马将军笑了。粮仓虽在我军控制之下,但粮食是汉中之物,当由马将军和赵世子共商分配。在下岂敢擅自做主?”
“共商分配?”马岱冷笑,“吴将军控制粮仓时,可曾想过‘共商’二字?如今我伯父正率军与陈望血战,蜀军却在后方抢粮——这就是你们蜀地的结盟诚意?”
话到这份上,已经撕破脸皮。
吴懿脸色也冷了下来:“马将军此言差矣。我军控制粮仓,是为防止乱兵哄抢,也是为了大局稳定。至于粮食分配,等击退陈望后,马将军可与世子面谈。”
“面谈?”马岱眼中闪过寒光,“只怕等不到那时候了!”
他一挥手,三百骑兵向前逼近。
吴懿身后的蜀军也立即拔刀,双方在粮仓外对峙,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粮仓内突然跑出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封帛书,惊慌失措地大喊:“将军!将军!我们在仓库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吴懿回头:“什么东西?”
士兵将帛书呈上。吴懿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写着:“赵循世子亲启:马某已与陈望达成密约,事成之后,汉中东部五县归蜀,西部归朔。唯马越老迈多疑,不可久留。待破南郑后,请世子助我除去此獠,马岱愿领汉中军,永为蜀地藩屏。马岱顿首。”
字迹潦草,但内容惊心动魄。
“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吴懿声音发颤。
“在仓库角落一个暗格里,用油布包着,像是匆忙藏匿的。”
吴懿猛地抬头看向马岱。马岱见他神色不对,皱眉问:“吴将军,怎么了?”
吴懿没有回答,而是将帛书递给身旁的副将:“你看看。”
副将看完,也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
“马将军,”吴懿缓缓转身,眼中已经布满杀机,“你可否解释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马岱莫名其妙:“什么信?”
吴懿将帛书扔过去。马岱接住,借着火把光一看,先是疑惑,继而大怒:“荒谬!这是诬陷!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字迹可以伪造,但暗格中的藏匿……”吴懿冷冷道,“这粮仓原是汉中郡守府的官仓,只有汉中高层才知道暗格所在。马将军,你敢不知?”
马岱气得浑身发抖:“吴懿!你休要血口喷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栽赃?陈望?他如何知道暗格所在?韦姜?他重伤昏迷,如何藏信?”吴懿步步紧逼,“还是……马将军早就与赵世子暗中联络,如今见我控制粮仓,怕事情败露,所以先发制人?”
“你!”马岱拔刀,“吴懿!我看你是铁了心要与我军为敌!”
“为敌的是你!”吴懿也拔出剑,“全军听令!马岱背盟弃义,意图不轨,给我拿下!”
“谁敢!”马岱怒吼。
粮仓外,两军剑拔弩张。而这一幕,全被躲在暗处的几双眼睛看在眼里。
---
郡守府,西厢房。
韦姜“虚弱”地靠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军医刚给他换了药,又喂了一碗参汤。
“校尉,吴将军的人把院子守得很严。”亲兵低声汇报,“但我们的人刚才偷偷看到,粮仓那边好像出事了。”
韦姜嘴角微扬。那两封伪造的密信,是他提前安排死士藏匿的。藏匿地点、时机都经过精心计算,务必让发现的过程看起来“自然”。
现在看来,计划成功了。
“陈将军那边呢?”韦姜问。
“已经杀进城中,正在与马越军激战。但马越军人数占优,陈将军打得有些吃力。”
韦姜沉吟片刻:“扶我起来,我要给陈将军写封信。”
“校尉,你的伤……”
“不碍事。”
亲兵只得扶他坐起,铺开纸笔。韦姜颤抖着手,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交给亲兵:“想办法送出去,务必交到陈将军手郑”
信上只有一句话:“粮仓生变,马吴将裂,宜速攻南门,断马越退路。”
---
城南,主战场。
陈望率领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中与马越军展开惨烈的巷战。朔方骑兵擅长野战,但在城中反而束手束脚。马越军则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形熟悉,层层设防,步步阻击。
“将军,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副将满身是血地冲过来,“弟兄们已经折损八百多了!”
陈望脸色铁青。他知道突袭的优势正在消失,一旦马越稳住阵脚,凭借兵力优势反扑,他这五千骑兵很可能被围歼在城郑
但撤退也不校一旦撤退,南郑就彻底丢了,韦姜也必死无疑。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朔方斥候冲破敌阵,将一封信塞到陈望手中:“将军!韦校尉的密信!”
陈望迅速看完,眼中精光大盛。
“传令!”他高声下令,“全军转向,直扑南门!不要恋战,目标是控制城门!”
“诺!”
五千骑兵突然改变战术,不再与马越军纠缠,而是像一把尖刀,直插城南。马越军猝不及防,防线被瞬间撕裂。
“伯父!陈望往南门去了!”马岱不在,副将急报。
马越一愣:“南门?他不夺城中心,去南门做什么?”
话音未落,又一个探子飞马来报:“将军!粮仓那边打起来了!吴懿和马岱将军兵戎相见,据……据发现了一封马岱将军写给赵世子的密信!”
“什么?”马越如遭雷击。
密信?马岱与赵循?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蜀军入城后按兵不动,为什么吴懿要去控制粮仓,为什么陈望突然杀回马枪……
“好一个赵循!好一个马岱!”马越咬牙切齿,“传令全军:放弃城中心,全部撤往南门!我们出城!”
