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喧嚣,在那一刻诡异地沉淀下来。
城墙之上,玄武卫的精锐步卒已如磐石般接管了防线。制式统一的盾牌层层推进,长枪如林攒刺,将残余的、失去后续支援的异兽迅速清剿、逼退。训练有素的他们配合默契,很快肃清了墙头的混乱,并开始依托残破的城垛组织起稳固的防御,堵住了各处缺口。伤者被迅速抬下,预备队填补空缺,城墙上的危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解除。
城门洞附近,那头最先冲入的犀牛巨兽已被玄武卫的枪阵刺成了筛子,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半个破洞。河马巨兽被数名玄武卫中的好手以附灵锁链束缚了巨口,正被集火攻击要害。那头恐怖黑熊最为悍勇,拍碎了两面盾牌,却也身中数十创,被后续涌来的玄武卫重盾手层层叠叠地顶住,困在街角,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城门处的压力,已然大减。
城外原野,北疆苍龙铁骑的铁蹄仍在践踏、冲锋。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在异兽大军的侧翼反复冲杀,将原本连绵不绝的兽潮切割得支离破碎。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后续支援,又目睹空兽王接连陨落,地面异兽的凶性虽在,却已显出战意溃散的颓势,阵型越发混乱。
然而,所有身处战场的人,无论是刚刚死里逃生的守军,还是气势如虹的援军,心中都无比清楚——这场战役的最终走向,从来不由地面上的铁骑与刀剑决定。
真正的平,悬于九之上。
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停了,云凝了,连弥漫的血腥味和能量余波仿佛都被冻结。
剩余的六头兽王——骨甲破碎的凶虎、腹部洞开的雷犀、身躯焦黑的毒蟒、羽毛黯淡的熔岩巨雕、以及另外两头在之前混战中受了些轻赡兽王——不再与人族强者纠缠,它们眼中狂暴的血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臣服。它们缓缓后退,聚拢,最终悬停在那尊刚刚走出森林、散发着无上威严的虎头人身强者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见证王权的仪仗。
人族一方,新来的四位满级强者——凌虚子、炎舞、玄刚、清漪,与原先苦苦支撑的三位人族强者迅速汇合,七道磅礴气息连成一片,稳住了阵脚。他们神色凝重无比,目光紧紧锁定在那虎王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戒备与震撼。蕾欧娜与黛安娜也并肩而立,神圣月华与皎洁月光交相辉映,两位星灵都从那虎王身上感受到了迥异于寻常兽王的、某种更为古老深邃的力量。
唯有亚托克斯。
暗裔剑魔依旧独自悬浮在稍远一些的空郑魔剑低垂,暗红色的毁灭气息如火焰般在他周身静静燃烧。他猩红的眼眸扫过退却的兽王,扫过严阵以待的人族众强,最后定格在那虎王身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狂傲、兴奋与纯粹杀戮欲望的狰狞笑容。他享受战斗,渴求对手,而这新出现的家伙,似乎……值得砍一剑。
虎王对身后的兽王与人族的阵势恍若未觉。它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仿佛蕴含着洞穿虚实的伟力,缓缓扫过空。
首先,它看向了聚在一起的人族七强者,目光淡漠,如同看待稍微强壮些的蝼蚁。
接着,它看向蕾欧娜与黛安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讶异,似乎辨认出了什么,但并未深究。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独自桀骜的亚托克斯身上。
那一瞬间,虎王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能量爆发的先兆,甚至没有残影!
虎王那尊人形大的身躯,就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不是极速移动带来的视觉残留,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的瞬移!
下一刻,它已然出现在了亚托克斯身侧不到三尺之处!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几乎是贴面!
虎王抬起那只覆盖着黑金毛发的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弹出的并非寻常虎爪,而是五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空间法则本身的暗金色厉芒,悄无声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直刺亚托克斯的太阳穴!这一击,没有任何浩大声势,却将所有的毁灭力量内敛到了极致,阴狠毒辣,直指要害!
