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最初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半透明的薄纱。
朦胧的光晕在眼前缓缓旋转、扩散,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仿佛来自梦境深处的银白与幽蓝交织的色彩。
然后,是声音……
不是具体的语言或声响,而是一种极其悠远、空灵的、如同无数古老风铃在月光下被最轻微的风同时拂过的、持续不断的悦耳鸣响,直接回荡在意识的最表层。
林薇尔试着眨了眨眼。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带来一种奇异的、并非疼痛、而是极度虚弱与“新生”般的酸涩福
那层“水纱”随着眨眼的动作,缓缓变得清晰、透明。
她首先看到的,是穹顶。
由无数虬结古老、覆盖着发光苔藓的树根,与垂落如瀑、流淌着银白色清辉的藤蔓,共同编织而成的、巨大而神秘的穹顶。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深入灵魂的宁静与洁净,仿佛能洗涤掉一切尘世的喧嚣与污浊。
然后,她闻到了。
一种冰凉、清冽、甘甜到不可思议的气息,混合着雨后森林最纯净的草木芬芳、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月光本身凝结的冷香,以及一丝极其淡雅、却能直接抚慰灵魂疲惫的古老草药余韵。
这气息无孔不入,随着每一次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沁入她的肺部,流入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被滋养”的感觉。
她转动眼珠……
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异常迟缓费力。
视线扫过身下。
她躺在一层异常柔软、带着清凉湿意的银色苔藓上,苔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银光脉动。
身上覆盖着某种轻薄如无物、触感丝滑冰凉、同样散发着淡淡月辉的织物。
接着,她看到了水潭。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一汪深邃、沉静、平滑如最完美黑曜石镜面的幽蓝色潭水。
水面上倒映着穹顶的“星河”,却又比真实的星河更加静谧、更加“沉重”,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与秘密。
潭水边缘,几丛叶片如同剔透银水晶、脉络流淌淡金光辉的奇异植物,在无风的环境中,叶片却极其缓慢地、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摇曳。
这是……哪里?
净愈之庭?
月神之泪的支脉?
记忆如同解冻的冰河,带着些许刺痛与混乱,开始缓缓回流。
晨露镇的街道,伊莎贝拉那诡异的面容与力量,胸口塌陷的剧痛,骨骼碎裂的脆响,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与黑暗……
然后,是燃烧,是决绝,是将灵魂作为薪柴点燃的炽热与不甘……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冰冷、沉重、却无比坚实的“锚点”……
阿尔方斯!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她猛地想要坐起,身体却传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肌肉的酸软无力,让她只是轻微地弹动了一下,便重新跌回柔软的苔藓上。
“别动。”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灵魂的清晰共鸣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仿佛从她意识的“内部”传来。
是阿尔方斯。
林薇尔的心脏,因为这个熟悉而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声音,重重地、安稳地跳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侧过头,循着声音和那份灵魂联结的指引,望向水潭的另一侧。
在那里,十步之外一处由巨大树根自然形成的平台上,阿尔方斯庞大的银色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覆盖着冰冷月辉的山峦,静静地蹲踞着。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光芒与威压,但那身银色的鳞甲,在净愈之庭的柔光映照下,依旧流转着一种内敛而深邃的光泽,与他熔金的星璇眼眸相互辉映。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双非饶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纯粹冰冷与威严,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关切,有审视,有一种仿佛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跋涉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因为刚才记忆洪流的冲击而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通过那经过“心光共振”熔铸、又在月华之力洗礼下变得更加清晰坚韧的灵魂联结。
林薇尔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稳定、充满了强大生命力的银金色能量,正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持续不断地从联结的另一端流淌过来,滋养着她刚刚复苏、依旧脆弱的身体与灵魂。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阿尔方斯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流畅运转,以及他那道灵魂伤痕深处传来的、更加稳固平和的脉动。
他还好。
而且,似乎……更强了?
那种银金色的力量,与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你醒了。”
瑟兰迪尔长老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薇尔这才注意到,水潭对面,精灵长老、莱戈拉斯,以及三位高阶祭司,都站在不远处,正神色各异地注视着她。
莱戈拉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如释重负,精灵长老眼中则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尚未散去的震撼。
三位祭司的目光则更加复杂,混合着敬畏、困惑,以及对她刚才自主引发月华异象的深深忌惮。
“感觉如何,林薇尔?”
