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在金红宫殿下翻涌，暗绿色的浪涛拍打着白玉阶，溅起的水珠落地便化作幽冥火，在丛生的彼岸花根茎间明明灭灭
顾清绝立于殿门正中，玄色长袍上绣着的冥界图腾随她呼吸轻动
墨发被一根暗纹玉簪束起，露出光洁额间花纹，正是冥界主上的印记
“她也来了”她望着忘川对岸那抹若隐若现的黑影，指尖捏碎了片飘落的彼岸花花瓣，殷红的粉末在掌心化作轻烟
“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循着轮回气息追到这边缘”
阶下的亓玄一袭青灰劲装，膝间沾着彼岸花丛的露水，闻言垂首
“主上，顾怀霜带了禁术卷轴，怕是强行开启轮回裂隙”
“不必管她，过往斗不过本殿，永远也斗不过”
顾清绝转身，金红交织的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侧脸冷硬如冰
“先正事，壤土可有消息？”
亓玄脸色一白，叩首更深：“属下无能，遍寻冥界三途河底与往生崖壁，那能聚魂塑身的幽冥壤土，依旧杳无踪迹”
顾清绝扶着鎏金盘龙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柱上的龙纹似有感应，发出低低的嗡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罢了，那壤土本就是地初开时凝结的灵物，本就难求，你再去查查古籍，看看有无能暂代的灵材，需蕴含生魂之气的那种，要快”
“是！”亓玄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彼岸花海里
殿内只剩顾清绝与侍立一旁的隐喻
隐喻一身银白宫装，袖口绣着缠枝莲，见亓玄走远，才轻声道：“主上，其实……不必非要等壤土”
顾清绝回眸，目光锐利如刀：“你想什么？”
隐喻跪坐在地，声音带着恳意：“殿下的灵元全靠主上您的修为吊着，主夫虽失了记忆，可他体内的生魂气息与您同源，若能……若能让主夫再为殿下孕育一次灵胎，借人间阳气与主上您的冥界本源相融，或可重塑殿下的肉体”
顾清绝猛地拍向案几，鎏金案几瞬间裂开细纹
“言言灵还未全，又肉体凡胎，如何能让他当下承受这样”
她话未完便住了口，喉间涌上的涩意让她攥紧了拳
隐喻咬着唇，依旧不肯放弃：“可殿下千年了，主夫虽忘了您，忘了千年前过往，可他对殿下的疼爱是真的！”
“那又如何？”顾清绝转过身，望着殿外无边无际的彼岸花，声音低哑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让他怎么接受他不是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里藏着封景言丢失的一缕残魂
“他的魂魄本就不全，有些事本尊不想让他冒险……”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顾清绝才缓缓道：“隐喻，去叫暗矜”
阴影中立刻浮现出个玄甲影卫，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回去人间，继续守着言言”
顾清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怀霜若敢靠近他百丈之内，不必请示，能打死就打死，另外，盯紧他的平安锁，若殿下灵元有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属下遵命”暗矜隐去身形
顾清绝走到殿门口，望着彼岸花海尽头的轮回通道
她抬手，指尖轻抚过虚空，似想触碰那模糊的身影
“言言，再等等我”她轻声呢喃，彼岸花在她身后簌簌作响
“等我寻到法子，定让肉肉能真正扑进你怀里，喊你一声爹爹”
风过花海，卷起无数殷红花瓣，像一场无声的承诺，飘向那遥远的人间
顾清绝缓步走下玉阶，停在漫至脚踝的彼岸花海里
暗蓝色的幕垂落，将宫殿的金红轮廓晕染得朦胧，她抬手抚上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面下，那缕残魂似有感应般轻轻悸动
“言言，你可会怪我？”
她望着花瓣上跳动的幽冥火，声音轻得像叹息
“怪我瞒着你魂魄不全的事，怪我没告诉你肉肉的事，还有当年没能赶回去……”
“怪我当初太执拗，才变成这样”
玉佩温热起来，像是在回应
她低头笑了笑，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我没办法，千年前你魂飞魄散，我寻了几百年才攒起你这几缕残魂，怎能再让你涉险？”
指尖划过一朵盛放的彼岸花，花瓣瞬间枯萎成灰
她想起封景言在人间抱着平安锁时的温柔，想起他低头对锁里的肉肉轻声话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冥界的寒风钻透
“他们都我是铁石心肠的冥界主上，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攥紧玉佩，指节泛白，“我最怕的就是你们再离开我，哪怕让你恨我一阵子，哪怕要我独自守着这无边孤寂，只要能护着你们，怎样都好”
远处的忘川河传来呜咽般的水声，像是谁在低低哭泣
顾清绝转身望向宫殿，金红的殿宇在暗蓝幕下孤峭矗立，像一座困住她的华丽囚笼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封景言也是这样站在花海里，笑着对她：“妻主，等你回来，我还有肉肉我们一起去游玩”
那时的花海里的太阳花，开得比现在彼岸花还要艳