“出城?那南郑……”
“不要了!”马越怒吼,“再守下去,我们就要被蜀军和朔方包了饺子!出城,退往西城,与马岱会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马越军开始全线后撤。这一撤,军心彻底崩溃。士兵们以为主帅要逃命,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陈望的骑兵趁机追杀,如虎入羊群。
---
粮仓外,马岱和吴懿已经杀红了眼。
三百幽州骑兵对战两千蜀军,本无胜算。但马岱悍勇,率亲兵死战,竟一时挡住了蜀军的围攻。
“吴懿!你会后悔的!”马岱浑身是血,状若疯虎,“我伯父不会放过你!赵循也不会放过你!”
吴懿冷笑:“马岱,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那封密信铁证如山!今日我就替世子清理门户!”
他正要下令总攻,突然一匹快马冲来,马上的蜀军士兵高喊:“将军!世子急令!”
吴懿皱眉:“何事?”
士兵递上一封手令。吴懿展开一看,脸色瞬间苍白。
手令上只有一句话:“吴懿擅自动兵,目无军纪,即刻卸去兵权,回大营待审。所部由副将暂领。赵循。”
这是夺权令。
“将军……”副将看向吴懿。
吴懿握着手令,手在颤抖。他没想到赵循的反应这么快,这么决绝。
“世子还了什么?”他问传令兵。
传令兵低声道:“世子很生气,……将军私通朔方,意图不轨……”
吴懿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
私通朔方?这罪名可大可。则是擅自接触,大则是叛国投担以赵循多疑的性格,恐怕会往最坏处想。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低声问。
吴懿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全军撤回东门大营。”
“那粮仓……”
“不要了。”
马岱见蜀军突然撤退,虽不明所以,但也松了口气。他清点残兵,三百骑兵只剩不到一百,人人带伤。
“将军,我们现在去哪?”亲兵问。
马岱望向城中,杀声最烈处是南门方向。他咬牙道:“去南门,与伯父会合!”
---
南门。
马越率残部赶到时,城门已经被陈望的骑兵控制。数百朔方军手持劲弩,封锁了城门通道。
“伯父!怎么办?”副将急问。
马越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朔方军旗,心中涌起悲凉。曾几何时,他马越也是纵横汉中的枭雄,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杀出去!”他拔刀怒吼,“要么死,要么活!没有第三条路!”
剩余的数千马越军发起决死冲锋。城门口的朔方军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渐渐抵挡不住。
关键时刻,陈望率主力赶到。
“马越!”陈望在马上高喊,“你已穷途末路,投降吧!林公爱才,必不亏待!”
马越大笑:“陈望!我马越纵横一世,岂会降于竖子!要杀要剐,放马过来!”
两军在南门下展开最后的血战。马越军困兽犹斗,朔方军士气如虹,杀得昏地暗。
就在此时,东面突然传来震的马蹄声。
一支新的军队出现了。
旗帜上,一个“赵”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赵循亲率八千蜀军主力,终于抵达战场。
陈望心中一沉。马越却大喜:“援军!是蜀军援军!”
但赵循的军队并未立刻参战,而是在一里外列阵,静静观望。
马越急令:“快!向赵世子求援!就马某愿将汉中全境奉上,只求世子出兵相救!”
使者飞马而去。片刻后回报:“将军,赵世子……要将军先交出马岱将军,以证明诚意。”
马越愣住:“马岱?他怎么了?”
“蜀军马岱将军私通朔方,意图叛乱……”
马越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从韦姜烧粮,到陈望回马枪,到密信离间,再到蜀军观望……这一切,都是连环计。
“伯父!伯父!”马岱此时率残兵赶到,见到马越,急忙下马,“粮仓那边……”
“闭嘴!”马越一巴掌扇在马岱脸上,“你干的好事!”
马岱被打懵了:“伯父,我……”
“你是不是私下联系过赵循?”马越厉声问。
“没有啊!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马越惨笑,“现在这些还有用吗?赵循要你的人头当投名状!陈望要我的命当战功!马岱,我们叔侄今,怕是走不出这南郑城了。”
马岱跪地痛哭:“伯父!是我连累了你!”
马越扶起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罢了,罢了。乱世之中,成王败寇,怨不得谁。只是……”
他望向陈望的方向,忽然高声喊道:“陈将军!马某愿降!”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望策马向前:“马将军此言当真?”
“当真!”马越扔掉手中刀,“但我有三个条件。”
“。”
“第一,我麾下将士,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放归乡里,不得屠杀。”
“可。”
“第二,我马越可以死,但马岱年轻,请陈将军饶他一命,给他个普通士卒的身份,让他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陈望沉吟片刻:“也可。”
“第三,”马越深吸一口气,“我要见韦姜一面。”
陈望皱眉:“为何?”
“我想看看,”马越苦笑,“把我逼到这一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陈望与身旁副将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可以。但马将军需先放下兵器,独自进城。”
“好。”
马越下马,解下佩剑,独自走向城门。马岱要跟上,被他喝止:“你留在这里。若我半个时辰未回,你就……自谋生路吧。”
“伯父!”
马越不再回头,大步走入南郑城。
晨光熹微,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这个曾经叱咤汉中的枭雄,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走向他生命的终点。
城墙上,陈望望着马越的背影,忽然问副将:“如果你是马越,会降吗?”
副将想了想:“不会。枭雄可以死,但不能降。”
陈望点头:“所以他不是真降。传令全军:加强戒备,防止马越垂死反扑。另外……去请韦校尉来城楼。”
“韦校尉重伤,恐怕……”
“抬也要抬来。”陈望望着城外列阵的蜀军,眼中闪过忧色,“真正的敌人,还没出手呢。”
南郑城下,赵循的八千蜀军静立如林。
这场汉中之决,还远未结束。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7yyq.com)鹿踏雍尘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