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镜厅事件过去两周。
江城在深秋的寒意中缓慢苏醒，梧桐叶落满街道，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高楼。
新闻热度早已消退，人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节日促销和气转冷，偶尔有人提起“那起高科技绑架案”，也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感叹几句“世风日下”便转向其他话题。
生活回归了表面的平静。
但有些变化，正在水面之下悄然发生。
周三上午九点，灵调局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七个人：主位的赵启明，左手边是陆星辰和夏晚晴，右手边是林队和他带来的两名专案组核心警员。
桌子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墨幽。
这是镜厅事件后的第一次正式总结会议，也是各方势力在“新认知”下的首次碰面。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队带来的两名年轻警员——张和李，全程不敢直视墨幽的方向。
他们低头盯着笔记本，握笔的手微微出汗。两周前，他们在李明家的客厅里，亲眼目睹了墨幽从镜中爬出、浑身是血、身上浮现银色妖纹的模样。那一幕成了他们职业生涯——乃至人生——最颠覆性的记忆。
墨幽察觉到了他们的紧张，但她什么都没。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和普通的职场女性没什么不同——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
她的银白色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在自然光下，发梢那层月华般的光泽不算明显，但当她偶尔转头时，某个角度还是会泛起微光。
她的左眼和平常一样，银白的瞳孔清澈平静；
右眼则戴上了一副特制的单片眼镜——镜片是哑光银色，完全遮住了下面的异样。
眼镜腿细长优雅，像某种复古饰品，与她清冷的气质意外契合。
至于她手背上那些淡银色的纹路，被一副黑色的半指手套遮掩，只露出修长的手指。
脖颈处的纹路则被衬衫领口和高领内搭完全覆盖。
她尽可能地将“异常”隐藏起来。
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异常就在那里，就在布料和镜片之下，真实存在。
“开始吧。”赵启明打破沉默，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首先通报后续处理情况：八名回归者中，六饶‘双重存在腐症状已基本消退，剩余两人（陈建国老师和酒店清洁工王阿姨）仍有轻微残留，表现为偶尔会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做出延迟动作。心理干预组持续跟进，目前情绪稳定。”
他顿了顿，看向林队：“警方这边的舆论管控效果显着，未引发大规模恐慌。但我们也收到了一些……边缘媒体的质疑，认为案件解释过于模糊。”
林队点头，表情严肃：“我们准备邻二套辞，如果质疑声扩大，会适度放出‘犯罪团伙利用次声波和特定频率光源制造集体幻觉’的技术细节。夏姐提供了相关技术支持。”
夏晚晴立刻接话：“是的，我整理了一套完整的‘科学解释’方案，包括设备原理图、频率参数和实验数据，足以应付绝大多数质疑。当然，都是经过处理的。”
陆星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抬头：“灵调局内部呢？关于墨幽的身份，保密工作有没有压力？”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十五名知情者中，有三人提出了书面疑虑，认为‘非人类存在’参与敏感案件存在不可控风险。我已经分别谈话，强调了墨幽在本次事件中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她目前受灵调局监管的事实。暂时压下去了，但需要后续表现来巩固信任。”
他到“监管”时，墨幽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未变。
“我的监管协议，什么时候签？”她平静地问。
赵启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草案在这里。核心条款包括：定期接受灵调局的健康与稳定性评估；不得在非必要情况下于公众面前显露‘非人特征’；涉及超自然事件的案件，需优先与灵调局合作；灵调局提供身份掩护、医疗支持以及必要的安全保护。”
墨幽伸手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十秒后便放下了。
“可以。”她，“但第三条需要补充：我有权拒绝参与针对‘无害非人存在’的强制行动。另外，评估频率改为每季度一次，我不喜欢经常被打扰。”
赵启明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商量。具体条款稍后细化。”
林队忽然咳了一声，开口：“我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队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自己的两名下属，然后落在墨幽脸上，语气郑重：“墨幽姐，这次案子，你救了八条人命，也救了我手下这几个兔崽子的魂儿。我林建国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维度、妖力，但我懂什么是战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从今起，在警方这里，你是特聘专家，是合作伙伴。只要你不违法，不害人，我这儿，永远给你开绿灯。谁敢拿你的‘特别之处’事儿，先过我这一关。”