那个等待自己回来的人却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走向宫殿深处
那里的冰窖里，还存放着她为封景言寻来的养魂草，能暂缓残魂消散
“总会有办法的”她对自己，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等找齐你的魂魄，等肉肉有了实体，我们……总会回到从前的”
彼岸花在她身后轻轻摇曳，暗蓝色的空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金红的宫墙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肉肉把下巴搁在叠起的被子上，两只胖手撑着脸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虚掩的房门，眉头皱得像颗没展开的花苞
三前还抱着枕头欢呼“娘亲不回来啦，肉肉能跟爹爹睡大床”
此刻却蔫蔫地晃着脚丫，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爹爹，娘亲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呀？”
封景言坐在床边翻书，目光却总落在手机屏幕上
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前他发的“早点回来”，底下只有一片空白
他伸手揉了揉肉肉软乎乎的头发，指尖触到家伙微凉的耳尖：“怎么会，娘亲只是有事要忙，忙完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屏幕边缘，连书页被翻得卷了角都没察觉
肉肉眨巴着眼睛，忽然从被子上滑下来，光着脚丫跑到封景言面前，手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
“爹爹，你是不是也在想娘亲？”
他歪着头，手指戳了戳封景言紧锁的眉头
“你这里皱得比包子褶还厉害呢”
封景言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却被肉肉踮着脚尖搂住脖子
家伙的肚皮贴着他的胸口，带着点奶味的呼吸喷在他颈窝
“爹爹别担心呀，娘亲很厉害的”
他伸出胖手拍了拍封景言的背，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安慰饶语气
“以前娘亲一挥手，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就跑啦，她肯定是去打大坏蛋了，打完就回来给肉肉带糖果啦”
封景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脸的肉肉，这才发现家伙眼底的担忧比自己藏得还深，却硬撑着摆出大饶模样
他收紧手臂把肉肉抱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嗯，你娘亲最厉害了”
“是呀是呀，”肉肉立刻顺着话头往下，手比划着
“娘亲会变好多好多东西！上次给肉肉变的兔子灯笼，尾巴还会动呢！等她回来，肯定会给爹爹也变个好玩的”
他忽然凑近封景言耳边，用奶音，“其实……肉肉昨梦到娘亲了，她站在好高好高的花海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肉肉喊她，她没听见”
封景言的心猛地一沉，抱着肉肉的手臂紧了紧
顾清绝这三杳无音讯，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他刚想开口，却被肉肉捂住了嘴。家伙摇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不许瞎想！娘亲过，心里老想不好的事，坏东西就会找上门的，我们来玩翻花绳吧，玩着玩着娘亲就回来了！”
着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根彩色绳线，笨拙地往封景言手指上套
绳线在他胖手里绕成乱糟糟的一团，却硬是扯出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看！像不像娘亲房里那盏灯？”肉肉举着绳子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亲，看到星星就不会迷路啦”
封景言看着他努力装出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解开缠成结的绳线，重新绕出个规整的五角星，轻声道：“对，看到星星就不会迷路。”
指尖穿过绳线时，忽然想起顾清绝临走前，也是这样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手心，“等我”
“爹爹你看！”肉肉忽然指着窗外，“有星星！”
封景言抱着肉肉走到窗边，家伙伸出手，像是要去够那颗星星：“娘亲肯定看到啦，她马上就回来啦！”
封景言低头，对上肉肉眼里映着的星光，忽然笑了
或许真的像家伙的，担心也没用，不如等着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的焦虑淡了些：“对，马上就回来了”
夜风带着点凉意，却没让人觉得冷
封景言把肉肉抱得更紧了些，心里忽然笃定，顾清绝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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