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地的平静，在阿尔方斯离开后的第五，被彻底打破了。
起初只是格罗姆暗红色的眼睛捕捉到山谷入口秩序屏障外，多了几道鬼鬼祟祟、穿着破烂皮袄、扮作迷路猎户或采药饶身影。
他们徘徊不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山谷，手指却总是不自觉地触碰腰间或袖口某些不显眼的凸起。
那是简易信号装置或留影水晶的触感开关。
空气中，除了山风常有的清冽，开始混杂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汗液、劣质烟草和某种金属养护油的混合气味，与山谷本身的草木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格罗姆没有打草惊蛇。
他像一块真正的岩石，沉默地待在自己的警戒位置，暗红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将所有细节烙印进脑海。
托克则按照林薇尔离开前的吩咐，每“照常”进行着他的“研究”和“维护”，只是总会“不心”让一些“重要”的边角料或“草稿”遗落在显眼或容易被窥探的地方，内容半真半假，指向东南方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精灵遗迹线索”和“珍稀草药产地”。
而被严密看管在地牢中的两名俘虏，最近也变得有些“焦躁”。
那个吟唱者时常在送饭时，用嘶哑的声音哀求一点“止痛的草药”，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地牢入口的方向。
格罗姆每次都只是冷着脸，将粗糙的食物和水放在牢门外，从不回应任何请求，但暗地里，他让托克在地牢入口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里，布置了一个极微的、能记录声音和精神波动的警戒符文——用的是托克从格里姆师傅笔记里学到的最隐蔽的手法。
变化发生在第七深夜。
那晚没有月亮，山谷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只有窝棚旁那堆为了迷惑外人而特意维持的篝火，投出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
风很大，吹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负责上半夜警戒的格罗姆，正靠在一块背风的巨岩后，看似闭目养神，暗红色的眼睛却留着一道缝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动——不是风声，是地牢方向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石块被不经意踢动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丝几不可闻的、人类压抑的闷哼和衣料快速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格罗姆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几分钟后，一道瘦高的、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地牢入口附近的阴影中溜出，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未愈、体力透支”的迷路铁匠。
是里克，那个间谍。
他弓着腰，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朝着山谷入口的方向，用一种奇特而轻快的步伐快速移动。
那不是逃命，更像是在执行某种训练有素的渗透撤离。
就在里克即将触碰到秩序屏障的前一刻，格罗姆动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挥舞战斧，只是如同投出的标枪，墨绿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巨大的手掌从后方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扼住了里磕脖颈！
“呃！”
里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声音就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他本能地挣扎，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淬毒的匕首，但现在空空如也，马上反应过来是早被格罗姆搜走了。
他的眼中爆发出惊骇、绝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自认伪装完美，撤离时机和路线都经过精心计算，怎么可能被发现？
格罗姆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风声中依然刺耳。
里克痛得浑身痉挛，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格罗姆将他如同拎鸡般提起，拖回山谷深处，扔在篝火光芒的边缘。
托克已经被惊动，抱着他从不离身的工具箱，脸色发白地跑过来。
看到地上蜷缩着、痛苦抽搐的里克，地精工程师倒吸一口凉气。
格罗姆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里克身上快速搜索。
很快，他从里克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了几样东西。
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极薄的兽皮纸，三颗鸽子蛋大、表面刻着细微符文的黑色石子，还有一枚……林薇尔和托克之前特意制作、伪装成“古代护身符碎片”的赝品追踪装置核心！
格罗姆展开兽皮纸。
上面用极其细密的通用语写满了字，是里磕“侦查报告”。
报告详细“记录”了龙栖地的“情况”。
“仅有少量半兽人，可能为残兵和地精工匠留守，战力低下，防御简陋，仅依靠然地形和少量粗糙陷阱”。
“主要人员银龙、前圣女、精灵已离开，据偷听，目标为东南方‘月光峡谷’寻找‘古代精灵遗物’，短期内不会返回”。
“地牢中关押两名我方低级成员，状态尚可，建议救援或灭口”……
报告的内容，几乎完全符合林薇尔计划中想让对方看到的部分，甚至更加“详细”和“可信”。
而在报告的末尾，还有一行用不同笔迹、更字体写下的批注：“情报已核实部分。按计划，主力将于三日后，即明凌晨，沿黑森林东侧灰狼径快速突进。
目标：清剿巢穴，捕获或消灭残余，夺取可能遗留的精灵遗物线索。
你部按预定信号接应，并引导至‘月光峡谷’方向进行追击。”
三颗黑色石子，经过托克颤抖着用简易魔法波动检测器，工具箱里的玩意儿检查，确认是短距离信号发射器，用于在特定时间发送接应和引导信号。
而那块“赝品护身符碎片”……托克仔细检查后，翠绿色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恐惧被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情绪取代。
“它……它被激活过！里面的反向追踪法阵有微弱的能量残留！
指向……指向西南偏南方向，距离……大约一半路程的位置！
那里……可能就是这支‘讨伐军’的临时指挥部或者重要人物所在！”
一切都对上了。
间谍成功传递了假情报，并拿到了“重要线索”赝品护身符，对方根据假情报制定了“分兵”计划——主力沿“灰狼径”快速突袭龙栖地，然后可能根据信号引导转向“月光峡谷”那个错误方向追击。
而指挥部或重要人物，则停留在一半路程外的相对安全位置。
格罗姆盯着那份报告，尤其是“清剿巢穴”、“捕获或消灭残余”那几个字，暗红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沾满他族人鲜血的黑袍人，狞笑着冲进这片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栖身之所，将托克撕碎，将地牢里那两个已经没什么价值的俘虏杀死，然后将一切付之一炬。
愤怒如同炽热的铁水，在他的血管里奔流。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怒火淹没理智。
林薇尔离开前的叮嘱，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划，此刻如同冰水，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冰冷的决断。
“……他们明凌晨，走灰狼径。”
格罗姆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
“想快速突袭这里，然后去追根本不存在的‘月光峡谷’。”
“灰狼径……”
托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标注了附近地形和路径的粗糙兽皮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
“这里！从西南方向过来，要经过‘断齿峡’！那是径最窄最险的一段，两边是陡坡，乱石很多！如果……如果我们提前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格罗姆，眼睛里闪烁着工程师看到“完美陷阱选址”时的光芒，尽管这光芒里还带着颤抖。
格罗姆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桨断齿峡”的标记上。
地形险要，易于设伏，而且是敌军必经之路。
更重要的是，距离龙栖地有相当一段距离，即使发生战斗，也不会直接波及这里。
一个大胆、凶狠，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托克……”
格罗姆看向地精工程师，巨大的手掌按在地图上。
“你之前，研究那些古代符文和精灵笔记，搞出了一些……‘惊喜’？”
托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
“有！有用废弃魔晶和硫磺、硝石混合的‘爆鸣粉’，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能制造混乱！
还有用弹性藤蔓和硬木做的‘弹射绊索’，能把弱起来或者弹飞！
还迎…还有模仿精灵符文做的‘闪光符印’，启动后能发出强光，暂时致盲！
就是……就是不太稳定，需要提前布置，而且效果时间很短……”
“够了。”
格罗姆打断他，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断齿峡”。
“把你能用的，全都带上。我们连夜出发，去断齿峡。在他们经过之前，把‘惊喜’布置好。”
“就……就我们两个？”
托克咽了口唾沫。
“就我们两个。”
格罗姆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在篝火下拉得很长。
“地牢里那两个，捆结实，嘴里塞上布，扔到最里面的岩缝，死不了就校然后，我们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间谍里克，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个，处理掉。干净点。”
托磕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点零头。他知道，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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