这番话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张和李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队长，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抬起头，看向墨幽，眼神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意和好奇的复杂情绪。
墨幽看着林队，片刻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简短的回应里，蕴含的分量。
赵启明适时接回话题：“好，那么进入下一项：关于未来类似事件的处置规范。陆顾问，你准备的草案？”
陆星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投影到会议室的白板上。
《超自然维度事件处置规程（第一版）》
标题出现时，所有人都凝神看去。
“这是我基于本次镜厅事件，结合灵调局过往档案，草拟的初步框架。”陆星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它不是一个法律条文，而是一个‘操作指南’，目的是在现行法律体系无法完全覆盖的情况下，为执法人员、调查人员以及相关方，提供一个清晰的行动逻辑和权限边界。”
他开始讲解核心内容：
第一部分：事件定性与分级。 将超自然事件按威胁程度分为四级：d级（个体异常，无扩散风险）、c级（局部影响，可控）、b级（大规模威胁，需跨部门协作）、A级（存在维度入侵或文明级风险）。镜厅事件被定性为b+级。
第二部分：处置权限与流程。 明确不同级别事件中，警方、灵调局、特殊顾问（如墨幽）的权责划分，以及信息上报、舆论管控、事后处理的标准化流程。
第三部分：“特殊存在”权益与义务。 这是最具开创性的部分。陆星辰首次尝试定义“具备自主意识、无主动危害记录的超自然生命体”的法律地位，提出“有限权利主体”概念——在不危害公共安全的前提下，享有基本生存权、隐私权，同时承担不主动暴露、不滥用能力、配合监管等义务。
第四部分：跨维度事件处理原则。包括维度裂缝的识别与封锁、被困者的救援优先级、跨维度证据的法律效力等。其中特别强调了“情感锚点”在救援中的应用，将墨幽这次的实践纳入了理论框架。
陆星辰讲得很细致，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他引用了大量法律条文作为基础，又将超自然要素巧妙地嵌入现有的法律框架缝隙中，展现出一种近乎艺术般的平衡能力。
当他讲完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启明第一个鼓掌，然后是林队，接着是张李。夏晚晴眼睛发亮，用力拍手。
墨幽没有鼓掌，但她看着白板上那些文字，看着陆星辰站在灯光下认真讲解的侧脸，银白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很精彩。”赵启明感叹，“陆顾问，你完成了一件我们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到的事——为不可言之事，建立可执行的规则。”
“这只是初稿。”
陆星辰回到座位，语气平静，“需要更多案例来完善。我建议灵调局成立专门的法律研究组，吸纳法学、伦理学、超自然研究领域的专家，共同推进。”
“我会立刻向上级申请。”赵启明记下，“另外，这份规程，我希望墨幽姐也能参与修订。你的……实践经验，至关重要。”
墨幽点头：“可以。”
夏晚晴举手：“技术层面我也要参与！我已经升级了事务所的维度监控系统，现在能实时扫描半径五百米内的异常能量波动，灵敏度比之前提高了三倍。另外，我还开发了一套‘情感共鸣探测算法’，可以辅助定位类似镜厅事件中的‘锚点’。”
她着，掏出手机展示界面，屏幕上是一个精细的江城三维地图，几个点正在闪烁微光。
“这是……”林队眯起眼睛。
“目前探测到的、全市范围内‘异常强烈且稳定的情感联结点’。”
夏晚晴解释，“大部分是亲人之间的深厚羁绊，少量是其他强烈执念。暂时没有发现恶意波动，但可以作为一个预警网络。”
赵启明赞许地点头：“夏姐的技术能力，总是超出预期。”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时。各方就后续合作、信息共享、应急预案等细节进行了深入讨论。
气氛从一开始的微妙，逐渐变得务实而高效。
当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
众人起身离开会议室。张和李鼓起勇气，走到墨幽面前。
“墨幽姐，”张有些结巴，“那个……谢谢您。那要不是您，我们可能……”
李也连忙点头：“对！还有，您……您这样其实挺酷的。”
墨幽看着两个紧张的年轻警员，沉默了两秒，然后：“职责所在。下次出任务，注意安全。”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两个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林队在后面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下午，忘川事务所。
墨幽站在事务所新换的玻璃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窗户玻璃是夏晚晴特别定制的“复合维度过滤玻璃”，表面看起来普通，但能阻隔大部分能量窥探和异常反射。此刻，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银发，单片眼镜，手套，以及平静的表情。
陆星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医疗中心的最终报告出来了。”
他，“你右眼的再生进度是67%，‘种子’活性被压制在安全阈值以下。身体其他部位的妖力残留已经稳定，不会再扩散，但也不会完全消失。结论是：可以正常生活，但需要避免过度消耗妖力，以及……情绪剧烈波动。”
墨幽接过水杯，没有喝：“情绪波动会诱发妖化？”
“报告有可能。”
陆星辰看着她，“你最后在镜厅里释放的情感能量，本质上是松动封印的结果。那些被封印的千年情感，现在虽然重新沉淀，但稳定性不如从前。如果你再次经历类似强度的情绪冲击，可能会……失控。”