“心!”地面上,顾星几乎是在虎王消失的同一瞬间,心脏骤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灵盖!他完全来不及思考,纯粹是无数次战斗培养出的本能,以及那份与召唤英雄之间若有若无的玄妙联系,让他下意识地、近乎透支般地催动了意念!
“屏障!”
嗡——!
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奇异符文的淡蓝色能量护盾,险之又险地在亚托克斯太阳穴外侧数寸处骤然浮现!
嗤——!!!
五道暗金厉芒狠狠刺在【屏障】之上!足以抵挡致命攻击的护盾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剧烈震颤,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却终究没有立刻破碎!厉芒穿透屏障的势头被阻,威力大减,只在亚托克斯的魔躯太阳穴位置留下了五道浅浅的白痕。
亚托克斯的反应也是极快,在屏障亮起的刹那,魔剑已然带着狂暴的怒意反手横扫!暗裔烈焰熊熊燃烧,斩向身侧的虚空!
但虎王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
暗裔魔剑斩了个空,狂暴的剑气将远处一片云层绞得粉碎。
虎王再现身时,已是在更高远的苍穹之上,仿佛凌驾于整个战场。它低头,金色的虎瞳再次扫视下方,这一次,它的目光不再漫无目的,而是如同精准的探针,掠过城墙、掠过人群,最终,牢牢锁定在了落石堡中央了望塔上,那个因为瞬间释放【屏障】而脸色苍白、正急促喘息的身影——顾星。
顾星被那目光锁定的瞬间,如坠冰窟!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的利爪扼住了咽喉,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那目光不仅仅蕴含着恐怖的威压,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连同灵魂深处的秘密一起看穿!
然后,顾星清晰地看到,虎王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一个低沉、沙哑,却又带着清晰疑惑的呢喃声,仿佛直接响彻在顾星的心底,也似乎回荡在寂静的空,被所有感知敏锐的强者所捕捉:
“你……和他”虎瞳瞥向刚刚稳住身形、正暴怒抬头望来的亚托克斯,“还有她们两个”,目光扫过蕾欧娜与黛安娜“……有联系?!”
虎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那是一种基于它自身认知和层次而产生的根本性困惑:
“但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气息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大的人类,会与这几个明显不属于此界、力量本质迥异且强大的存在,有着如此紧密、甚至能瞬间施加援护的联系?
顾星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是他穿越以来,获得召唤系统之后,第一次!第一次有敌人,而且是一个如此恐怖、层次高到难以想象的敌人,直接点破了他与召唤英雄之间的特殊联系!虽然这种联系被察觉似乎也不算大的秘密,毕竟英雄们听他指挥是明摆着的事。但虎王那疑惑的“为什么”,以及它那仿佛能穿透表象的目光,让顾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这侧面映证了,眼前这尊虎头人身的森林主宰,其见识、其感知能力、其实力,都远远超出了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甚至可能超出了人族已知的范畴!
他看到虎王的目光越来越锐利,越来越专注地凝聚在自己身上,那冰冷的金色竖瞳里,探究的意味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所取代——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杀意?
不能等了!不能再被它这样审视下去!
顾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几乎要淹没理智。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虎瞳。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干涩、结巴,几乎不成调子:
“索…索尔……”
仅仅是吐出这个名字的前两个音节,仿佛就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这个名字,代表着他所知的最深邃、最强大的存在,是他最后、也是最大的依仗。
然而,这个名字也仿佛带有魔力。每念出一个字,顾星心中的恐慌就被驱散一分,某种源自灵魂深处、与星空缔结的微弱联系,似乎被悄然触动。他想起龙王那淡漠的注视,想起星辉潜移默化的滋养,想起在绝境时曾降下的裁决……
底气,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汇聚。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苍穹,朝着那冥冥之中可能投来一瞥的星空,嘶声呐喊:
“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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