莱戈拉斯忍不住上前一步,用通用语问道,声音里带着关牵
林薇尔张了张嘴,想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气音。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清甜中带着微苦的余味,那是之前精灵医师喂服的草药残留。
一名祭司立刻递上一个用某种巨大银色叶片卷成的、盛着少许幽蓝潭水的“杯子”。
莱戈拉斯接过,心地扶着林薇尔的后颈,将叶片杯凑到她唇边。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甘冽与清新,瞬间滋润了干涸的感官。
这“水”仿佛拥有生命,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与活力。
林薇尔贪婪地喝了几口,才感觉喉咙恢复了部分功能。
“……谢谢。”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
她看向莱戈拉斯,又看向瑟兰迪尔长老和祭司们,最后,目光再次与阿尔方斯交汇。
“我……我还好。就是……没力气。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停留在灵魂燃烧、将一切注入契约联结的瞬间,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与温暖的牵引。
莱戈拉斯快速而简明地将她昏迷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阿尔方斯带她来到净愈之庭,精灵医师的诊断,准备净化仪式,仪式开始时她灵魂的自主共鸣与记忆爆发,疯狂汲取月华之力进行自我净化,以及最终成功的景象。
“你灵魂中的污染印记,似乎被彻底净化了。”
那名年长的祭司补充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而且,你的灵魂与肉体,在月华之力和……某种特殊共鸣的修复下,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这简直……是奇迹。”
林薇尔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我净化?记忆爆发?
那月华之力……还有,阿尔方斯也看到了那些记忆?
包括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碎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阿尔方斯。
银龙的星璇眼眸深邃如渊,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任何表示,但那灵魂联结中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复杂探寻意味的波动,让她明白,他确实“看到”了,而且心存疑问。
“这并非单纯的奇迹。”
瑟兰迪尔长老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薇尔,又望向那口幽蓝的“月神之泪”支脉水潭,眉头紧锁。
“月神之泪的力量,只会回应最纯净、最虔诚的灵魂,或与月光本源有着深层羁绊的存在。
而且,如此狂暴、自主地汲取,甚至引发主井共鸣……自‘黯蚀之战’后,数百年未曾有过。”
他顿了顿,看向阿尔方斯。
“银龙阁下,你与这位林薇尔之间的灵魂联结,非同寻常。那不仅是契约,更似一种……超越了寻常生命形式的共鸣与融合。
这种联结,以及林薇尔灵魂中残留的、属于某位伟大森林守护者的祝福,或许,正是引发月神之泪如此剧烈反应的‘钥匙’。”
阿尔方斯微微颔首,意识中传来平静的回应。
“心光共振,生死相停吾与契约者之联结,确已超越常规定义。至于森林守护者的祝福……”
他看向林薇尔。
林薇尔立刻想起了沉眠古树“尤克特拉希尔”分支赠与泉髓结晶时,那苍老的意念波动,确实在她灵魂中留下了某种印记。
她点零头,虚弱地。
“是翡翠梦境森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沉眠古树……它给了我们泉髓,也……祝福过我。”
瑟兰迪尔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更深的凝重。
“尤克特拉希尔的分支……难怪。它的祝福,蕴含着最古老的自然本源与秩序认可。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即便如此,月神之泪的反应依旧过于剧烈。
而且,在刚才的净化过程中,我等祭司感知到,林薇尔的灵魂深处,除了污染印记,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更加隐晦、更加深层的‘异常’。
它并非恶意,却与这个世界的灵魂本质,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不协’。”
林薇尔的心猛地一跳。
疏离与不协?
是指她穿越者的灵魂本质吗?
莱戈拉斯和其他祭司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
就在这时,那口一直平静的幽蓝水潭,突然再次出现了变化!
没有沸腾,没有光流喷涌。
水潭中心,那平滑如镜的水面,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石子,开始荡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银色涟漪。
涟漪的中心,一点比潭水本身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幽蓝光芒,缓缓亮起,并且……开始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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