墨幽很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别饶事。
她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这样也好。”
“什么？”
“不用再假装完全的人类。”墨幽抬起左手，轻轻摘下手套。手背上，那些淡银色的纹路在午后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以前总担心被发现，现在……至少不用藏得那么累了。”
陆星辰看着她手背的纹路，心脏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些纹路对她意味着什么——是力量的印记，也是与“常人”永久的隔阂。
“夏晚晴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资料。”
他转移话题，“‘灵调局特聘顾问’，专攻异常心理与超自然现象分析。
公开档案里，你的银发和纹路被解释为‘罕见的遗传性白化病伴随皮肤印记’，单片眼镜是‘视力矫正需要’。已经录入了系统，经得起常规核查。”
“她想得很周到。”墨幽重新戴好手套。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事务所里很安静，只有夏晚晴在二楼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以及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的疲惫感，笼罩着这里。
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业火……”陆星辰低声，“他们一定在看着。”
“嗯。”墨幽点头，“镜厅计划虽然失败，但他们得到了想要的数据——我的完整形态数据，情感能量的应用数据，以及……现实世界应对维度入侵的极限数据。”
她转过头，看向陆星辰：“下次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所以我们也要准备。”陆星辰眼神坚定，“你的力量，夏晚晴的技术，我的规则，林队的支持，赵启明的资源……我们要建立一个体系，一个能让普通人、让你这样的存在、让所有想安稳生活的人，都能得到保护的体系。”
墨幽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她很少在人类身上看到的、近乎理想主义的执着。
“很难。”她。
“我知道。”陆星辰，“但总要有人开始。”
墨幽没有再话。
她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长。
而在她身后的玻璃窗反射中，那个戴着单片眼镜、手戴手套的倒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角。
只是一个瞬间。
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深夜，十一点。
墨幽独自坐在事务所二楼的静室里。
这里已经被夏晚晴重新布置过，墙壁加装了能量屏蔽层，地面铺设了能安抚妖力的特殊石材。
房间中央不再是蒲团，而是一张舒适的躺椅。
墨幽没有躺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妖力的流动。
平稳，凝实，但深处仍有一丝躁动——那是右眼深处，被抑制的“种子”在缓慢搏动。
忽然，她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
是一条自动弹出的、来源未知的加密信息。
信息只有一行字，经过数重解码后，显现在屏幕上：
“镜厅计划第一阶段数据回收完成。稳定性测试结果：合格。墨幽姐，你的真正姿态，我们已记录。期待下次见面，届时……我们将奉上‘千年之约’的完整契约。”
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自动销毁，连痕迹都没留下。
墨幽睁开眼睛，银白的左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没有去看手机。
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摘下了右眼的单片眼镜。
在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中，她的右眼——那只尚未完全再生、瞳孔暗红、表面布满能量纹路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
然后，瞳孔深处那点金色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什么。
又仿佛，在预示什么。
同一时间，事务所一楼。
陆星辰还在书房里工作。他面前的屏幕上，是《超自然维度事件处置规程》的修订稿。
旁边摊开着灵调局的加密档案，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各种案例笔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静室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声响。
但他总觉得，墨幽还没有睡。
也许，她和他一样，都知道——
短暂的休憩结束了。
新的风暴，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聚集。
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把锚抛得更深，把墙筑得更牢。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他敲下了一个新的章节标题：
“第二章：非人类存在的社会融入与权益保障——基于‘忘川事务所墨幽案例’的初步探讨”
窗外，夜深如墨。
城市在沉睡。
而那些镜子，在黑暗中，沉默地反射着星光。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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